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萊迪花了好一陣子才能安然接受這個蠕蟲夥伴。它和牢房人工智慧的恐怖觸手過於相似,足以勾起他的不安情緒。格萊迪估計「小傢伙」就是用束縛觸手的材料改造而來的。事實上,想到有人能夠馴服技控局的裝置,這一點還挺鼓舞人心的呢。他很想知道該怎麼做到這個。
很快,格萊迪開始享受小傢伙的陪伴了。這個裝置會對人類語言做出反應,方式是專注地盤卷身體立起來,有點像一條好奇的小狗。和小狗一樣,它似乎並不理解語義,只會對音調做出反應。高聲說話似乎能鼓勵它,低聲斥責會讓它蜷成一團,靜等幾分鐘。它跟著格萊迪在地上游來游去。它似乎不需要充電。技控局似乎已經解決了電池生命的問題——前提是這東西確實需要電池供能。
格萊迪用試錯法學會了開啟和關閉小傢伙的投影模組,辦法是輕點它的觸鬚。它在任何表面投射出的螢幕都是可觸控的,格萊迪很快開始閱讀無比冗長的技術手冊:「腦外科拷問套間」,簡稱腦套間,也就是牢房以及控制牢房的人工智慧。
經歷了幾個月的感官剝奪,格萊迪對資訊的胃口可謂如飢似渴。他仔細閱讀手冊,很快搞清楚瞭如何進入腦套間的深層診斷和維護功能。
格萊迪將牢房從臍管切換到手動生命支援,就在那一刻,他的視角發生了最基礎的變化。這是個很簡單的診斷超馳,但隨著他關閉臍管功能,牢房裡響起「叮咚」一聲,牆上「長出了」馬桶和洗臉池。馬桶和洗臉池與牆壁本身一樣,也是毫無特徵的灰色材質,他把手放在自動龍頭前,龍頭吐出清水。他終於又奪回了一部分的身體控制權。牢房肯定也有淋浴系統,但他尚未找到選項。
檔案警告格萊迪,重新啟用消化系統時必須謹慎。他這幾個月攝入的都是半消化的流質食物。但他覺得可以冒險喝口水試試看。他望著水流過雙手,看得入迷。主宰表面阻力和蓄水的流體力學定律幾乎催眠了他。他有很久沒見過這些自然規律了——不,他有很久沒見過任何自然規律了。聯覺意識陶醉於這種刺激之中。
格萊迪嚐了一口水,感覺水像陽光似的淌下喉嚨。他又活了過來。他把水潑灑在臉上,心滿意足地長出一口氣。沒有毛巾可以用來擦臉,他依然赤裸身體。但他不在乎。他站在那裡,感受著涼水從臉上如山泉般流過脖子和身體。
他放下心來,在牢房裡邊走邊想,留下溼乎乎的腳印。很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沒有那些恐怖的觸手懸在頭頂上。儘管腹部還在疼痛,但能自由行走真是美好。
然後他撞上了一條黑色細繩,這條細繩從牢房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正對著那張小床原來的位置。剛開始他還以為那是一隻蜘蛛懸在細絲上。他小心翼翼地繞著那東西轉圈,發現它的頂端是個連線頭。無機物。看著像是一條光纖。他仔仔細細看了很久,最後伸手抓住端頭。
黑色細繩摸起來很像插入他大腦的碳纖維——至少他記得是這種觸感。摸腦袋證實一下似乎不是什麼好主意。
他扯了一下細繩,但細繩不為所動。它異乎尋常的堅韌,有點割手。他連忙鬆開。沒有出血,但很像被紙頁邊緣割到的感覺。
他抬頭望向拱頂。這條細繩太細,向上沒多遠就看不清了。這是什麼東西?
這個謎團暫時無法解答。就他此刻的感覺而言,馬斯洛的需求層次尚未得到良好的滿足。他遲早會需要進食,必須在餓昏前搞清楚如何獲取食物。
格萊迪回去繼續研究牢房作業系統的深層選單。他調出整個腦套間的示意圖,很快發現生活區只是這個自給自足的拷問系統的一部分。人工智慧在這方面至少沒撒謊。牢房似乎沒有直接通道——沒有連線外部世界的出入口。他就像瓶中的一艘小船。很難說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因為除了一條直徑兩英寸的恆壓通風管之外,牢房徹底與世隔絕。在一塊石頭裡?奈米材料?沒有詳細說明。
格萊迪從示意圖猜到小傢伙是從通風管爬進來找到他的。通風管到示意圖的邊緣消失了。它通往什麼地方?肯定有通風系統連線所有牢房——或者連線牢房和某種基礎設施。小傢伙通過某些手段找到了他的方位。百分之百地封閉一個腦套間,似乎連技控局都無法應付這種挑戰。
但話也說回來,直徑兩英寸的通風管恐怕也不是他的逃生之路。
格萊迪繼續研究示意圖,他看見套間內牢房外有一臺微型聚變反應器。格萊迪估計那裡有線路維持牢房的大氣壓,或者完成諸如此類的功能——很難說究竟是什麼。控制介面上看不出他在什麼地方以及這裡與外界究竟有多遠。
系統的整個世界就是這間牢房。另外,人工智慧說它所知有限也不是撒謊。可是,拷問格萊迪得到的結果肯定要送去什麼地方。必然存在通往外部世界的某種連線。
格萊迪帶著重生的激情研究腦套間的所有子系統。沒過多久,他就找到了其他的生命支援設施,其中包括食物合成器和物質成形裝置。這些裝置同樣封閉在套間內牢房外。檔案說食物系統可生成「非死」肉、仿蛋和幾乎所有種類的食物,原料是從其他系統(令人不安的事實是也包括經過處理的排洩物)合成而來的有機分子。
他懷疑這是個自給自足的生態圈。假如確實如此,這就太厲害了——在遠距離太空航行中,這是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還有外星殖民……
他分神了。這會兒可不能浪費時間去崇拜技控局的高科技。他低頭繼續研究系統。
按需製造的設施,用於生產腦套間持續工作所需的全部構件、再利用無機廢棄物和修理失靈的元件,但似乎還能為肯合作的囚犯製造獎勵物品。這是格萊迪從未享受過的待遇。
他開啟營養和生產系統,使用介面同樣從牆上「長出來」,外形如壁架和狹窄的開口。格萊迪通過診斷功能操縱試用。看起來,假如他不是每分每秒都在抵抗,人工智慧就會給他一定的舒適和享受。
他翻了一遍可享受的選項。
食物清單完備得令人吃驚。海量選項讓他皺起眉頭,那感覺就像你在車站小餐廳開啟選單,卻發現他們同時供應泰國菜、義大利菜、墨西哥菜、印度菜和法國大餐。
他決定要一碗雞肉河粉,他覺得越南湯粉應該比較適合自己很久沒有進食的消化系統。從維護介面上選擇雞肉河粉後,文字旁的進度表盤開始轉動。
配有進度條的車站小餐廳,不祥之兆。
幾分鐘後,灰色壁架上滑出了一個很像瓷器的灰色大碗。熱氣騰騰的湯散發著香料的氣味。格萊迪聞到這股味道,胃口一下子就起來了。他抓起碗旁邊的灰色勺子,舀起一勺湯嚐了嚐。
太美味了。
天曉得是因為身陷困境,是因為飢餓,還是因為這東西真的很好吃,總之這碗河粉讓他想起了一家越南街邊攤,那是他在奧爾巴尼唸書時經常去光顧的小店。
格萊迪低頭看著蠕蟲:「不賴嘛,小傢伙。」
人造蠕蟲聽見他的聲音,轉過頭來。
格萊迪在蠕蟲旁的地面坐下。「非常不賴。」他心滿意足地大快朵頤。
吃過東西,格萊迪精神煥發地在牢房裡走來走去,繞著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那條細繩轉圈。
細繩肯定通往什麼地方。小傢伙出現之前,這東西並不存在——說明它很可能是小傢伙帶來的,因此它肯定能完成什麼目的。
格萊迪望著牢房對面牆上依然開啟的診斷孔。細繩的高度恰好……
他走到那條細繩前,小心翼翼地抓住頂端的連線頭,拉著它慢慢地走到用虹膜掃描器開啟管理介面的診斷孔前。他又看了一眼,確定掃描器旁邊是個小插孔。他打量著細繩頂端的連線頭。
似乎恰好相配。
他把細繩拉到插孔前,發現細繩還稍微有點富餘。他將連線頭插進插孔。
頭頂傳來響亮的「噼啪」一聲,緊接著是幾下嗶嗶聲。兩種聲音交替出現,持續了幾秒鐘。
接下來,格萊迪聽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優雅的印度口音:「請問我在和哪一位說話?」隨後又換了種語言提問。
格萊迪震驚得動彈不得,懷疑隨即浮上心頭。他一聲不響。
「avecquijeparle?我在和哪一位說話?」
格萊迪想拔掉接頭。
「別害怕。我和你一樣,也被關在這裡。」
格萊迪抓住接頭,準備拔出來。
「jesuisunprisonniercommevous.」
「我怎麼知道你也被關在這裡?」
「美國人。我的朋友,你是哪一年被關進來的?」
格萊迪深吸一口氣:「我怎麼知道這不是個騙局?」
「有道理。但我看更實際的問題是:你怎麼能確定我是人類?反過來想:我怎麼能確定你是人類?我們要做的是逆向圖靈測試。」
格萊迪思考片刻。
「雖說我無法排除人工智慧捕獲了合成蠕蟲的可能性,但這種可能性非常小。人工智慧缺乏想象力。」
格萊迪低頭看著小傢伙:「這東西是你用技控局的科技物品製造的?」
「不是我,但你的步子邁得太大了,我的朋友。別忘了,你還沒有確定要不要信任我呢。」
「哦,」格萊迪點頭道,「有道理。」
「在一個通用型人工智慧處處可見的世界裡,我們該如何證明我們是人類?」
「我想不出。」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認為把注意力放在人類智慧與機器智慧迥異的方面會很有幫助——尤其是牽涉到身體機能的方面。」
「我們?你們不止一個人?」
「啊哈,一步步來,我的朋友。為了大家好,咱們先確定你我都是人類吧。」
「牽涉到身體機能。比方說?放屁的笑話?」
「類似的吧。我先開始。請描述你妻子生殖器的氣味。」
格萊迪怒道:「搞什麼……?這他媽算是什麼問題?你在這兒被關了多久?」
「啊哈,但你明白了吧?我滿意了,你確實是人類。目前的機器智慧確實比人類智慧強大,但眼界很窄,不夠敏銳。我向任何一個人工智慧提出這個問題,它都會開始描述女人的體味——渾然不知這種問題在男人之間多半會引發鬥毆。」
格萊迪猶豫地望著天花板。「好吧,應該說得通。」他又思考了一會兒,「再說我不記得我有沒有結過婚了。」
「你的記憶遭到了破壞,我很抱歉。那麼,你對我是不是人類還有疑問嗎?」
格萊迪意識到這傢伙足夠不正常,因此肯定是人類。無疑是個性格古怪的天才。格萊迪鬆了一口氣,他很高興能和另一名人類交談:「沒有。實話實說,能和你說話真是太好了。」
「你為什麼不懷疑我是不是看守呢?」
「看來這個地獄不是為我一個人準備的,而是一所監獄。」
「對,我的朋友。你在休眠所,這是技控局關押不聽話的天才的監獄。唉,這份榮耀多麼令人傷心。」
「我該怎麼確定你不是看守?」
「根據你的處境進行邏輯思考。」
「好,」他頓了頓,「這個邏輯是……」
「你肯定能自己想清楚這個邏輯,不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提個頭。」
「請。」
「這個處境的邏輯與集中管控有關。技控局儘量減少此處的知情者。他們囚禁在休眠所的頭腦非常罕有和寶貴。看守是可更換的,只是管理人員而已,並不清楚這地方的真實目的——這個目的就是尋找分離意識和自由意志的手段。馴服和統一多個意識,建立生物量子網格:這臺機器裡存在許多靈魂,但不存在單一的身份。」
格萊迪想到這個就又被恐懼佔據了心靈。他跟著這個邏輯向前走:「因此他們不會希望外人與我們交流。」
「正確。除非在非常少見的緊急情況下,看守不允許和囚犯交流。他們看守的是監獄,而不是我們;換個角度看,他們也是囚犯。要是有看守和囚犯交流,他就會立刻受到嚴厲懲罰。」
格萊迪環顧四周的牆壁:「不會有人放我們出去。」
「也不會有人來找我們。到上個月,我在這裡已經被關了二十八年。」
這個訊息如有千鈞,壓在格萊迪的頭上。「二十八年……」他慢慢地靠著牆坐下去,聲音越來越輕,「天哪。」
「不要這麼快就放棄希望,我的朋友。」
「但是,二十八年,我……我不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