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人工智慧很早就注意到了你線上上物理課程裡的數學解答。喬恩，你的思路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我們的人工智慧引領你的道路。是它們注意到了你的申請檔案裡那些數學推算的非凡意義。不要表現得好像是我們硬把你怎麼樣了。要是沒有我們，你的概念永遠無法成真。回想一下你這輩子別人都是怎麼對待你的。無論是職業方面還是個人方面。」
格萊迪愣愣地看著海德里克。
「對，喬恩，我們很清楚你看待世界的方式與眾不同。哪怕所有人都對你喪失了信心，但我們始終相信你。你擁有獨一無二的天賦，你在詮釋物理世界時能洞察一切。這正是我們尋找的能力。我們想向你學習。和大眾不同，我們有能力理解你傳授的知識。」
格萊迪茫然呆立，拼命但徒勞地想理解這一切。他腦中的已知世界轟然崩潰。
那隻手又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海德里克湊近他：「能夠操縱引力將徹底變革我們最先進的技術。我們可以放棄託卡馬克環形室，不再用強磁場束縛核聚變，而是像恆星那樣利用聚變反應。我們能得到450∶1的能效比。這還只是開始。」
格萊迪思考片刻：「用引力鏡也做不到，你需要一百萬倍的地球質量。」
「喬恩，這就是你能幫助我們的地方了。我們該怎麼創造引力，而不只是反射引力？這是下一個目標。你告訴庫卡尼教授說加速作用是可控可導向的。這就是一個值得探討的研究方向了。」
「庫卡尼也是你們的人？」
海德里克沒有理會這個問題：「你我都知道引力是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它能吞噬一整個銀河系，甚至光本身。要是我們能用能量製造引力，你想象一下人類可以製造出何等偉業。」
他們繼續向前走，海德里克領著格萊迪走完這條展廊，來到另一間大辦公室。格萊迪陷入沉思。
走進這間辦公室，格萊迪抬起頭，看見會議桌旁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年長的男人。男人頭髮斑白，六十來歲，舉止和姿態像個老兵，身穿黑色制服，制服上有技控局的樹枝紋章和格萊迪看不懂的階銜標記。格萊迪多看了一眼那女人。她美得無與倫比，皮膚白皙，烏黑的頭髮剪得很短，藍眼色如天青石。她穿著定製的長褲和清爽的白襯衫，標準商務打扮。然而，她美得讓格萊迪忘了此刻荒誕的處境，只知道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海德里克顯然注意到了。他微笑著和那女人打招呼：「要是不介紹一下阿萊克夏，我們的科技進展又怎麼能算介紹完了呢？」
女人歪歪頭，皺眉道：「你總說得我像個馬戲團的展品。」
「哪兒的話。」海德里克轉向格萊迪，「阿萊克夏是我們最重要的管理人員之一，同時也是生物科技創造的奇蹟。她的dna內有多個技控局科學家幾十年前研究出的私有基因組，賦予她長壽、智慧和完美的外形。她是技控局研究的產物，是通往偉大成就的實驗。」
阿萊克夏嘆道：「說完了嗎，格拉漢姆？」
海德里克推推格萊迪：「你看她多少歲？」
阿萊克夏翻個白眼：「格拉漢姆，就讓我們快點給格萊迪先生介紹完情況吧。」
「多少歲，喬恩？猜猜看。」
格萊迪忍不住上下打量她：「我……二十三？」
「四十六還差不多。都還沒經過基因治療呢。正是她的基因組在八十年代引出了永生dna鏈的分離和神經元級聯療法的突破。」他欣賞著阿萊克夏，「多麼美妙的造物啊。」
「我不是什麼‘造物’，格拉漢姆。」
他輕笑道：「對，當然不是。」
年長的男人清清喉嚨，有點惱怒地開口道：「我們的時間很緊，局長大人。」
「好的，莫里森先生。你說得對。既然你這麼重要，喬恩，我們得說點正經事了。」海德里克走到會議桌邊坐下，請格萊迪落座，技控局另外兩名職員站在旁邊，「我們希望你以研究科學家的身份加入技控局。你可以使用全世界最好的設施，擁有幾乎無窮多的經費。你可以活得像個神祇，而非區區凡人。我們可以保證你活得長久。」海德里克敲敲玻璃檯面，格萊迪的引力反射裝置cad藍圖的三維虛像突然出現，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完全用能量製造強引力場的引力放大技術，我們希望你能朝這個方向做研究。會有最了不起的生物和合成的頭腦幫助你。」
格萊迪搖頭道：「我不會加入任何組織，我要見我的同事。」
海德里克皺皺眉頭。「喬恩，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了。」
「我沒有興趣活得‘像個神祇’，看著其他所有人受苦。」他指著阿萊克夏說，「你們創造出了另一個種族，但不願和全世界分享這些技術。是誰給了你們權力，只允許自己使用它們？你們有冷核聚變，卻不願和一個饑饉世界分享無窮盡的乾淨能量？」
海德里克緩緩點頭，思考著他的話。阿萊克夏卻繞過會議桌走向格萊迪，可愛的臉蛋露出嚴厲的表情：「一個饑饉世界？」
格萊迪忽然想到，她的美麗很可能是出乎他意料的武器，為了讓他放下防備。看著她走近，他勉強聚集起所有的智慧。
「格萊迪先生，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餓死嗎？」
「不知道具體數字，但我猜一定很多。」
「答案是剛過一百萬。你知道去年有多少人死於肥胖相關的疾病嗎？」
他搖搖頭。
阿萊克夏在離格萊迪兩英尺的地方停下：「三百多萬。」她氣勢凌人，個頭顯得比實際上高，渾身散發出難以阻擋的自信。
「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你明白‘無窮盡的能源’會導致人口數量以指數增加嗎？」她扭頭對什麼人說，「伐樓拿，調出核聚變六號推演。」
一個沒有形體的聲音答道：「好的，阿萊克夏。」
會議桌上方突然浮現出一幅無比清晰的三維全息投影，畫面中的地球栩栩如生——並非透明，而是實體。城市的燈火連成網路，沿著大部分陸地的海岸線伸展。當前年份顯示在畫面一角。這個投影真實得令人驚歎。
阿萊克夏瞪著格萊迪：「執行模擬。」
「開始執行。」
年份每隔一秒增加一年，地球隨之改變。阿萊克夏從旁解釋，但沒有回頭去看背後的畫面：「廉價聚變能源出現後的頭十年，人口水平和城市密度顯著增長。二十年內，人類向大氣層多排放了數以萬億計的英熱單位。化石燃料的使用大幅度減少，豐富的能量供應促進了工業發展。工業社群迅猛擴張，複雜分子和無機廢物的產出也是一樣。人口數量繼續增長，到了2050年，有八十億人過著現代化的消費者生活……」
模擬畫面中，城市彙整合了幾大片，每一片都有幾百英里寬，光海明亮得令人目眩神迷。
「向大氣排放的熱量增加，海平面隨之上升。伴隨著砍伐森林，氣候劇烈變化，地球的生態系統開始失穩，其他物種大部分遭遇危機——那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大範圍食物鏈。基礎物種逐漸滅絕。海藻爆發，遮蔽洋麵。失控的溫室效應……」
格萊迪看著無比真實的電腦動畫中，大氣層變得不再透明。失控的溫室效應開始吞噬人類——所有事情都發生在一個世紀之內。
「富人遷居高軌道，剩下的人類只能等死。」
格萊迪深吸一口氣：「好。呃，我想看看這個模型背後的資料。」
阿萊克夏的視線簡直能射穿他。「這個模型基於四億拍位元組的氣象學、社會學和經濟學資料。我把這些資料給你，你要花四千萬年才能看一遍。希望你沒忘帶眼鏡。」
「啊哈，那就看個摘要好了。」
「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格萊迪先生，我見過你這種人。科學家，深信他們的技術革新能‘拯救’人類。你有沒有稍微想過一想，要是你的反引力技術擴散到全世界，會帶來什麼後果？你明白它會給社會造成什麼樣的衝擊嗎？」阿萊克夏又扭頭喝令道，「伐樓拿，調出反引力三號推演。」
「好的，阿萊克夏。」
地球復位，這次突出顯示的是全世界的運輸路線，還有世界各國以經濟實力衡量的等高線。
「執行模擬。」
「開始執行。」
「喬恩•格萊迪，偉大的發明家。他將他的知識奉獻給了全人類。你是多麼慷慨，願意和所有人分享你的智慧。」
格萊迪望著包括船隻、飛行器和鐵路在內的複雜運輸網在幾年內消失殆盡，變成了一個更加複雜的網路。大型交通樞紐城市漸漸衰退，帶來的經濟混亂使得各國的國民生產總值搖擺不定。
阿萊克夏顯然早就記住了這次模擬的內容，她再次開口解釋：「運輸、旅行、航運、安保、製造——在全世界的範圍內，幾百個產業徹底發生改變，有些在一夜之間就消亡了。經濟衝擊侵犯了數以億計人口的生計，全世界所有的機場、航空公司、海港、鐵路網路和依賴它們的產業忽然變得過時。國境安全、個人安全、經濟混亂——」
「好了，我明白了。但我認為你在描繪的是最壞場景。」格萊迪疲憊地嘆了口氣，望向海德里克，「我承認沒有仔細考慮過我的研究會帶來什麼後果，可是我仍然想說你們太悲觀了。」
阿萊克夏抱起手臂：「這些模型成功預測過遠超你想象的東西。」
格萊迪思考片刻：「好吧。那……」
海德里克熱情洋溢地笑著說：「那麼，你願意加入我們了？」
格萊迪想了一會兒，最後又點點頭：「願意，我想我很有興趣看看其他發現能如何促進我的研究。」
「格萊迪先生在說謊。」天花板上響起一個聲音，就是不久前阿萊克夏與之交談的那個聲音。
海德里克顯得很失望：「謝謝，伐樓拿。」
阿萊克夏顯得並不吃驚。
海德里克的眼神沒那麼友善了：「喬恩，你真的以為你能欺騙我們？你不可能對技控局‘說謊’。」
格萊迪看著牆壁和天花板：「剛才說話的難道是個人工智慧？」
「是我們局的互動介面，你別管它是什麼了——我在乎的是伐樓拿說你並不真誠。」
格萊迪同時對天花板和海德里克說：「我沒有說謊。你們要明白，我很希望能有機會繼續我的研究。」他指著地球的投影畫面說，「很顯然，我沒有足夠的分析能力，去評估引力誘變技術對社會的作用。」
「格萊迪先生，你在掩飾感情。對枕葉與前額葉活動的近紅外線掃描展示出與欺騙相關的模式。」
阿萊克夏、海德里克和莫里森都盯著他。
他搖頭道：「這個‘伐樓拿’弄錯了。」
阿萊克夏怒目而視：「嘴硬是沒有意義的，格萊迪先生。」
「簡而言之，格萊迪先生——人類說謊需要的時間比說真話長。對外部刺激做出響應時，人類需要平均800毫秒達到所謂‘準備電位’的狀態，也就是做出決定。大約0.05秒後，會出現第二個放電活動，那是在執行這個決定。在你今天到訪的這段時間內，你的大腦需要平均660毫秒達到準備電位，但你剛才的陳述花費了大約兩倍時間。」
海德里克指著天花板說：「我們是原始生物，喬恩。我們的生物系統已經被研究透徹了。」
格萊迪放棄了，他深吸一口氣。「好吧，好吧，你們贏了。」他望向阿萊克夏，「別來說教我如何自我中心了。技控局控制了所有先進科技，你們把自己放在了用技術主宰人類的位置上。事實如此，我不願意成為幫兇。我寧可燒了我的研究成果，也不想為你們工作。」
阿萊克夏扭頭看著海德里克和莫里森。海德里克對她點點頭：「謝謝你，阿萊克夏，感謝你的努力。」
她最後瞪了格萊迪一眼。「沒能說服你，這是我個人的失敗。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說謊。這些模擬精確地預測了網際網路的普及。自由市場、耐藥細菌，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東西。」阿萊克夏轉身要走，「你遲早會意識到我們是正確的，格萊迪先生。為了大家好，我希望越早越好。」片刻之後，她從一扇邊門離開，留下莫里森和海德里克盯著格萊迪。
他們互視良久。
海德里克悲傷地搖搖頭：「我們確實見過你這種人，喬恩。理想主義者。說我們是一夥狂人，不願意配合其他人的工作。至於‘燒了’你的研究成果——我們已經拿到了所有資料。你會發現技控局有許多人才，可以從你停止的地方繼續前進。沒有你獨特的思維方式，我們只是要多花一點時間而已。」
「你們的行為是犯罪。」
「我明白你確實這麼認為。你感覺遭到了侵犯。但請你捫心自問，是不是因為你的自尊受傷，所以你才厭惡我們。假以時日，也許你會意識到，技控局是人類可持續發展的最大希望，單個人類無權改變社會，以適應我們的個人想象。」
「我對社會沒什麼個人想象，你才有。」
「根本不是個人的。我們被授予了法律義務去保護社會。國家安全委員會的1948-10/2和1950-68號備忘錄賦予我們權力，為了公共利益欺瞞大眾，也就是所謂的必要謊言。」海德里克面前的桌子上出現一份數字檔案，他用拇指印簽名確認，「為了公共利益，我判決你還押我們的休眠所。」
「休眠所，什麼意思？」
「那是個安全的地方，為無法看清因果的聰明人準備。」
「你指的是監獄。」
海德里克抿緊嘴唇：「應該是吧。一個人道主義的監獄，用於保障大眾不受危險思想的侵害。」
莫里森的臉上露出一抹獰笑：「下面就交給我吧，海德里克先生。」
「謝謝你，莫里森先生。」
背後和左右兩邊的門同時滑開，格萊迪轉過身，看見十二個年輕人走進房間，他們膚色黝黑，體格健壯，身穿灰色制服，肩上佩戴他看不懂的階銜。他們各方面都一模一樣：金髮剪成平頭，方下巴，脖子粗壯，肩膀寬闊，但並不英俊——事實上，他們完全就是莫里森先生的年輕翻版。
格萊迪忽然想通了這一點，看著他們冷靜地走向他。「天哪……」
莫里森哧哧笑道：「你以後會看見很多個我的，格萊迪先生……不過話也說回來，大家都會。」
格萊迪前後左右轉身，十二個年輕人包圍了他。他們舉起手裡的小裝置，裝置很像電視遙控器，似乎沒什麼威脅性。
「早些時候我們使用了武力，請接受我的道歉，但我們不能在公共場合使用心靈控制技術；高於四級的科技極少有機會離開辦公室。你很快會覺得非常睏倦。不要抵抗，坐下就好，否則很容易摔跤。」莫里森朝年輕的分身點點頭。
幾個年輕人用裝置瞄準格萊迪，雷射紅點落在他的頭部。睏倦突然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坐下吧，格萊迪先生。」莫里森指著椅子說。
格萊迪太想睡覺了，好不容易才坐進那把椅子，緊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他再次醒來，頸部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扣住了——更重要的是，他的肩部以下沒有任何感覺。他突然癱瘓了。
但是，他依然站著，而且還在呼吸。
「怎麼了？」
莫里森嗒嗒地敲著懸浮於手腕上方的全息鍵盤，切換於一個個視窗之間。「別擔心。向間腦發射最低強度的微波，就能同步腦電活動與外部資料來源。我們只是放大了你腦內的德爾塔波，讓你昏睡。」
「我感覺不到我的身體了！」
莫里森點點頭，繼續敲鍵盤。「脊髓皮質頸圈。劫持大腦送往肌肉的電訊號，讓我們送出另外一些訊號。比帶著你走來走去更方便。」他關閉虛擬鍵盤，望著格萊迪說，「你現在只是木棍上的一顆腦袋了，所以如果我是你，一定會更加講禮貌。」莫里森向格萊迪抬起手，用兩根手指模仿走路。
格萊迪的身體開始走動。
「天哪！」這種感覺非常恐怖，軀體突然不受他控制了。叛徒！格萊迪無助地看著自己的軀體帶著他向前走。他扭頭對背後說：「會有人來找我的，海德里克先生！我有家人，有同事。你不能就這麼讓我消失！」
海德里克示意警衛停下。格萊迪的軀體像殭屍似的慢慢轉身，重新面對技控局的局長。「但你並沒有失蹤，喬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哪兒。你看……」
海德里克揮動手臂，高畫質影片畫面出現在身旁的牆壁上。他輕輕揮手，畫面變成了十幾個即時新聞報道源——過度生產的災難獵奇拼貼作品，主題是熊熊燃燒的廠房大火。一條報道畫面底部的滾動字幕寫著：「反科技恐怖組織殺害多名科學家。」
一個鑲嵌畫面是從空中拍攝的被炸燬的廠房實驗室，記者的旁白說：「昨夜發生於新澤西州愛迪生的爆炸中，有六名科研人員遇難，在一份上傳到網際網路的影片中，激進的反科技恐怖組織簸谷者聲稱為此次事件負責。」
一個鑲嵌畫面中，一名男記者說：「……狂熱的宗教組織，決心‘將人類送回鐵器時代’，他們再次作案——這次摧毀了一家半導體創業實驗室，位於……」
一個鑲嵌畫面在展示格萊迪的舊照片和艾爾科特年輕時的黑白照片：「遇難者如下：手性實驗室的聯合創始人喬納森•格萊迪和伯特蘭•艾爾科特，風投家艾爾伯特•馬蘭諾和斯隆•約翰遜……」
一個鑲嵌畫面：「……簸谷者在過去十年內製造了六起傷及人命的爆炸事件，他們在兩次襲擊之間會蟄伏數年……」
格萊迪驚恐地聽著播音員的報道，看著救援人員忙碌。輪床從現場推走屍體袋，尋找屍體的犬隻在廢墟中搜尋。
海德里克看著格萊迪說：「用dna培植牙齒、骨骼和身體器官只是小事一樁。爆炸現場留下的遺骸會毫無疑問地證明你們整個團隊都已遇難。明白嗎？就算你成為我們中的一員，喬恩，你也永遠都回不去了。你再也不能和普通人一起生活了。你的思想實在過於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