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喬恩•格萊迪下定決心要不為所動,但他還是被驚呆了。他在舒適的皮椅裡坐了近半個小時,才發現超音速運輸機早已起飛。這東西就有這麼安靜。駕駛員關上了舷窗擋板,是為了不讓他知道路線還是為了保護飛機就不得而知了。
格萊迪聽見超音速沖壓發動機啟動,擋板忽然消失,寬闊的舷窗出現在手肘邊,他認為舷窗的材質應該不是玻璃。機身下,太陽在世界的邊緣處冉冉升起。
他從未見過這麼壯觀的景象。物理法則在他眼前列隊巡遊,他的意識像是著了火,他沉醉在喜悅中。
格萊迪估計他們至少在十五萬英尺的高空,也許還要更高。飛機似乎沒有挪動,但他能看見地面上有都市的蔓生燈火在悄然滑動。時速很可能高達三四千英里。也許更快?
腳下是整個人類。他用眼神勾勒出地平線的弧度。和照片不同,他看得越認真,見到的細節就越多。他沒料到會是這樣——敵人給了他一生中最美妙的時刻。格萊迪擦不掉他滿臉的傻笑。
過了一會兒,他嘗試在球面上為自己定位,推測他們的位置。但「上方」似乎不是北。他看不見能可供辨識的極地冰蓋——他們還不夠高。與地面不同的引力場讓他更加難以辨認方向。底下一片黑暗,不可能搞清楚他看見的是什麼地方。
引力場很穩定,始終保持一個g。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他的技術抹去了所有墜落的失重感。絕大多數人不知道空間站的宇航員擁有近一個g的重力加速度,讓他們有失重感的是他們繞著地球墜向地面。事實上,導致他們螺旋下墜的正是引力,因此正是引力造成了他們的失重感。
但這架不可思議的飛行器不一樣。機艙內一切正常,所有東西都穩穩當當,他就像坐在某位億萬富翁的家庭影院裡。
格萊迪扭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兩個人,他們身穿技控局的制服,都是莫里森的分身。「我沒有感覺到加速度,連發動機啟動的時候也沒有。」
兩個人都不說話。
「是我的引力技術,對吧?你們在乘客艙內抵消了加速度,是不是?」他對他們粲然笑道,「厲害。」
他又望向窗外。太可惜了,他身處這麼邪惡的一個陰謀之中,否則肯定很有意思。
「我們在散逸層嗎?沒猜錯吧?你們多半可以利用散逸層的引力波動,得到額外的推動力,甚至是穩定性。你們是不是這麼做的?」
兩個莫里森的克隆體只是瞪著他。
「我說對了,是吧?」
從乘客艙看不見駕駛艙,甚至沒有一扇門連線乘客艙和駕駛艙。運輸機只飛了一個小時左右,玻璃就陡然變成不透明的表面。又是什麼材料新科技?似乎是玻璃本身能從透明變得不透明。做出這個突破的是休眠所的哪一位創新家?
他扭頭望向兩名看守,他們像雕像似的瞪著他。問他們毫無意義。
擋板重新拉上,格萊迪一陣惱火,他努力把心神拉回自己的處境之中。這種東西害他分神。真的。他們在哄他開心。這待遇超過了頭等艙,簡直是無窮等。私人超音速噴氣機,附加近距離欣賞宇宙奇景。全靠他的引力技術。天哪,他多麼想參與研發。
但他別無選擇。他記得很清楚,囚禁他的人是多麼殘忍。他們搶走了他和其他人的生活。他失去了許多記憶,只剩下模糊的感覺,這是他永遠也奪不回來的東西。
他的抵抗者同伴信任他。他不能辜負他們。
格萊迪環顧四周的胡桃木裝飾和精緻的皮革製品。這同樣是個鎏金的籠子。他向看守舉起香檳酒杯:「敬人類的天才。」
他們呆呆地望著他,就像兩尊獅身人面像。
半小時後,運輸機悄無聲息地降落,沒有任何加速或減速的感覺。就像坐在酒店的高階套房裡,而不是一架飛行器裡。沒等多久,隨著好聽的「叮咚」一聲,看守解開了安全帶——其實似乎根本不需要。
一扇黑色艙門靜靜地向上捲起,然後向側面滑開,看守請格萊迪走進燈火輝煌的機庫。他在金屬舷梯的頂端站了幾秒鐘。一輛掛外交牌照的深藍色凱迪拉克凱雷德停在底下,引擎空轉著。幾十名便衣警衛守在機庫的周界外,胸前挎著長槍——看起來像是二十一世紀的科技。格萊迪知道技控局幾十年前就有了更先進的槍械。想到他已經知道的那一切,這些長槍顯得格格不入。
他走向舷梯,芬芳的夏日微風吹在身上。新割草地的氣味攪動記憶的浪潮,但那些記憶都很模糊,沒有確定的形狀。他感覺自己充滿生機。他看見機庫門上的數字。數字發出絳紅和紫羅蘭色。他感覺著其中暗藏的幾何形狀。他知道這是因為聯覺症,但能夠再次因為數字而吃驚,他心情很好。
他扭頭問一名看守:「這是哪兒?」
「往前走。」
格萊迪回過身,望著懸在上方的鈷藍色超音速飛機。反雷達波的斜向折角使得它像是阿茲特克人的獻祭用刀。多麼了不起的機器。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快得難以想象。他估計他們兩小時內飛越了整個世界。
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肘,站在凱雷德敞開車門旁的兩個莫里森接管了他。從車門的厚度看得出這是一輛裝甲防彈車,但很原始——依然是二十一世紀的科技。這輛車無疑要上公眾街道,要融入環境。
他指著背後的飛行器說:「知道嗎?是我的發明造就了引力推進系統。」
「算你厲害,現在給我閉嘴,坐進去。」看守把格萊迪塞進車裡。
說明行動的時間近了。他們一旦出發,格萊迪必須在大約三十分鐘內逃跑。
車裡一共有六名看守,只有兩個是莫里森的克隆體,他們夾著格萊迪坐在中間一排座位上。他估計技控局不希望一次有太多個莫里森出現在同一個公眾場所。雙胞胎是一碼事,克隆體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
但前排的兩名看守很健壯,後排那兩個也一樣。類固醇對技控局來說大概是和水蛭一樣的原始玩意兒,他們肯定有更好的東西來充實士卒的身體。看守身穿藍色運動上衣和休閒褲,沒打領帶。外面看不見槍械的存在。他們看起來只是幾個普通的外交官保鏢。
他前方的臺子上有蘇格蘭威士忌和葡萄酒,還有他現在覺得很原始的lcd平板顯示器,這輛車裡顯然沒有全息成像系統。他很想灌一肚子烈酒,讓神經鎮定下來,但他既然能熬過休眠所的折磨,從車上逃跑也不該是什麼難事。他們不可能朝他開槍。海德里克需要格萊迪活著,所以才要帶他去總部。他必須確保他們不會在他行動前給他用麻醉劑。
格萊迪朝前方的兩個男人點點頭:「這麼說,咱們是來二十一世紀體驗生活的了?」
司機在後視鏡裡鄙夷地瞪了格萊迪一眼。
他們很快就出發了。突如其來的加速這會兒感覺起來有點惱人,凱迪拉克開出機庫門,駛入夜色。過了一會兒,他們開進森林覆蓋的鄉村地帶。月光照亮了落葉樹木和茂盛的下層叢林。
格萊迪湊近車窗,在黑夜中尋找地標。「我們在哪兒?」
「地球。」
看守們哧哧直笑。格萊迪右手邊的看守指著電視說:「有體育臺嗎?」
司機點點頭:「有。遙控器就在旁邊。」
幾秒鐘後,電視亮了。
「哪個頻道?」
「我他媽怎麼知道?我從來不坐後排。」
格萊迪困惑地望著螢幕上出現一個洗潔精的廣告。在此刻的環境下,看著電腦合成的海綿在閃亮的廚臺上跳舞,感覺有點超越現實。以他知道的那麼多秘密而言,這個廣告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看守開始切換一個個衛星頻道。「該死,這東西太慢了。」
「歡迎來到二級科技的世界。」
格萊迪從電視上轉開視線,望向窗外。他該怎麼做?荒郊野外和城市,哪一個更適合逃跑?他們駛入了市郊地帶。
他認為城市裡有更多的藏身之處,更多的可利用資源。他必須把證據拿給什麼人看——那又是另外一個挑戰了。
拿著遙控器的看守跳過烹飪和旅遊節目。「哪個頻道來著?」
另一個看守搶過遙控器。「是200。」
他換到有線新聞臺,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婆站在一大堆麥克風前,底下的滾動字幕是:「理查德•科頓受審。」
幾個看守鬨堂大笑:「科頓!」
「好兄弟……」
電視上的女人一句話說到半截:「……努力。我們很高興理查德•科頓終於要面對正義的審判了。」
一個看守叫道:「換比賽。這狗屁審判要播好幾個月呢。」
格萊迪入迷地看著電視。
新聞鏡頭切換,一個囚犯在護送下走過一群防暴警察旁,他戴著手銬腳鐐,身穿厚實的防彈背心和頭盔。格萊迪認出了科頓留著大鬍子的面容,科頓朝攝像機點頭致意。
格萊迪拼命想在技控局看守的笑罵中聽見播音員的聲音:「聯邦調查局探員去年晚些時候逮捕了科頓,本週四他在嚴密保護下被送至芝加哥的聯邦地區法院,將面對三十三項指控,罪名包括一級謀殺、蓄意傷害和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科頓領導了一個名叫‘簸谷者’的國內反科技恐怖主義組織,據信要為十幾年間的多起爆炸事件負責,他專門向其認為研究‘侮辱上帝’的科學家下手。有數以千計的追隨者與他的反現代化宣言產生共鳴,他們將他尊為烈士。」
一名看守嗤笑道:「狗屁,太他媽輕鬆了。」
螢幕上的理查德•科頓儘可能高地舉起戴手銬的雙手向鏡頭炫耀。格萊迪右手邊的莫里森哧哧笑道:「這廝太能演了。」
格萊迪看看左邊的看守,又看看右邊的看守。「聯邦調查局抓住了科頓?」
看守們哈哈大笑。
「這麼說也行。」
格萊迪瞪著說話的看守:「聯邦調查局也有份?」
「喂,伊普,他認為聯邦調查局能守住秘密。」
他們笑得更厲害了。
畫面突然變成棒球比賽:底特律老虎對克利夫蘭印第安人。
「這就對了。」
格萊迪看看這幾個看守,想搞清楚他們的意思。顯然這是個他聽不懂的笑話,聯邦調查局估計也沒份。
格萊迪湊近車窗,看見前方出現了市區的天際線,高樓大廈,燈光閃爍。他們經過的幾輛車掛著密歇根牌照。從廣告牌和本地電臺的標記看得出,他們正在駛入底特律城區。他周圍的數字和字母都閃著超自然的光芒——聯覺開始起效,用視覺把戲讓他分神。
他必須集中精神。儀表盤上的時間是「11:23pm」。車已經開了近一刻鐘。
他左右各看一眼。這是一條多車道的公路,周圍幾乎沒有其他車輛。公路時而越過交叉路口和指向城區的路牌。公路兩側是帶草坪的護堤,向上通往灌木叢和鐵鏈護欄,再過去則是住宅和大樓。他估計車速有七十邁。
看守沉浸在棒球比賽中。格萊迪強迫自己不去看點綴在螢幕下方的發光數字。集中精神。
應該什麼時候行動?必須儘快,否則他們就會開進技控局總部。
凱雷德亮燈打訊號,拐上慢行車道。周圍一輛車也沒有。
時機不可能比現在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