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想畫面突然投射在牆壁上,只是最常見的模糊炭筆畫:觸手伸向天花板,但畫面失真變形。沒有色彩。
「放鬆你的思想。」
格萊迪驚恐地望著灰色毒蛇沿著觸手蜿蜒爬向他的面門。它越爬越近。這條蛇沒有頭部,頭部和尾部看不出區別,都是收縮到一個點的錐尖形;但奇怪的是,它在身體三分之一長度處生著一隻人類的藍眼睛;眼睛的寬度與蛇身寬度相同,死死地盯著他。
「不要這麼做!」
觸手像鐵箍似的按住他。「你有幻覺了。」
「不!」
蛇已經爬到了他的上方,他看見蛇和觸手一樣,也是那種毫無特徵的灰色材質,但前半段多了一隻眼睛,還有兩條彷彿天線似的觸鬚。它懸在他面前,盯著他,他驚恐畏縮。眼睛開始改變顏色,虹膜紋理隨之調整,很快變成了一隻灰眼睛,瞳孔漸漸縮小。
他心裡覺得蛇無疑要開始傷害他了。
格萊迪繼續在束縛中掙扎:「不!不要這樣!」
「我不會為了減少疼痛而幫你誘發睡眠。疼痛是個好老師。」
蛇的前端向格萊迪的面部伸出觸鬚。蛇盯著他,他想扭過頭去,但觸鬚輕柔地碰到了他。他感覺到電擊的刺癢——不痛,只是微弱的電擊。
他警覺地望著那條蛇,這才發現蛇和觸手在許多方面都不一樣。蛇看起來像是拼湊搭建的。他在眼睛周圍能看見金屬部件嵌入了蛇身的灰色纖維材質。他沉默而驚恐地望著蛇的尖端慢慢分解開,變成幾百條觸手——這條蛇似乎是卷在一起的無數條細索。蛇身的剩餘部分依然纏著一條觸手,觸鬚輕輕敲打觸手錶面。細索繼續分解,變得越來越小,最終融合進觸手體內,像是讓自己成了觸手的一部分。
「很高興你鎮定了下來。」
人工智慧不知道這條蛇的存在?又是什麼新名堂嗎?格萊迪盯著那條蛇像寄生蟲似的慢慢融入那條觸手。在它徹底融入之前,那隻人眼與蛇身越來越遠,格萊迪發現它通過一根金屬或陶瓷的短杆與蛇身相連,眼睛像寶石似的被金屬掛鉤固定在杆頭上。蛇繼續融入那條觸手,固定眼睛的灰色材質越來越少,最後人眼與蛇身徹底分家,落在格萊迪的肚皮上。
「哇!」他原地蠕動,直到眼睛連同短杆滾下去掉在地上。
「怎麼了,喬恩?」
格萊迪沒有搭理人工智慧,仍望著那條蛇融入觸手的地方。這條觸手突然放鬆糾纏,鬆開格萊迪的一條腿,最後完全脫開。
「天哪!」
「你的心率又在加速。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那條觸手向上提起,裹住根部臨近的另一條觸手。格萊迪看呆了。
「你好像與現實脫離了聯絡。」
他嚅動乾裂的嘴唇,說:「對……」
沒多久,前一條觸手就控制住了第二條,這條觸手慢慢鬆開格萊迪的喉嚨。這兩條觸手提起來,伸向另外兩條觸手,裹著它們的根部。
「你在想什麼呢,喬恩?」
幾分鐘後,只剩下兩條觸手還在格萊迪的身上了,一條固定住格萊迪右臂,另一條插入他的肚臍,治療傷口、灌食和排洩。沒多久,他聽見嘶嘶的吸氣聲,連線臍部的觸手和最後一條束縛他的觸手一起升向天花板。六條觸手在上方轉動,最後到房間邊緣再次匯聚,它們圍繞著一個熟悉的形狀,這個形狀是個看不見的人類俘虜。它們將囚犯的虛像固定在半空中。
「好了……」
格萊迪痛苦而緩慢地用一條胳膊肘撐起身體,望著觸鬚在他的虛像上忙活。他看了幾分鐘,最後終於起身,把雙腿放下試驗檯。他的腹部深處一陣劇痛。他低頭看見可怕的渾身瘀青,某種膠狀物質包裹著灌食口。他顯然把自己傷得很重,但似乎已經被救回來了。天曉得他昏迷了多久。幾天?幾個星期?
他扭頭望向觸手,發現那條蛇從一條觸手的頂端冒了出來,就像樹枝從樹幹上生長出來。他在寂靜中全神貫注地看著它,過了幾分鐘,那條蛇落到地上,很快擺正姿勢。它在地上蜿蜒遊動,沒了那隻人眼,它似乎在爬向……好吧,似乎在隨意亂爬。蛇轉悠了好一陣,最後終於碰到牆壁。
他仔細望著那條蛇,不知多久以來,第一次忘記了害怕。此刻心中只有好奇。三英尺長的蛇盤起身體,像是靠在牆邊的一條眼鏡蛇,觸鬚投出亮得讓人吃驚的光——在彎曲的牆面上投射出影像。格萊迪沉默而驚詫地望著影像:
資訊終於抵達他的視覺中樞,激起了深切的情緒。色彩如洪水般湧來。投影是他非常熟悉的一個符號,他為實驗搭設電路時見過無數次。
這是個電子學的示意符。
電阻的符號。
他默默流淚,感覺到其他人類向他伸出看不見的援手。他們找到了他。
格萊迪望著那條在地上豎起身體的高科技長蛇。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有人用技控局的科技造出了這東西。拆解利用。重新程式設計。他意識到這個監獄裡肯定還關押著其他聰明得無與倫比的人。智慧巨人。這裡說不定滿是拒絕合作的天才。
反叛的愛因斯坦們……
投影突然改變。畫面中滿是亞洲文字,但電阻符號依然留在右下角。
休眠所無疑關押著各國囚犯。可惜他不懂中文。還是日文?他還沒來得及思考該怎麼辦,畫面就變成了另一種語言:英語。他皸裂的嘴唇綻放笑容——幾個地方破了口子,很疼。他沒有理會傷口滲出的鮮血,以最快速度閱讀螢幕上的文字:
不要放棄希望。你並不孤獨。
休眠所不完全在他們的控制之下。他們的機器也一樣。
人類的天性就是抵抗統治。
抵抗。
他抱住自己的身體,默然哭泣——他都快忘記希望是什麼了。格萊迪扭頭望向人工智慧的觸手,它們還在角落裡忙活,彷彿依然在折磨他。折磨一個擬像。人工智慧現在顯然看不見他了。想到人工智慧若是揭破詭計會發生什麼,他不禁顫抖。
螢幕上的文字變成俄語。他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辦,畫面在德語、法語、西班牙語之間切換,最後換回中文,然後又是英語。這次的資訊不一樣了。
蠕蟲能進入你的牢房,完全是因為電活性聚合物束縛系統被開啟了。
因為你抵抗了。
人工智慧拷問者的感知模組已被摧毀。你現在是安全的。
格萊迪等著另外幾種語言的同一段文字過去,螢幕翻回英語,出現第三段文字:
這個eap蠕蟲設計用來偵測人類的存在並與人類合作。它從技控局科技產物改造而來,帶有一個生物特徵辨識工具,可用於黑入你的牢房的控制系統。轉回人工生命支援和排洩物移除之後,你必須儘快完成這個任務。否則的話,在失去臍部介面的情況下,你只有大約五到六天可活。
「好的,我明白了……」格萊迪聚集起力量,回到地面上,尋找那隻人眼。人眼沒滾多遠。他爬過去,抓住短杆小心翼翼地撿起來。那東西像個小螺絲刀,但刃頭變成了一隻眼睛。他打量著它。這隻眼睛真實得無以復加。他望著眼睛,眼睛的瞳孔似乎開始收縮。他輕輕摸了一下:硬如玻璃,但樣子卻在改變。
eap蠕蟲在環形牆壁上投出又一段文字,這段文字很簡單:
連線通訊線。
格萊迪左顧右盼,想知道該怎麼完成這個任務。蠕蟲用多種語言迴圈播放這段文字。最後,格萊迪爬向蠕蟲。蠕蟲似乎覺察到他的接近,落回地面,變成一段毫無生機的長索。投射出的文字消失了。蠕蟲像是一條長三英尺、粗一英寸的長索,兩頭呈錐尖形。
格萊迪猶豫片刻,然後用手指撫摸蠕蟲。擁有顯微結構的纖維在他的指尖下改變顏色,變成紫色、紅色、綠色,最後變回灰色。
他仔細打量,只能勉強看清顯微細索的動作——肯定是某種電子或化學的反饋機制。也許是對觸控的電流回應?
房間裡傳來嗡嗡聲,他環顧四周。對面單調的環形牆壁上,在齊腰高度開啟了一個出入口或一塊維修通道的嵌板。嵌板離還在折磨隱形受害者的那團觸手很近。
格萊迪使出所有力量,帶著眼狀工具爬向牆上的那個開口——動作很小心,沒有碰到觸手。來到牆邊,他喘息了一會兒。他肯定失了很多血,因為他依然覺得非常虛弱。幾分鐘後,他貼著牆爬起來,向開口裡張望。
裡面只有幾英寸深,看不見任何可開關的部件。它只是陡然出現在牆上。開口後部是一盞綠色小燈,旁邊有個方形小插孔。
格萊迪打量手裡的工具。工具比較細的一端是圓形的,尺寸比插孔要大。他看著另一端的眼睛,痛苦地深吸一口氣,抬起虛弱顫抖的手拿著它。他把眼睛舉到那盞很像虹膜掃描器的小燈前。
一系列音符響起。觸手縮回天花板裡,長凳般的小床縮回地板內,光線變得黯淡。牢房的整個牆壁,不久前還在播放他的思想的地方,突然排滿了一個個電腦顯示屏。
離他最近的一個顯示屏上標著「r483牢房控制系統」,列出幾欄統計數字,應該是供維修人員參考的:
場地已使用時間:1:87:61:78:392:303
拷問進展:23,381
矢狀竇抗體效價:210.9
平均幹線電壓:23.907kv
水解就緒狀態:21ths
大氣壓:1.000123
相對溼度:23.2%
顆粒物濃度:0.00099ppm
……
幾百行類似的統計數字環繞整個房間,每隔幾秒鐘更新一次,都不是一眼就能看懂的數字,但看起來應該是英語。格萊迪放下還在顫抖的手臂,看見牆上的一個游標隨著他的手部動作而移動。他應該可以和螢幕上的選單項互動。他點選「診斷超馳」的選單,看見一系列子選單出現,分別是「生命支援」「拷問子系統」「投影」等等。
抵抗者難道希望牢房裡的天才能自己搞清楚這些鬼東西?格萊迪這會兒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天才。
他坐回地上,背靠牆壁休息。他看見蠕蟲再次在牆上投射出文字。他抬起頭,看見的文字如下:
腦外科拷問套間v3.8.80——擴充套件子系統技術操作手冊
cerebralinterrogatoryenclosurev3.8.80—extendedsubsystemtechnicaloperationsmanual
Цepe6paльhыйkоpпycЛюkcv3.8.80—подcиctema
pacшиpehhогоteхhичeckогоpykоводctвaопepaции
cerebralcajasuitev3.8.80—manualextendidosubsistemadeoperacionestécnicas
boîtiercérébralesuitev3.8.80—manueldesopérationstechniquesdusous-systèmeétendu
格萊迪放聲大笑——劇痛讓他立刻停了下來。
好吧,悠著點兒。
「謝了,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