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流放

湧變 丹尼爾·蘇亞雷斯 第1頁,共2頁

六個月後。

喬恩•格萊迪在一千英尺高的懸崖上向外眺望,視線越過看不到盡頭的深水。他在估計懸崖直通到海浪下的粉碎深度。這種懸崖環繞整個小島。小島遠離世界的其他部分,連本地鳥類都只有兩種(其中一種不會飛翔),也沒什麼野生生物。沒有齧齒類,沒有蛇類,甚至植物種類都很有限。或許某天會飛來一群候鳥,那樣他就能推測出自己在哪兒了。

夜裡,格萊迪站在臨近小屋的黑暗中,仰望滿天繁星和銀河旋臂。他小時候和父母去過內華達山脈和加拿大落基山脈,但當時看到的星空遠遠比不上這裡的燦爛。那是多麼美好的純真歲月。逃離日常的童年時光,否則就要忍受嘗試「修好」他的各種治療。父母幫他擺脫那些折磨,他為此充滿感激。

精神錯亂,罹患這種疾病的人類會與外部現實失去聯絡。就全部的外在表現而言,小時候的喬恩•格萊迪與現實全無互動。剛學會走路那會兒,他會好奇地望著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裡。醫生認為他有嚴重的自閉症,因此他的大部分童年時光都在特殊護理下讀過,直到五歲他才第一次開口說話。

但他第一次開口說的就是一句完整的話:「現在我想回家了。」

他回到家,從外在表現上看,他一天天越來越關注外部世界。

直到七歲那年,在母親的幫助下,格萊迪才明白其他人眼中的數字沒有顏色——5不是深靛藍,3不是硃砂紅。與之類似,其他人的數學也和音色沒有關係。格萊迪思考數學的邏輯時,能「聽見」數學的旋律。不諧和的音符聽見就能辨認出來。數學概念在他腦內有著彼此相關的特定形狀。有時候這些形狀、音樂和數學問題似乎不太對勁:不諧和。

每次有這種感覺,他往往是正確的。

所有這些使得他和其他孩子格格不入。不同就等於成為攻擊目標。因此,從很小的時候起,數學就成了他唯一的玩伴。他與他周圍的自然規律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格萊迪是兩位小學教師的獨子,父母盡其所能照顧他,給了他充滿關愛和穩定的家庭生活。但直到十歲,經歷了漫長而無效的自閉症治療之後,他才得到正確的診斷。

先天性聯覺症是多種感官在腦內互相重疊的病症。對格萊迪而言,他的聯覺症同時體現在色彩和數字元號(有時也稱字素)兩方面,因此他能以顏色、幾何形狀和聲音感知數字。他可以看見數字的正常形狀,也能畫出數字的真實輪廓,但他還能以其他方式沉浸在數字的世界之中。

聯覺症的神經學原理尚不確定,但普通大腦的不同區域會負責不同功能。視覺皮層處理影像知覺,再往下可劃分為負責處理色彩、運動和視覺記憶的不同區域。目前流行的理論認為,視覺皮層內特定功能區域間的互相作用導致了不同形態的聯覺症。因此,喬恩•格萊迪的大腦比普通人的大腦擁有更多的內部資訊交流。造成的結果是不認識他的人覺得他是個瘋子。能讓格萊迪心境平和的只有一件事:戶外運動。徒步登山和仰望星空用奇觀裝滿他的五感,比任何治療手段都更能幫助他平靜下來。父母下定決心要讓他欣賞世間奇景。他們賣掉住宅,買了輛野營車,周遊國家公園和州立公園,同時在路上教他念書。

那幾年是他最愉快的童年記憶。他們去了大煙山、黃石、優勝美地、冰川等國家公園,背包穿越荒野,沉浸在大自然的世界中。他見得越多,就越是能感覺到大自然的撫慰。他們在圖奧勒米牧場仰望星空;穿越蒙大拿的瓷牆斷崖和加拿大落基山脈的峽谷;和父親一起在夜裡給背包上防熊袋,眺望籠罩漆黑森林的燦爛星空。望著統治宇宙的物理定律在天頂顯形,他從未有過這麼平和的感覺。一切奧秘都擺在他的眼前。

正是在遠離人煙的曠野中,格萊迪開始構思他心中宇宙及其結構的概念。十三歲那年,他開始廣泛閱讀物理學材料,文獻帶他接近了一些最偉大的智者,例如海森堡、薛定諤、費曼、愛因斯坦、麥克斯韋和法拉第——尤其是法拉第。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和其他人的心靈有了聯絡。法拉第沒怎麼受過正式教育,卻在實驗室通過直覺發現了磁場,這點燃了格萊迪想去探尋自然世界的熱情。

格萊迪到了上大學的年紀,父母安頓下來,重拾教職,雖說手頭拮据,但依然鼓勵格萊迪去接受高等教育。格萊迪沒有參加過任何社團,也缺乏教育記錄,但還是被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的物理學專業錄取了。可是,綜述水平的課程(老師也不是教授,而是倒霉的研究生助理)很快就讓他心生厭倦。和過去一樣,格萊迪對待其他人毫無耐心可言,因此他在社交方面頻頻觸礁。

格萊迪從大學退學時,哥大物理系主任伯特蘭•艾爾科特的工作深深地吸引了他。艾爾科特的關注點是流體力學,物理系的這個分支研究液體的流動和力對浸沒在液體中的固體的作用。格萊迪一口氣發了許多電子郵件給他,但都石沉大海;他在郵件中做出大膽得荒謬的斷言,通常還附有數學推算的證據(事後看來,漏洞百出)。

終於有一天,他收到了回信。

開始寫信後的一年半——那會兒他在當數學家庭教師——他收到了一封回信,內容只是對他某個演算的簡單批改。格萊迪研究艾爾科特的修改,發現修改後的版本要簡潔得多,而且啟發他想到了好幾個新點子。

他們就這麼開始通訊,基本上以數學為主題,兩人像是在下象棋,棋子是大自然的基本作用力。

一陣大風吹散了格萊迪的回憶。海洋的氣味帶他回到現在和周圍的事物之中。這個小島是他的監獄。

他想起北美洲未被光汙染侵蝕的荒野,但這兒的夜空乾淨得超乎想象。在這個原始世界,連人造衛星都清晰可辨,一個個小光點反射著太陽光,疾馳穿過天穹。剛開始他誤以為那是飛機,有過打訊號求教的念頭。但不對,它們跑得太快,也沒有閃爍的航標燈。幾個星期過去,沒有任何飛機或船隻穿過地平線。他遠離所有航道。

格萊迪仔細看過星座,想確定他位於地球的哪個角落。平時只要找到北極星,再向外伸出手掌,他就能判斷出緯度了——北極星相對地平線的高度大致符合北半球所在地點的緯度。但他找不到北極星。不過南十字座倒是很清楚,因此他在南半球的某處,可確定位置就很困難了。南半球缺少可供對比的極星。計算緯度牽涉到南十字座穿過子午線時頂底兩星的運動軌跡——大致如此,他記不清了。

經度呢?經度就不用想了。要推算經度,必須知道出發地點和運動的時間與速度,但他是在技控局熱愛的德爾塔波誘發的沉睡中被帶到這兒來的,一覺醒來已經在那間整潔的石砌小屋裡了,出門不遠就是俯瞰無盡深藍的懸崖。

一個花園,一道低矮石牆,一條蜿蜒小徑,這些構成了他的整個新世界。剛來不久,他就走遍了整個小島,尋找能下到水邊的道路;小島約一英里見方,他踏遍了每一碼的土地,卻發現同樣的峭壁包圍著整個小島。島上沒有樹,只有生命力頑強但被風吹斜的灌木和青草。壁爐是燒泥炭的,每次他清晨散步歸來,泥炭塊都會神秘地出現。食物、飲用水、牛奶和酒也是一樣。他嘗試過截住送貨人,但沒有成功。他們就像家養小精靈。對他來說,他們就是家養小精靈;神話生物無疑也在技控局生物科技的能力範圍內。

格萊迪望著正午天空中淺白色的新月。連這個鬼魂般的白色幽影也能看清細節。這兒的一切都那麼原始,唯一的滋擾是海浪偶爾會把現代世界的垃圾衝到底下的岩石之間。塑膠桶、貨盤,有一次是廣告牌的一部分,上面寫著法語。他有望遠鏡,他每天拿著望遠鏡掃視地平線,希望能引來船隻,搭救他離開這個厄爾巴島似的流放地。但囚禁他的人之所以給他望遠鏡,多半就是為了讓他明白自己有多麼不可能脫困。

格萊迪在冷風中拉緊扎人的羊毛上衣。帶木紐扣的上衣很粗糙,他穿著包住小腿的軟皮靴,帆布質地的長褲和襯衫。他的樣子像個拓荒島民,在遠離陸地的地方過著簡陋的生活。幾個月時間過去,他的長髮和鬍鬚變得更長了。

諷刺。

一個高科技的獨裁組織為他選擇的流放地不但遠離人群,同時也遠離現代生活和所有社交聯絡。以免他的思想「毒害」人類世界。

風越來越冷,格萊迪走向小屋和怡人的煙柱。他小心翼翼地沿著懸崖邊的小徑行走,聽著天上燕鷗的叫聲。他不止一次考慮過跳下懸崖,但儘管心情不佳,他還沒到想一了百了的地步。抑鬱,對,但尚未喪失希望。還沒有。再說孤獨本來就是他的童年夥伴。

沒過多久,格萊迪拉開小屋厚實的木板門,走進溫暖的室內。一個房間,但挺寬敞,有廚房(帶燒木頭的爐子、餐檯和鍋碗瓢盆)、寫字檯、寬大的羽絨床、經排水管通往懸崖外的抽水馬桶。處境雖說糟糕,但奇怪的是,那些難題似乎都遠在天邊。他身陷囹圄,技控局嚴控先進科技,他們搶走了他本人的引力研究、他一生傾注心血的工作——這些彷彿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等他逃出這個小島監獄就可以從頭再來。在逃出去之前,他會把心思放在更積極的念頭上,比方說考慮越獄的手段。

可惜目前還沒什麼好辦法。就算他能用小屋裡的材料造個筏子,他又該怎麼下到水面呢?就算他能下到水面上,技控局這麼先進的組織多半也會立刻發現。開闊海域,他無處藏身。他們會用感測器掃描每一英寸的洋麵。

於是,他日復一日地思考,但最近想的不只是逃跑。

格萊迪脫掉上衣,掛在門口的掛鉤上。他經過寫字檯,隨手翻看一沓紙。他有足夠的紙張和筆墨,但只有一本書。他們給了他一冊皮革裝訂的精裝書,書名用金箔蝕刻在書脊上:萬寶全書。第一次翻開羊皮紙書頁時,它們完全是空白的——只有一頁上寫著「開啟我,隨便問」。他嘗試把問題寫在對頁上,但筆無法留下字跡。困惑之餘,他說出了跳進腦海的第一個念頭:

「我該怎麼離開這個島?」

突然,書頁中充滿了與他的引力研究有關的文字和圖片,第一頁是目錄,最後是帶標註的參考文獻。他翻看忽然充滿內容的書頁,發現可以點選的超連結,更詳細的資訊會在點選後充滿書頁。他就這麼調閱研究檔案,檢視多年工作中積累下來的幾千頁現場筆記、示意圖、電子表格和實驗結果——他和伯特記下的所有內容。連手寫的即時貼都被記錄並投影在了羊皮紙上。引力鏡裝置搭建時的照片,他讀過的運動學和裡奇曲率的文獻,他在量子力學方面參考過的所有材料。無盡的知識海洋。

這本書顯然也是某種先進科技的產物,書頁看似上等羊皮紙,功能卻像高畫質數字顯示裝置。是供他個人使用的網際網路。但無論他看得多麼仔細,都找不到任何閃爍的痕跡。文字像是用高階墨水寫出來的,書冊上也找不到電池和電源線。它看起來摸起來都像一本古書。他再次翻到標題頁,說:「‘萬寶全書’是什麼意思?」

當前頁面變得空白,隨即出現「一切知識」幾個字。

格萊迪點點頭,說:「教我航海。」有關航海的文章迅速充滿書頁,但黑色條槓和方塊遮住了許多文字——最重要的細節不能告訴他。

格萊迪又說:「教我如何製造小型船隻。」

經過刪減的文章再次充滿書頁,圖片和文字被塗黑,只剩下讓人空歡喜的標題像是在嘲笑他。

不是網際網路,而是受監管的虛擬圖書館。所有內容都在嚴格控制之下。它像是要告訴他內容有多麼受控,返回結果卻不讓他看見內容,只給他主宰者認為無害和有用的答案。但它怎麼能在片刻之間確定如何刪減呢?顯然又是某種極度先進的高科技。

不過另一方面,它肯定有無線傳輸的能力,可以傳送請求和接收資料——傳送和接收無線電訊號。功率肯定很低,但他或許可以搭出某種短波裝置。做個天線,增強訊號。他把接下來的幾天花在嘗試拆開這本書上,但書的材質比他想象中堅韌得多,用刀、火和蠻力都無法切開或撕破書頁。皮革也同樣難對付,砸、摔——連個擦痕都留不下。材料科學方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重大突破,很可能與碳素晶格之類的技術有關係。他不得不承認,技控局的科技令人敬畏。

格萊迪後來扔下那本書,再也沒有開啟過。萬寶全書現在放在書架上,被他在島上撿到的一塊結晶岩擋得嚴嚴實實。

他與高科技「古書」的痛苦經歷讓他對紙筆也心生懷疑。剛開始,他下定決心不使用它們,認定囚禁他的人會用高科技記錄他寫下的所有文字。但很快,他又重新撿起了很久沒想到過的一個愛好。

他又開始創作音樂了。

早些年,他有時候會琢磨自己在數學中聽到的曲調。他自學讀譜,決定嘗試作曲,不過他對傳統音樂的興趣不大。現在他決定寫一部作品,技控局願意監控就監控吧。他們可以當他的聽眾。他希望這兒有鋼琴或吉他,但他反正可以在腦海裡演奏音樂。想到技控局會努力從他的作品裡尋找深層含義,他覺得很好笑。就他所知,這部作品沒什麼深層含義,只是個令人愉快的分形對稱體。

格萊迪拿起一張寫滿音符的羊皮紙,他這個業餘作曲家在寫一部交響樂,他試了幾個樂段,揮動一隻手像是在指揮樂隊。他自顧自地哈哈大笑。他居然在寫交響樂。太好笑了,要不是遭到囚禁,他永遠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然而,事情並不順利。他總在想莫札特、貝多芬這些人是怎麼做到的。他有幾個不錯的樂段,但統合成一個整體就很糟糕了——他想要的不是柯普蘭的《比利小子》。他要的是美感,是他內心的那種悲哀和憂鬱。但他似乎缺乏那種表達能力。格萊迪不得不承認,雖然他有各種天賦,音樂卻不在其中。對他來說,儘管音樂和數學之間有著隱約的聯絡,但音樂畢竟不像數學那麼容易駕馭。

格萊迪去廚房看家養小精靈今天送來了什麼。它們總是用蠟紙包好食物,再用細麻繩捆牢,然後放在餐檯上。他一樣一樣聞過來。某種白肉魚類,醃豬肉,蔬菜,甜奶油,新鮮麵包(不是法式或義大利式的鬆軟麵包,而是能放好幾天的黑麵包),牛奶,水,一瓶配餐紅酒。他經常要剋制住一口氣喝完整瓶酒的誘惑,而是每頓飯只喝一杯,絕不多喝。有很多理由讓他借酒澆愁,但他知道他們肯定在監視他;他不想遂了他們的心意,讓他們知道他有多麼絕望。剛來的時候,他花了幾個星期搬開每一件傢俱,尋找攝像頭和麥克風。但技控局就算在使用監控裝置,也足夠微小或藏得足夠好。

每一週都是一個樣。他出門後,新鮮補給送到。要是企圖偷窺,補給就不會送到,他只好餓肚子。他找了好幾次暗門,但總是一無所獲。於是他決定隨他們去了。反正肯定是技控局,沒什麼神秘的,只是他們顯然不想讓他有伴。於是他每天出門散步,到了食物日(這是他起的名字),食物就會出現。格萊迪的一週有七天,他用這七天做了個日曆貼在牆上:食物日、烹飪日、鍛鍊日、工作日、創作日、看海日、越獄日。他規劃時間是為了保持精神正常。人類心智需要秩序,否則就會迷失方向。

隔著變形的窗玻璃,格萊迪望著峭壁下暗沉沉的大海。濃霧從北方飄來。現在是食物日的傍晚。無論有沒有時間表,他的心智都在開始迷失。

我會在這兒老去、死亡。

伯特和其他人怎麼樣了?他每天都會想到幾次這件事情。他們接受了技控局的職位嗎?難以想象。那麼他們會怎麼樣呢?也在哪個荒島上嗎?為什麼要把他們放到荒島上呢?再說了,為什麼要留下他們的性命呢?他們顯然得到了格萊迪的引力研究材料。他們已經不需要他了。他完全是個負擔。為什麼還要留著他?

海德里克說過這個監獄會改變他的腦子,但這種生活只是流放而已。流放到鐵器時代。

他哈哈大笑。這不就是理查德•科頓那個簸谷者組織的口號嗎?把人類帶回鐵器時代。格萊迪已經是其中的一員了。

這幾個月他有太多的時間可以思考這種事情。他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想。他叫技控局滾蛋是不是錯了?倒不是說他能騙過他們,而是在這麼一塊石頭上度過下半生有什麼意義嗎?他被關在這兒,顯然不可能阻擋他們,或者拖慢他們半秒鐘的進度,更不可能影響他們如何使用他的突破。他根本沒有發言權。

格萊迪感覺內心的反抗情緒越來越高漲。

這是原則問題,對吧?他知道從倫理上說,他不可能協助技控局掩蓋有可能提升全人類知識的基礎發現。技控局那些發展引發災難的模擬肯定錯了——他從心底裡確定。但對科學家來說,這又如何能下斷言呢?他們有證據,他只有「感覺」。

可是,他也沒見過他們的證據,對吧?也未免太湊巧了。恰好能證明技控局對其他人的統治有多麼合理,但誰敢說這幫傢伙不是在自欺欺人呢?看看他們為了達到目標願意使出什麼手段就知道了。格萊迪在這塊石頭上虛度人生,這難道不是在浪費腦力嗎?

而且歷史上也有過許多先例——好戰的愚昧者戰勝理性。

羅馬宗教裁判所時代,天主教會對伽利略也做了類似的事情:判決他在家軟禁,永遠不得出版著作。教會想壓制啟蒙時代的知識傳播,以此維持它的統治。教會當局甚至去公爵和其他貴族的私人圖書館搜查,尋找觸犯教會尊嚴的書籍段落,劃掉(字面意思的劃掉)違背教義的文字,在原處寫上宗教教義。裁判所的探子駐紮在港口,尋找從海上運來的煽動性書籍。格萊迪忍不住想到,教會就像是十七世紀的技控局。

對,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格萊迪知道他應該站在哪一邊——理性的一邊。

格萊迪的引力操縱技術能改變人類文明。這難道是壞事嗎?改變也可以是好事。技控局當然想阻止改變,因為目前掌權的是他們。教會禁止伽利略的思想傳播時也是這麼想的。阻止改變。

但教會沒有成功,對吧?這給了格萊迪一絲希望。

好吧,你在以伽利略自居了。

格萊迪盯著窗外看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暗,思緒在心頭翻騰。技控局說格萊迪太自大,錯了嗎?我真的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嗎?我難道是個自大狂?

就在這時,小屋的門上傳來了敲門聲。

格萊迪猛地轉身。腎上腺素流遍全身,心臟怦怦直跳。孤獨了幾個月,從來沒有人敲過他的門。他們又來找他了?他猶豫地環顧四周,但很快又下定了決心。

格萊迪緩緩搖頭。不。他不會遂了他們的心願,表現出恐懼。他堅定地走向厚實的木門,抓住木把手拉開門。

門前臺階上站著一個細長的人形機器人,很像幾個月前在海德里克辦公室見到的那個,但這個的表面覆蓋著霧面金屬板。它有一雙碧璽色的發光眼睛,沒有嘴巴。它和人類區別很大,所以不會激起恐怖谷效應:它顯然是機器。它的外形很好看,就像一臺高階咖啡機。設計用意無疑是想顯得友善和無害。

機器人對他點點頭,一個略微有點耳熟的女聲說:「晚上好,格萊迪先生。我來看看你住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