她對此無話可說。

「他們可以培植人類的身體。用於移植的器官，牙齒——只要給他們時間，他們連活人都能克隆出來。他們綁架他們想抓走的人，偽造這些人的死亡，然後問他們肯不肯加入技控局。」

「要是有人拒絕呢？」

「就送他去他們送我去的那個地方，一個名叫休眠所的監獄。那地方在南半球某處，我不知道具體位置。非常偏僻。但我聯絡你就是為了這個。還有我這樣的其他人被關在那裡。」

格萊迪在通道中央站住，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白色塑膠小裝置，對準一片空白的牆面。突然，一個栩栩如生的全息投影出現在半空中。畫面中是個謝頂的印度男人，衣著簡樸，坐在一個灰色的圓形房間裡。影像的清晰程度讓戴維斯震驚，它就像個三維雕像，在半空中陡然出現。在蒸汽的嘶嘶聲和排氣馬達的轟鳴聲中，她幾乎聽不見畫面的伴音。

「我叫亞契巴德•查託帕答雅，核物理學家，業餘詩人。我有一個美麗的妻子雅瑪拉，她和我有五個可愛的孩子。一九八五年四月，我帶領的團隊首先完成了可控核聚變技術的研究，我因此遭到技術控制局的監禁。我沒有死。我還活著……」

格萊迪暫停播放，指著畫面說：「背景裡就是休眠所的牢房，這個叫亞契巴德•查託帕答雅的人救了我的命，還有許多其他囚犯的命。他領導著監獄內的抵抗者組織。我這種人有幾十個，甚至幾百個，我們必須救出他們。」

戴維斯指著裝置說：「能交給我嗎？」

格萊迪搖頭道：「現在還不行。要等我先找到一些夠先進的電子裝置。這臺裝置儲存著許多被失蹤的囚犯錄製的全息資料，技控局從世界各地綁架了他們。這個裝置靠dna編碼的軟體執行，因此能夠儲存海量資料，包括這些囚犯的完整遺傳密碼，能夠證明錄製影像的人確實就是他們。」他握住小裝置。「它還有奈米尺度的陀螺儀，自從我離開監獄就在記錄我的活動軌跡。裝置裡有如何解析資料的指南，有了軌跡就有可能回溯找到休眠所。因此在拿進實驗室之前，我絕對不會讓它離開我的視線。」

戴維斯望著她在這個案子中見到的第一件物證，幾乎稱得上神奇，但話也說回來，她並不瞭解科技發展。真的很神奇嗎？「格萊迪先生，技控局為什麼要抓你？」

他關掉裝置，放回t恤衫裡。「我發明了引力鏡。」

「是能夠反射——」

「聽我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我把這些資料交給什麼人，幫我救出還被技控局關押著的那些朋友。戴維斯探員，他們的創新發明能夠改變這個世界。聚變能源、癌症療法、量子電腦、長生不老等等。你必須幫我找到他們，救出他們。」

隧道里傳來一聲轟鳴。

戴維斯轉身張望。

「我在休眠所被單獨關押了三年，一個人工智慧對我的大腦做各種實驗。那就像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她轉身望著他：「他們為什麼要折騰天才的大腦？」

「因為你不加入技控局，他們就認為你腦袋裡的知識構成威脅。休眠所是他們的研究中心，目的是創造生物超級電腦——有機質的量子計算機。他們想創造沒有自由意志的意識。」

戴維斯又說不出話了。

「我只是發明了一件東西的一個人。休眠所的其他人比我厲害得多。你必須幫我救出他們。我們要向全世界公佈這個監獄的存在。」

戴維斯依然覺得難以理解這整件事，甚至無法相信他的話。

背後又是一聲巨響，兩人同時回頭張望。

戴維斯望向他們跑過來的通道，在一百英尺外看見了噩夢般的景象：狀如黑色鐵釘的金屬鏈條，湧動著爬過灼熱的蒸汽管，然後重新匯聚，變成球形，發出鎖鏈沿樓梯傾瀉而下的聲音。

她一瞬間無法動彈，格萊迪抓住她的胳膊，拖著她向前跑。

「該死！我們不該停下的！」

「那是什麼鬼東西？」

「跑！」

「到底是什麼？」

「鏈式自動機。奈米機器。別讓它抓住你。」

她回頭望向越追越近的恐怖物體——一個帶釘長刺的黑色球體，直徑約三英尺。「天，開什麼玩笑！」

戴維斯抽出格洛克手槍，瞄準身後。

「別浪費子彈！不會有用的。」

她放下槍，繼續奔跑。「為什麼？」

「那是幾千個互相勾連的金屬鏈環。開槍只會讓克隆人找到我們。」

「該死！」戴維斯收起武器。

「前面有一道防火門。快跑！」

她跟著格萊迪跑過一道磁性控制的防火門。他們剛進去，格萊迪一使勁，把門從固定門的磁性板上扯開。門砰然關閉，鏈式自動機一頭撞了上去——門明顯地變形了。

就在戴維斯的注視下，她聽見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就像鬼魂披著鎖鏈跳舞——緊接著是轟隆一聲巨響，防火門在門框上繼續變形。她轉身想跑，卻看見格萊迪在背包裡翻找。

「你在幹什麼？」

格萊迪掏出一個塑膠管，把某種白色粉末倒進去，有點像從槍口填藥的老式火槍。「我們在這兒跑不過它。」

戴維斯扭頭去看，見到恐怖的黑色機器已經砸開門的上半截，從缺口處湧了過來，然後在門的這一側重新聚集。

她拔腿就跑，發現格萊迪沒有跟上來，她放慢腳步：「格萊迪先生！」

她吃驚地看著格萊迪扔開背包，舉起塑膠管像用吹箭筒似的放到嘴邊。鏈式自動機直立起來，變成類人的形狀，咚咚咚地走向他。

「格萊迪先生！」

鏈式自動機開始包圍格萊迪，他使勁一吹，白色粉末從塑膠管裡飛出來，落在自動機身上。機器幾乎立刻收縮起來，粉末反而更加深入到鏈環之間。自動機倒在地上，像抽筋似的蠕動，摩擦間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就像一百萬片指甲劃過一百萬塊黑板。

戴維斯捂住耳朵，格萊迪抓起背包，示意她跟他走。震耳欲聾的摩擦聲響個不停，她扭頭望去，看見怪物像是進入了瀕死抽搐。

「你幹了什麼？」

「鑽石粉末。常用的工業磨料。」

「你怎麼知道該這麼應付它？」

格萊迪舉起脖子上的錄影裝置：「我讀過常見問題列表，裡面有很多好建議。他們提醒我說追捕者有可能會派出鏈式自動機。非致命性武器，用於讓高價值目標喪失抵抗能力。」

他們沿著走廊奔跑，可怖的摩擦聲漸漸停歇。

「我怎麼不覺得那是非致命性武器。」

「現在相信我了嗎？」

她依然驚魂未定，腎上腺素使得雙手微微顫抖。

「別停下。」

戴維斯跟著格萊迪跑過一條接一條的隧道，早已失去了方向感，有些隧道狹窄，有些隧道乾淨而現代，有些顯然已有上百年曆史，早就被人遺忘。

他們也遇到了好幾扇上鎖的門，但格萊迪用一把鑰匙就開啟了所有的門。戴維斯朝那把鑰匙點點頭，格萊迪聳聳肩：「好多年前在一塊石板底下藏了一把萬能鑰匙，從校園的一個車間偷的。」

這把鑰匙很可能救了他們的命，因此戴維斯實在狠不下心苛責他。

最後，兩人爬過一根積灰的採暖通風管，終於出了隧道，來到另一幢教學樓的地下室。這個地窖裡碼放著成堆的建築材料。

「物理學系的普平大樓。已經夠遠了，從這兒出去應該不會被看見。」

「去哪兒？」

格萊迪背上背包，但似乎也不確定該怎麼回答。

戴維斯踱著步子說：「我得想一想該怎麼向我的上司解釋。」她舉起一隻手，「我知道肯定有什麼事情在發生。這個我已經相信了。我只是——」

「科頓。科頓是關鍵。」

她困惑地望著格萊迪。

「讓我和理查德•科頓談一談——用影片談就行。他是技控局的人，他知道我是誰。」

「科頓是技控局的？」

「相信我，他確實是。」

「他面臨不得假釋的終身監禁指控。你能給他什麼承諾？」

「我不認為他會真的乖乖坐牢。但假如技控局認為他成了線人，那他就會有生命危險，這一點他很清楚。要是我能利用這種生命危險勸他投降，只要他認為技控局真的在追殺他，那麼他就有可能幫助我們。」

「就算你說的是真話，我們也需要強有力的政治盟友。」她沉思片刻，「我會想辦法安排你和科頓對談，但我甩下的爛攤子會給我惹來麻煩的。」

格萊迪懷疑地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之前我說謊了。我比對你的指紋後，確實有人聯絡過我。聯邦調查局的高層。他們派我來見你，陪同我的是華盛頓總部來的一對金髮雙胞胎，我從沒見過他們。按照原來的安排，你一露面就會被他們抓走。」

格萊迪打量著她：「但你沒有把我交給他們。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總之就是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分頭行動。安全起見——現在我反正也沒法保護你。我不能繼續留在紐約了。」

「但你會幫助我的，對吧？」

「對。咱們回芝加哥再見面，因為科頓就在芝加哥。你有辦法能回去嗎？需要現金嗎？」

「我有現金。」

「你能安全活動嗎？」

「抵抗者教會了我如何躲避技控局的監控網。我可以打扮成瘋瘋癲癲的流浪漢，戴上錫箔帽子——做戲做全套嘛。」

「好。我有個搭檔叫托馬斯•法威爾。你可以信任他。芝加哥有一片貧民窟，離聯邦法院只有幾個街區，在哈里森街和州街路口附近。我的搭檔會去找你的。」

格萊迪抓住她的袖子：「不要相信任何電子通訊。不要在任何聯邦建築物裡提起這件事。」

「我會格外小心的。」

格萊迪伸出手：「謝謝你為我冒險，戴維斯探員。」

她和格萊迪握手：「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我的眼睛，但假如這些都是真事，格萊迪先生，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的。」

黑暗中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驚呆了他們兩人：「喬恩，你永遠也不可能說服理查德•科頓變成線人。」

戴維斯和格萊迪猛地轉身，看見一個黑髮藍眼的美麗女人慢慢走進地下室的燈光範圍。戴維斯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女人。這女人的衣著品位似乎也很不錯，因為上衣和長褲完美地襯托出了她猶如雕塑的體型。她散發出格調和魅力的氣息。

格萊迪驚恐地後退一步：「阿萊克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推理——那些莫里森可不擅長這個。年輕時的喬恩•格萊迪因為擅闖哥倫比亞大學的蒸汽隧道而被捕過。警方在隧道里找到了他搭的帳篷。」

戴維斯看見格萊迪的驚恐表情，拔出格洛克17手槍，雙手握槍，瞄準冷靜地慢慢走近的美麗女人。「我是調查局的！舉起手！」

美麗女人朝戴維斯挑起一側眉毛。

格萊迪依然連話也說不出來。

「格萊迪先生。你先走。我會逮捕她的。」

他猶豫不決。

「快走啊！」

格萊迪點點頭：「你當心。她經過基因改良。」

戴維斯皺起眉頭，朝著他跑進黑暗的背影叫道：「‘基因改良’是什麼意思？」

美麗女人望著格萊迪離開，跟了上去。

戴維斯望著她，抬起手槍：「喂！不許動！否則我就開槍了。」

女人離她還有十英尺左右，她扭頭看著戴維斯說：「我也是聯邦職員，那男人是逃犯。」

「給我看你的證件。」戴維斯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沒有訊號。

女人抬起雙手：「很可惜，我的身份是保密的。」

「那麼你就被捕了。轉過身，雙手抱頭。」

女人聽話地轉過去背對戴維斯：「格萊迪先生不是他自稱的那個人。」

「安靜！」戴維斯取下腰間的手銬，走向那女人。但另外一方面，她吃驚地發現自己被撩起了情慾——身上感覺熱烘烘的。戴維斯想按照單人逮捕的流程做，一隻手舉槍瞄準，另一隻手先銬住女人的右腕。可是，她無法集中精神，腦子裡只想親吻阿萊克夏的頸背。

就在這時，女人驟然轉身，動作快得令人目眩，她一把搶過戴維斯手裡的槍，一揮手扔進黑暗，槍叮叮噹噹地落在建築材料之間。

「我說過了，我們不是敵人。」女人望向出口，「不好意思，失陪了。」

戴維斯跳過去擋住她的去路。「我們還沒結束呢。阿萊克夏，沒錯吧？」

「戴維斯探員，你可別動要和我對打的念頭。」

「你被捕了。你可以選擇吃軟還是吃硬。」

「但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

「我不這麼認為。」戴維斯努力正常思考。

就在這時，阿萊克夏突然撲向戴維斯，肌肉記憶陡然活了過來。戴維斯是以色列格鬥術的二級黑帶，以前在生死關頭用過這項技法。阿萊克夏揮拳打向戴維斯的心窩，戴維斯側身躲閃，試圖抓住阿萊克夏的手臂順勢前推。

但這一招落空了，戴維斯的頭部側面接連捱了幾下重擊。她暈頭轉向地倒在地上，渾身塵土，嘴唇流血，耳朵裡嗡嗡作響。她爬起來，再次擋住要去追趕格萊迪的阿萊克夏。「喂！」她在兩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雙手擺出防守姿勢。

阿萊克夏皺起眉頭：「我不想傷害你，戴維斯探員。你看起來非常有奉獻精神。」

「很好。你不許動。」戴維斯飛快屈膝，拔出腳踝槍套裡的短柄點三八。

就在戴維斯拔槍的那個瞬間，阿萊克夏已經撲到了她身上，一條胳膊勒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攥緊她持槍的那隻手。落在這女人的懷抱裡，戴維斯覺得異常興奮——因為她的觸控而興奮，這一刻真是瘋狂。肯定是因為她暫時喪失了理性。

阿萊克夏險些扳斷戴維斯的手腕，但最後只是拍開了她的第二把槍，槍同樣飛進黑暗裡。

這女人這麼苗條，但手臂像是用鋼纜編織而成的，力量大得難以想象。她把戴維斯扔到了十英尺外，戴維斯在骯髒的地上打個滾，再次爬起身。

阿萊克夏大步向前走：「現在可以消停點兒了嗎？」

戴維斯大叫一聲，再次撲上去，假裝揮拳要打阿萊克夏的下巴，但在最後一刻改變方向，用盡力量搗向她的腹部。可是，阿萊克夏不費吹灰之力就擋住了，張開手掌抓住戴維斯的拳頭，輕輕一擰，戴維斯再次倒地。

「這麼傷害你，我也很難過。」

「去你的！」戴維斯爬起來，一記擺拳打過去。

阿萊克夏擋開戴維斯瞄準她的拳頭，一隻手向前伸，抓住戴維斯的脖子，單臂將她舉了起來。戴維斯覺得要被掐死了，拼命掙扎，想扳開攥緊自己喉嚨的鋼鐵手指。阿萊克夏望著她，美麗的藍眼睛裡毫無怒氣。

戴維斯在軍隊裡曾經是冠軍級的女拳手，但這個玩偶似的女人收拾她就好像她只有五歲。

「我真的不想傷害你，戴維斯探員。我們都是為了所有人好。請相信我。」

這時，戴維斯暈了過去。

格萊迪拉上帽衫，戴上特製的安全護目鏡。護目鏡上等距鑲有近紅外led燈珠。他在家裝商店買了幾個運動探測器，拆出這些led燈珠。格萊迪開啟為led供電的電池組，混進步行的人群，輕快地沿著120街過了阿姆斯特丹大道。在其他行人的眼中，他活像一個受害妄想症患者，但在紐約反而不會有人搭理他，而這正是他想達到的目標。

格萊迪必須找到一條安全途徑返回芝加哥，但比起那些更糟糕的處境，這只是個小問題。他現在至少有盼頭了。他說服了執法機構內的一個人，一個認真辦案的探員，讓她相信他不是瘋子。

格萊迪假裝漫不經心地扭頭張望，想確保沒有人在跟蹤，卻詫異地發現阿萊克夏離他只有一百米左右，正以令人害怕的速度奔向他。

「該死！」

格萊迪在人行道上拔腿就跑。戴維斯不知道怎麼樣了？他邊跑邊回頭看，發現阿萊克夏非常輕鬆地越追越近。他必須甩掉她。格萊迪在人群中左閃右避，尋找能鑽進去的小巷或門，但他見到的每條小巷都有帶尖刺的鐵柵欄，每扇門都上了鎖。這個高階社群真是該死，所有東西都守得這麼緊。

格萊迪繼續奔跑，偷空瞥了一眼背後。

阿萊克夏已經趕上了一半距離，從注視她背影的那些眼神看，街上的所有陌生人都願意幫她一把。

格萊迪在前方一百英尺的馬路對面看見了一條寬闊的巷子。他躲過車流跑向巷子，在她趕上來之前衝進巷口。他希望巷子裡有地方可以躲藏，或者有他可以進去的門，但他痛苦地發現這是他在全紐約見過的最乾淨的一條巷子。這是一條送貨通道，左右兩側都是高階合作公寓，死衚衕的盡頭是一幢兩層紅磚小樓。巷子裡有監控探頭和關著門的卸貨口。他能聽見阿萊克夏的腳步聲越追越近。

他轉身面對她，舉起雙拳。他在休眠所待了好幾年，帶著查託帕答雅託付給他的影片證據，他不會乖乖跟她回去。「阿萊克夏，我不會讓你帶我回去的。」

他看見五六個好奇的路人——大多數是男人——聚在了十碼外的巷口。

「小姐，需要幫助嗎？」

阿萊克夏在格萊迪面前站住，甚至沒有大口喘息，她轉身微笑，揮揮手：「沒事，謝謝，他是我弟弟。」她做了個腦子有病的手勢，然後轉身面對格萊迪——笑容消失了。

格萊迪看見那些男人並沒有走開。

他放下拳頭。多麼殘忍和諷刺，來抓他的居然是她。太不公平了。他感覺雙腿在顫抖。回想起人工智慧如何折磨他，如何奪走他的記憶，恐懼再次籠罩了他。「我不會回去，阿萊克夏，你只能殺死我。」

她離格萊迪只有幾英尺遠，雙臂隨隨便便地垂在身旁。「喬恩，我為什麼要殺死你？」

「因為我絕對不會回去。」他的顫抖顯而易見。

「你當然會回去的。為了你的安全。」

他對阿萊克夏叫喊：「你怎麼能這麼殘忍？」

「不是殘忍，而是必須。」

她走向格萊迪，格萊迪倒在地上，蜷成一團叫道：「不！不！」

「不要逼我動手。」

格萊迪對她尖叫——有一半是因為恐懼：「你夜裡怎麼可能睡得著覺？你怎麼能參與這種勾當？」

阿萊克夏抓住他的衣服，格萊迪企圖蜷成一個球。「喬恩，把你關進休眠所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保護所有人。」

「保護我？」他怒視著阿萊克夏，「你真的相信這些鬼話？」格萊迪拉起襯衫和t恤，露出遍佈身體背部和側面的可怕傷疤，然後摘掉led護目鏡，露出太陽穴上的等距鑽痕，人工智慧靠這個固定他的頭部。

「看見了嗎？給我解釋一下，單獨囚禁我好幾年，從生理和心理上折磨我，這算什麼保護我？給我解釋一下，摧毀我童年的記憶怎麼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到底是誰的利益？」

阿萊克夏看見格萊迪身上縱橫交錯的疤痕，瞪大眼睛，顯然吃了一驚。這些傷疤顯然是以機器精度製造出來的，在格萊迪被送進休眠所之前並不存在。

格萊迪望著她，阿萊克夏的大腦似乎宕機了。她所知的事情和眼前的證據之間存在矛盾，似乎一時間讓她動彈不得。

格萊迪看見她愣怔雙眼裡的詫異。「海德里克真的瞞住了你？」他爬向她，「休眠所不是監獄，阿萊克夏。那是個研究場所。他們想製造沒有自由意志的意識。他們的所作所為會給我們每一個人帶來末日。每一個人。你難道真能這樣視而不見？」

阿萊克夏愣在那裡——無法行動。格萊迪覺得她的某種疾病發作了。他抬起手，在她面前揮了揮，但毫無反應。

格萊迪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氣喘吁吁，看見他遭受折磨的證據，阿萊克夏對整個世界的看法顯然動搖了。他知道一個人的信念被摧毀是什麼滋味，他對阿萊克夏的恨意開始消退。

格萊迪只猶豫了半秒鐘，他拉起衣服，戴上護目鏡。他警惕地盯著阿萊克夏，快步離開，擠過關切的男人們組成的人牆。

他很驚訝地發現阿萊克夏沒有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