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空中的眼淚

湧變 丹尼爾·蘇亞雷斯 第1頁,共2頁

三年後——

聖米格爾號的艦橋上,貝尼尼奧•克魯斯對著一個開啟的艙口底下叫道:「阿里烏斯,記得給該死的絞盤上潤滑油!我是怎麼跟你說的?」

三噸重的起重機在甲板上冒煙,發出不祥的吱嘎聲。他十五歲的侄子阿里烏斯不為所動,朝他隨便揮揮手。這小子比那底下的大多數裝置要年輕不少,但腦子就沒那麼多了。

克魯斯走到欄杆前,俯身吼道:「媽的,快點!」

下面的甲板上,六名菲律賓船員正在忙碌,兩個船員牽引著滿載黃鰭金槍魚的籠網向貨艙走,籠網是從收緊的圍網裡拉上船的,而圍網掛在這艘舊拖網漁船的右舷。船身處處可見裂痕和鏽斑,但克魯斯知道這艘船該結實的地方都挺結實——必須結實,否則他也只能祈禱了。他們離最近的陸地有上千海里。這是存心的——遠離所有喜歡刺探的眼睛,只留下上帝照看他們。

今天上帝送來了魚群。耶穌和聖徒在天上微笑。克魯斯親吻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低頭看著金槍魚在圍網裡亂跳。不是大眼金槍魚,而是黃鰭金槍魚。「謝謝你,我的上主。」過去的好時光回來了。

這下他有錢還債了。說不定可以維修一下漁船,說不定還能付點工錢,給點賄賂。這個單子很長。

自從中西太平洋漁業委員會關閉了菲律賓、印度尼西亞和巴布亞紐幾內亞地區的一、二、三號袋狀公海之後,事情真是一團糟。過度捕撈和他有什麼關係?諾魯協定徹底斬斷了他的生計。他有賬單要付,他的賬單要是到期不付,可是會帶著刀子來找他的。

克魯斯望著圍網,開始盤算他的利潤。按照露露的說法,這個叫「網淨值」。聖米格爾號的貨艙只裝滿了四分之一,這一網全進去估計能到百分之三十或三十五。他估了估這艘家傳老拖網漁船的載貨量,在腦子裡減掉漏水和泵機故障的損耗。滿載到船舷肯定不行,否則回程經過大浪區的時候多半會出事。扣除這次漫長旅程的額外燃油和食物費用——他們不得不在斐濟大修了一次。還有防止被人告發的賄賂。

還要把貨物在外海轉給一艘印尼拖網漁船,這是為了隱瞞貨物的真實來源。印尼人也要分走一些。

克魯斯煩悶地搖搖頭。這是個什麼世界?連好收成都會讓人心煩意亂。但他不能不領情,上帝大發善心,因為上帝願意幫助自救者。

他以前從沒來過這麼遠的地方,但現在有那麼多飛機和快艇在搜尋他這種「非法」捕撈船——非法?這算是什麼意思?在上帝的大海里打魚有什麼非不非法的?東部袋狀公海是僅剩下的謀生之路,但風險和費用也在與日俱增。他經常做溺水的噩夢,他妹妹說要淹死他的不是海水,而是欠債。這話說得很有道理。

但此刻望著圍網又打上了一網金槍魚,他不禁默默點頭。風險得到了報答。他可以在這一行再混一季了。他必須這麼做,他只能這麼做。只要引擎不出大故障,只要綠色和平組織離他遠點兒,只要他不吃一筆大罰款,只要他賄賂到了正確的人。這麼多「只要」。成百上千代祖先在海里打魚,他怎麼能被人趕回岸上去受窮呢?

克魯斯抬起頭,望著遠處越聚越厚的雲層。古怪的雲層,像是天空中層層疊疊的巨型菸圈,直徑按英里計算,龐然聳立於前方。

一名船員指著雲層對他喊道:「貝尼尼奧!」

他點點頭:「天氣交給我操心吧。你們快把魚裝進貨艙。」他知道這片洋麵近期不會有極端天氣,今天早晨的衛星雲圖還很乾淨。

克魯斯回到控制室,不愛說話的二副馬塔旁從對面艙門進來:「馬特,你去哪兒了?我一刻鐘以前就在找你。」

「我不能一聽你叫我就放下手裡的事啊。」

「左舷發動機怎麼樣了?」

二副皺眉道:「遲早會出故障,估計是連動杆的問題。但現在還撐得住。」他指著窗外說:「你看見那個了?」

克魯斯跟著他的視線望向地平線,看見雲層突然變得黑如鍋底。就在剛才這幾秒間,兩三英里外陡然冒出了一道巨型颮線。「天主啊!」

甲板上的水手大聲叫喊,指著漸漸逼近的雲層。

克魯斯從沒見過這樣的天氣。它不像風暴,而是像……微型颱風——但這裡又不是大浪區。它佔據了天空,像是準備砸向大海這個砧板的龐然鐵錘。他甚至能看見雲層在旋轉,一直通向同溫層,而且每一秒都在變得越來越黑。「那是什麼?」

可怕的閃電擊穿雲層,隆隆雷聲隨之而來。

馬塔旁走到艦橋另一側,低頭看著說:「我們必須放開拖網,免得被重量拽住。」

「他媽的絕對不行。網裡的金槍魚值四百萬比索呢。」

「那就係上浮標放開。」

克魯斯忍不住了,他衝到二副面前——二副比他矮半個頭,也瘦得多:「給我閉嘴!要是丟掉那個網和那些魚,我都沒必要再去找回來了。」

「你的欠債不是我的欠債,貝尼尼奧。你不能因為這個拖著大家去死——」

克魯斯舉起拳頭:「給我閉嘴,否則我幫你閉嘴!」

甲板上的水手開始驚呼。

克魯斯和馬塔旁不情願地從對方臉上轉開視線,抬頭望去。

他們在船首前看見的東西讓他們忘記了一切。海里有什麼巨物正在升起。不,這麼形容並不準確——就好像大海突然隆起,變作巨大的山峰,抬升成為一條大浪。這條大浪沒有擴散,而是向上抬升,直插天空,山峰變成了一個龐然錐形。

克魯斯在胸前畫著十字,那東西的陰影籠罩了他們。

馬塔旁丟下他偷偷握在背後的扳手,跑到船舷邊,對船員大喊:「鬆開拖網!準備起航!」

船員們被離船首頂多一英里的奇景嚇呆了,聽見他的喊聲清醒過來,他們忙碌起來,解開船上唯一完好的拖網。克魯斯望著他們準備起航,心中的痛惜幾乎比得上前方大海帶給他的驚恐——幾乎。實話實說,升起的洋麵讓他感受到了他對上帝的敬畏。他悄聲祈禱,親吻攥在手裡的十字架。

「我們天上的父啊,尊你神聖的名。你的王國近了,你的意願將要落下——」

馬塔旁跑回控制室:「別祈禱了,快關上艙門!」

克魯斯抬起頭,低沉的咆哮聲鑽進他們的耳朵,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那座水山要砸下來了。但並沒有,大海開始形成反向的漩渦,拖著他們朝側面走,同時越升越高。

閃電再次亮起。雷聲隆隆。

克魯斯繼續祈禱,視線跟著海面向雲層爬升。它還沒有到頭。不,它還在上升,海水就像直徑足有四分之一英里的火山口,圍繞中心緩緩旋轉。所有船員都扔下了手上的事情,大部分人跪倒在地,畫著十字祈禱。

這是什麼?克魯斯回想許多個世紀積累下來的航海歷史,發現他甚至沒聽說過這種東西的存在。海水在他眼前升到了一千英尺高,盤卷的烏雲分開迎接它。

大海在向天空倒灌。

隆起斜面的外圍邊緣終於碰到了聖米格爾號。船身下的洋麵開始抬升,拖船向船尾傾斜。

克魯斯抓住舵輪:「我們要調頭!發動引擎!」

馬塔旁跑到視窗:「他們還沒割斷拖網!」

克魯斯已經不再關心他的財務災難。聞所未聞的怪誕海嘯就懸在他們眼前,要是不立刻轉向,拖船就會傾覆。他們不可能爬過這麼恐怖的浪頭。拖船會尾前首後向下滑,克魯斯很清楚船尾有多少漏水點和窟窿,鏽跡斑斑的船尾一旦進水,艙底泵機和引擎就會被淹。

但更怪異的事情正在發生。克魯斯發現自己沒有向後傾倒,他和拖船都在滑向前方和上方——就好像他倒立著站在無底深淵的邊緣。但這個深淵開在天上。

「上帝啊!這是搞什麼?」他望向馬塔旁,二副的嘴唇微微抖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不知該說什麼好。

就在這時,聖米格爾號開始向前滑動,也就是沿著高高伸向天空的波浪表面向上滑動。五千英尺高的海水猶如山峰,直插雲霄。

克魯斯鬆開他骨節嶙峋的雙手,扔下舵柄,抓著把手爬到艦橋的艙門口。

克魯斯從背後的艙門向外看,發現他們已經在海平面幾百英尺以上了。他們這幾分鐘顯然一直在飛向天空。他關緊艙門,插上門閂,扭頭望向左舷,大喊:「馬特!」

馬塔旁從恍惚中驚醒,也關上了左舷艙門。

外面的甲板上,他看見升起的浪頭在撲向他們,但拖船四周看不見尾跡和船首浪。他們和海水一同運動,速度至少有二十節——這艘舊船從沒開到過這樣的速度。絞盤和漁網飛來飛去,船員放棄了割斷漁網的努力,一個個都在爬向最近的艙門。漁網跟著拖船在疾馳。他們不是在海水中航行,而是被海水裹著向前走。

陡峭的洋麵充滿了前方的視野。拖船跑得越來越快,大風在四周呼嘯。

克魯斯感覺他的身體越來越輕,最後和船艙裡的所有東西一起,變成了自由落體。「敬愛的上帝啊,這到底是怎麼了?」

馬塔旁像是被催眠了,望著前方急速擴張的虛空,拖船、水手、金槍魚和裝置飛向天空,耳畔是海水的呼嘯聲。大海漸漸分開,變成喧鬧的白色水沫,溫度迅速降低。他們驚恐地呼吸,撥出的氣息凝成白霧。

最後,他們直視星空,和一千個尼亞加拉大瀑布水量的海水飛進天堂——呼嘯聲響徹耳畔,恐懼攥住了他們的茫然心靈。

「局長大人,一艘拖網漁船被困在了試驗場內。」

這個聲音經過內部通訊系統傳進了觀測室。格拉漢姆•海德里克坐在那裡,望著擺滿薄膜式顯示器和工作站的控制室,這些裝置絕大多數由人工智慧自動操縱,但有少數不是。底下有幾名科學家在手動操縱工作站。他前方的中央臺架上是一幅巨型全息衛星圖,衛星對準了南太平洋的一片區域,超自然的水龍捲從海面升起,最後湧向上層大氣。從外層空間望去,景象堪稱驚人,不過本來就應該這樣。這個實驗的結果必定驚人。

「局長大人,要關閉克拉託斯嗎?」

海德里克氣惱地皺眉道:「一艘非法漁船溜進我的試驗場地,憑什麼要我們關閉花費十億美元的實驗?這一塊洋麵不該出現船隻——負責的是誰?」

暫停片刻。「是個人工智慧,先生,來自r536品系。」

「該死。」責罵人工智慧實在毫無意義,他們永遠可以搬出「是你製造了我」當藉口。「查一查是誰開發了r536品系,這個品系還應用在什麼地方。這活兒太糙了,居然沒有檢查未經註冊的船隻。給它和它的後裔開一張紅票。」

「明白了,局長大人。那艘拖網漁船怎麼辦?」

「阻塞它的求救通道。」海德里克切斷通訊,把投影畫面換成幾個全息螢幕,「遙感檢測結果如何?」

兩位科學家裡年長的一位先開口:「克拉託斯在保持94%的功率,沒有明顯衰減。我們投射出的引力場直徑1英里,高度22236英里。約合4000億——」

「最大加速度呢?」

兩個科學家突然沉默下來,都等著另一個開口。

他惡狠狠地瞪著他們:「我們的最大加速度是多少?」

年長的科學家終於擠出一個答案:「0.98地球重力。」

海德里克望向比較年輕的那個科學家:「所以玻色場的激發沒有任何增長?質量依然是常數?」

兩個科學家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