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流放

湧變 丹尼爾·蘇亞雷斯 第2頁,共2頁

格萊迪讓到一旁,誇張地揮動手臂。「請進。我很想請你喝一杯,不過……」他的聲音小了下去。

機器人邁著優雅的步子走進室內,格萊迪看不透它的心思。「謝謝你,」機器人環顧四周,「我是人類,你要知道。這只是個遠端呈現裝置。」

「遠端呈現。厲害。你們也把發明者關了起來吧?」格萊迪關上門。機器人投給他一個不為所動的眼神,穿過房間走到視窗,望著外面的大海。「還記得我嗎?」

「怎麼可能忘記?阿萊克夏。你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多了點人味兒……雖說不多。」

「我是來辦技控局的公事的。」

「事實上,你並不在這裡。你只是一臺會走路的電話。電話會議上還有其他人嗎?」

「我們的對話在被記錄存檔。但話也說回來,一切都在被記錄存檔。」

「好吧,請記下我的這句話:你來幹什麼?」

「你看起來挺健康。這段時間過得好嗎?」

「好,非常好,好極了。」他打個響指,「只不過心裡多了好大一個窟窿,因為你們這幫人——」格萊迪一拳砸在餐檯上——「偷走了我在乎的一切!」一個碗和一個瓷杯飛起來,摔碎在地上。

機器人只是盯著他。

「所以你覺得我這段時間過得好嗎?」

機器人等了幾秒鐘。「我們收割的絕大多數革新者經過一段時間獨處後,都會慢慢找到平靜。他們使用這段時間反思——考慮他們失去了什麼和還能得到什麼。」

「你是在開玩笑對吧?」

「我是你在技控局的專案負責人,格萊迪先生。你經過這段時間的思考,我來是為了再次邀請你加入我們。」

「我明白了,所以我應該原諒你們蓄意矇騙全人類,原諒你們奪走了我的畢生工作,原諒你們囚禁了我。」

機器人繼續在小屋裡走動。「所有這些都是令人遺憾的必要之舉,但討論這些並沒有意義。抱怨無法改變現實。」機器人從桌上拿起格萊迪寫交響樂的一頁羊皮紙細看。

「給我放下。」

「你的聯覺症也給了你音樂天賦嗎?有意思……」

格萊迪走過去搶羊皮紙,但小屋裡突然響起了他創作的音樂。小提琴合奏,一支圓號。音樂持續了幾秒鐘,隨即停止。

機器人放下羊皮紙:「顯然沒有。」

「我還沒寫完呢。」他搶過那張紙,收起桌上其他的羊皮紙,「你為什麼要來煩我?你難道真的以為我會原諒你們,然後加入技控局嗎?」

「在不合作的革新者裡,大約有百分之十七會在隔離階段改變主意。」機器人搬開架子上的結晶石,拿起那本萬寶全書。機器人翻著空白的書頁說:「大多數革新者會通過萬寶全書深入瞭解我們已經取得的成就,看他們屬於宏大藍圖的哪個部分。」

「你指的是其他人做出來但被你們搶走的成就吧?」

「你對我們的錯誤印象還是沒有扭轉。我們的一切行為都是為了保護全人類。無論貧富,無論強弱。以免人類把自己引上絕路。」

「要是我成天坐在這兒都認真閱讀你們刪減過的宣傳資料,現在說不定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你永遠不可能說服我什麼技控局全心全意考慮全人類的利益。你們和歷史上的每一個暴政沒有任何區別。」

「我們是美國政府的一部分。我們的權力來自——」

「你來是為了說服我還是說服你自己。」

「我來是為了和你談談,幫你理解情況。」

「那為什麼不給我洗腦?為什麼不乾脆扭轉我的思想?你們肯定能做到,對不對?」

一陣沉默。

「那會損傷你的。」

「我不太相信你們會因此停手。」

「人類的心智是已知宇宙內最複雜的物體。革新只能源於自由意志。我們還不清楚它背後的精神機理,喬恩,所以你這種革新者才那麼少見。」

「但你的意思是你們已經研究過了心靈控制。」

「技術上是可行的,但適用範圍非常有限。」

「那好吧。這樣我下決心就容易多了。」他從桌上拿起那塊結晶石,「這就是我的回答——請記錄吧……」他掄起石塊,砸在機器人的額頭上,機器人踉蹌退向餐檯。

「喬恩,別這麼做。」

格萊迪追上去,用石塊一下接一下猛砸機器人的頭部,機器人瘋狂揮舞手臂以保持平衡。它的頭頂已經凹陷,一塊霧面金屬板飛了出去。

「你的行為只會適得其反。」

他抓住機器人的一條手臂,不讓它後退,繼續一下接一下猛砸它的頭部。「都記錄下來了嗎?」

「暴力無法讓你達到任何目的。」

又一下,石塊碎成兩半。機器人站在那裡,頭部變形,但依然正常運轉。格萊迪很失望。

機器人盯著他:「我來是想在我移交你的檔案之前找你談談。你沒有使用萬寶全書。你沒有開始研究。你還在頑抗。但你還有機會從這個空間回來。」

「我同意。我本來想砸爛你的腦袋,搶走無線電發射裝置。」

機器人歪了歪腦袋:「你不會以為你可以用它發射求救訊號吧?」

「確實有這個念頭。你畢竟在無線遙控這個鐵皮罐頭。」

「我們不用無線電,喬恩。我們的通訊訊號經過緊化第五維傳遞,並不在三維空間內。」

格萊迪嚇了一跳:「等一等——難道是卡拉比-丘空間?不是開玩笑?有人證明了膜理論?」

「如果想知道,就不要再抗拒我們了。另外,你不可能用這個島上的任何東西破壞這臺機器的關鍵系統。嘗試傷害我是毫無意義的。」

他盯著機器人看了幾秒鐘,嘆了口氣。「好吧,」格萊迪開啟門,「我送你出去。」

「你為什麼不為自己和全人類的利益著想,而是要抗拒呢?」

「因為我不相信你們在為全人類的利益著想。你們的意思是說,只要我同意當你們的奴隸,一切就都會好的。」

「我們沒有要你當奴隸。」

「那就是要我當奴隸主——這就更可怕了。」他走到機器人旁邊蹲下,抓住機器人的一條腿。

「你在幹什麼?」

他把這條腿扯得離開了地面,機器人單腿原地蹦跳。單是這一條腿感覺就沉甸甸的。「天哪,這是什麼材料?」

「你的行為不合理性。」

格萊迪把機器人推倒在廚臺上,機器人仰面倒下。他抓住它的兩條腿使勁一拉,機器人的腦袋撞在石板地面上,重量就像一臺除草機。格萊迪拖著機器人走向房門,機器人無助地掙扎著。它足有兩百磅重,在石板上留下了刮痕。

「我在其他專案負責人面前為你說好話。他們說你不可理喻。」

「他們說得對。」他拖著機器人越過門檻,走上小屋旁的石鋪小徑。機器人扭動著想爬起來。

「你讓我別無選擇,只能把你的檔案交給圈禁部了,你明白嗎?到了那時候,只有千分之五的囚犯最終會加入組織。」

「是嗎?有那麼高?」

「意思是我對你再也沒有管轄權了。」

「你現在也沒有。他們以後也不會有。」

「我想幫助你,格萊迪先生。」

「你想讓我順從。這種事永遠不可能發生。」格萊迪突然放下機器人的雙腿。機器人嘗試坐起來。「下次來看我的時候,能幫個忙嗎?」

機器人靈巧地站起身:「什麼忙?」

「告訴我這底下有多深……」格萊迪說完,將機器人推過了峭壁邊緣的矮牆。機器人翻出去,落向幾百英尺下的幽暗深淵。

格萊迪走到懸崖邊向下張望,他仔細尋找,終於看清了那雙發光的藍眼睛,但僅僅過了一瞬間,藍眼睛就消失在了一千英尺下的白色水沫和拍岸巨浪之間。

寒風刺骨,他又看了一小會兒,轉身返回溫暖的小屋。他們知道了他的最終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