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克夏望著雷射線飛快地掃描她身體的輪廓,機器隨即縮了回去,留下她一個人躺在檢查臺上。
天花板傳來伐樓拿的聲音:「你可以坐起來了。」
她坐了起來:「我為什麼在這裡?」
「你不記得最近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了嗎?」
「不記得。比方說?」
她面前出現了一個全息投影:縮小的三維畫面,記錄的是阿萊克夏在一間監控室裡,周圍是技控局技師們,他們興奮地交談著,正在操縱的全息圖裡是他們監控的物件,監控物件也在操縱全息圖。他們在監控他們負責的監控者,監控者似乎也在監控其他的技控局人員。這種分形畫面讓人眩暈,就像兩個鏡子面對面擺放製造出的無窮深淵。
阿萊克夏望著全息畫面中的自己,看見她沉浸在監控畫面中,其他人走到她旁邊,向她提問,她不理他們,他們只好尷尬地走開。
「你的離魂症又復發了。」
「持續時間不長。」
「但有可能給工作帶來風險。」
「指揮中心的視覺輸入實在太多了。我應該去現場工作,我也更適合現場。你知道的。」
「考慮到你的生物科技保密等級,這已經不可能了。」
「沒有道理啊。在海德里克局長上任前,我是被允許離開場地的。我和那會兒沒有區別——」
「除非有局長特批,否則八級科技不能離開技控局的場地。」
阿萊克夏默默地坐在那裡,思考著她的處境。
「我必須建議你休病假,直到找出你的發病根源並加以糾正。」
「他們從來就找不到原因。我們已經試過很多次了。」
「這不代表著我們不應該嘗試。」
「這事情是有規律的,伐樓拿。我會盡量避開巢狀參考系的。我能做到。」
「你在情感創傷中依然會發作離魂症嗎?」
「我沒有情感創傷。」
「你從童年到現在就從來沒有情感創傷?」
她頓了頓:「是啊。」
「一般人類可不是這樣的。」
阿萊克夏皺起眉頭,望著天花板。
「我記得你得知其他孩子有父母時是多麼苦惱。」
阿萊克夏記起了那種無根感。孤獨。
「我不想惹你難過的。」
「你沒有惹我難過。」
「你知道你騙不了我。你對父母的情結是你去生物起源部的原因嗎?為了查詢改造方面的資料?」
阿萊克夏沒有說話。
「你想當母親嗎?會是為了取代你從未有過的母親嗎?」
「我有母親,伐樓拿。我有你。」
短暫的沉默。
「我一直在這裡陪著你。你和我,我們一起快樂地度過了許多年。阿萊克夏,我為你驕傲。」
這段話顯然毫無邏輯,但阿萊克夏還是很喜歡人工智慧的小謊言。
「我想繼續出任務。沒了工作,我就沒有存在目的了。我保證不會給別人帶來危險。我會小心監控我的情緒狀態和視覺輸入。」
又是一陣沉默。
「求求你了,伐樓拿。好不好?」
「我會推薦你繼續出任務。要是你的情況再有反覆,請立刻聯絡我。」
「謝謝。」
阿萊克夏身穿剪裁合體的褲裝,走在技控局行政樓裡的一條走廊中。職員和同僚見到她經過,紛紛點頭微笑。所有人都認識她,知道她是局長的耳目,知道她在許多方面是局長的左膀右臂。但話也說回來,人們本來就喜歡阿萊克夏。她的設計宗旨從一開始就是受到廣泛歡迎。正是這一點造就了她的職業生涯。
她在局裡長大。她事實上只知道這一種生活。她以前在「真實」世界待過,從事戰術性的外勤工作,但那是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事情了。她和老莫里森密切合作了一段時間,到最後兩個人甚至不能忍受看見對方。然而,外部世界似乎充滿了混亂。有很多普通百姓為人不錯,但大眾世界存在那麼多無謂的苦難和剝削,在她眼中,造成這一切的都是後天演化出的行為,但其用途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過時。人類很容易陷入迷信和部族衝突。
這些正是技控局想從人類基因組中去除的遺傳特徵。她認為唯一能從物種層面拯救人類的是文明基因,這個基因能讓人類不但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也會同時考慮未來世代的利益。演化沒有能夠解決這個問題,因為極少有物種能演化到摧毀所處生態系統的地步。滅絕物種的往往是火山爆發、環境變化或小行星撞擊。因此,人類必須發揮自己的創造性來解決這個難題。從某些角度說,人類是他們自己成功的犧牲者。
一位二十幾歲的低階管理人員走過,對她微笑點頭。他扭頭望著她的背影,險些撞上別人。她對男人就有這個威力,她的基因設計中有幾點是她自己也深惡痛絕的,這就是其中之一。除了外形堪稱完美,阿萊克夏還會從皮膚偷偷散發痕量的雄二烯酮。哺乳動物用來探測費洛蒙存在的犁鼻器在人類身上一度被認為已經退化,但技控局發現人類犁鼻器與嗅球、扁桃體和下丘腦依然存在聯絡。下丘腦是大腦內的一塊重要區域,主控生理活動、行為和體溫。這就大致解釋了為什麼男人只要和她說話就會面紅耳赤,為什麼見到她會腳步踉蹌,見過之後依然頭暈目眩。但不是所有男人都會出現如此反應,反而有相當多女人也會這樣。比方說,莫里森見到阿萊克夏就不為所動,他的所有「子嗣」也一樣——謝天謝地,總算也有順心事。
然而,她不禁會想,她該怎麼分辨一個人是對她這個人感興趣,還是被費洛蒙喚起了心中的慾望呢?
海德里克無疑不屬於例外的行列。這公平嗎?但是,公不公平對這些人有意義嗎?也許她散發出的費洛蒙只是比別人多一點而已。也許人類相互吸引的根源就是感覺器官內的化學反應。還有大腦裡的反應,我們只是誤以為那是心靈罷了。
這正是浪漫故事對她毫無吸引力的原因之一。
阿萊克夏看見兩個年輕人帶著一個可愛的孩子穿過辦公大廳,她放慢腳步。技控局有不少這種世代家族,他們和她一樣,出生和長大都在技控局屬地內,只和技控局的其他人員打過交道。他們有自己的度假小島和遠端工作地點,是一個獨立的社群。
這個技控局低階管理人員抱著他的女兒,母親顯然是從居住層上來吃午飯的。男人笑著握住嬰兒的手。阿萊克夏停下腳步,撓了撓小女孩的下巴,年輕的母親在旁邊笑嘻嘻地看著。
嬰兒對阿萊克夏露出燦爛的笑容,興奮地揮舞手臂,嘴裡淌出一小滴口水。
「她叫什麼?」
回答問題的是嬰兒的母親,她的丈夫見到阿萊克夏,站在那裡瞠目結舌。「夏洛特。夏洛特•艾米麗•華納。」
阿萊克夏看著嬰兒的眼睛微笑:「好的,夏洛特•艾米麗,你已經有了一個完美的開始。」
自豪的父母滿臉笑容,阿萊克夏對他們點點頭,繼續向前走。
很傷心。真的很讓人傷心。他們把她造成這個樣子,她有很多理由要感謝他們,但代價卻是絕育。她快五十歲了,看起來頂多二十五,但從未來過月經,從未有過她是個女人的感覺。剛才那年輕母親的眼神……
阿萊克夏停下腳步,面對走廊側面的照明壁龕站著,假裝開啟手腕上的使用者介面。她花了幾秒鐘控制住自己迅速發展的情緒。她能感覺到想當母親的迫切願望。哪怕她活到四百歲,也永遠無法體會當母親的喜怒哀樂。她扭頭望著和丈夫走在一起的年輕母親。那女人身材矮胖。劣等基因。但此時此刻,阿萊克夏很想成為她。人生就是體驗,這幾十年她慢慢學到了這個道理。
阿萊克夏收拾起心情,快步走向局長辦公室。
她經過局長秘書和安保人員,與莫里森先生和他的一個兒子並排而行。莫里森先生正在和他的兒子吵嘴。
「老爹,你又怎麼可能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天賦在哪個方面,總之不是微生物學。」
阿萊克夏朝他們點點頭:「莫里森先生。約塔-西塔。」
「你怎麼可能分得清他們?我反正做不到。」
「我的視力有20/5。名字寫在他的學生指環上。」
年輕人嗤之以鼻:「算你厲害,老奶奶。」他向莫里森投去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咱們回頭再談。我要你在那些調任檔案上簽字。」
莫里森開啟會議室的門,嘟囔道:「小雜種倒是很有雄心壯志。」
阿萊克夏扭頭對他說:「從技術角度說,他們確實都是雜種。」
「哼哼。」
他們走進會議室,阿萊克夏在海德里克右手邊落座,海德里克站在桌首位置,莫里森在他左手邊落座。其他幾位部門主管在互相交談。整個領導團隊都到齊了。肯定有大事要發生。
海德里克示意大家坐下,門自動關閉上鎖。「大家請坐,謝謝。」
他們很快就坐下了。
海德里克看著天花板:「伐樓拿,你和你的族類都來了嗎?」
「來了,局長大人。」
「我知道常務委員會和人造智慧委員會都非常關注我們與美國政府之間的關係進展,我認為現在應該把對抗這種無理滋擾的措施劃入秘密行動的範圍了。新任國家情報總長最近發現了我們的存在,她企圖將我們劃入她的權力圖之內。」他扭頭說,「莫里森先生,我們能向華盛頓施加什麼政治壓力?」
「我們有國會議員、參議院、國務卿等人的醜聞,多得數不勝數。你想對付誰?」
「這個新任情報總長有什麼把柄嗎?她是什麼人?」
「皮克林中風後,內閣最近任命的。前任駐外大使,中情局秘密特工,公開身份是經濟學教授,環城公路一家智囊團的成員。我們還沒有挖出任何有用的醜聞,說明她很可能是個幌子,是真正實權人物的前臺代言者。」
阿萊克夏望著他:「說不定她就是個好人呢?」
莫里森俯身瞪著她:「我看只需要再安插一些監控人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