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恩•格萊迪發現他坐在雅緻而時髦的辦公室休息廳裡,腳下是某個陌生城市的天際線。窗外的景象令人讚歎。一片濱海平原上,現代化的摩天大樓鱗次櫛比。這是個美麗的晴天。
這是怎麼回事?
格萊迪扭頭張望,發現他孤零零地坐在一排現代派的椅子裡,房間是個什麼等候室。他身穿他唯一的正裝,腳上是一雙懶人鞋,打著他的幸運領帶——氦原子圖案的織物。他在對面的鏡牆上看見了自己,這是他三年前去申請某個研究基金時的打扮,換句話說,也就是他最後一次西裝革履的日子。是麗比幫他打扮的,幫他看上去像個普通人。他的頭髮也剪得很短,臉颳得乾乾淨淨。
格萊迪翻了一會兒口袋,只找到一張藍墨水寫的字條,麗比的利落筆跡留下了「祝好運!」三個字。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體式接待臺裡,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對他點點頭:「格萊迪先生,海德里克先生現在可以見你了。」格萊迪猶猶豫豫地扭過頭。按照社交禮儀,他應該站起來,但他只是舉起了一根手指:「呃……稍等一下。」
「要喝點水嗎?或者咖啡?」
格萊迪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不用了,謝謝。只是……我剛才……」他在思考怎麼用科學解釋這一切。他完全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僅僅片刻之前,他還被綁在一顆炸彈前。這是幻覺嗎?大腦神經元的垂死掙扎?時間是相對的,是吧?這些事情也許就發生在肉體死亡的那一瞬間之內。他環顧四周。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可信。
「你沒事吧,格萊迪先生?」
他不敢肯定:「事實上,我覺得我也許在死去。」
「什麼?」
格萊迪又深吸一口氣:「我要來見誰?」
「海德里克先生。我通知他一聲。」這位助理摁下暗處的按鈕,旁邊的雙開門開啟了,裡面是個奢華的辦公大套間。
「請進。」年輕人愉快地笑著說,「我去給你倒杯水。」
格萊迪點點頭,站起身:「謝謝。」他又深吸一口氣,走進了他見過的最奢侈的一間辦公室。對面牆上的躍層大窗外,風景美得令人無法呼吸;他看見了西爾斯大廈——還是威利斯大廈,還是現在又改了什麼名字?芝加哥。他在芝加哥。他記得幾年前他在芝加哥見過一個基金委員會,但肯定不是在這種地方。
他所在的辦公室足夠停放一架小型飛機,左右兩側各有幾扇緊閉的房門。天花板高三十英尺,鑲著時髦的樹疤牆板,一塊牆板上雕著個圓形大紋章,圖案是人類頭部的側影,裡面是彷彿腦神經般分叉的一段樹枝。「btc」三個字母以拱形圍繞紋章頂部,底部是拉丁文「scientiapotentiaest」。
b知識即力量。/b
紋章底下坐著一個英俊的白種人,他的外表經過精心修飾,五十來歲,站在一張寬大的現代辦公桌前,桌面上點綴著各種少見的裝飾:複雜的維多利亞時代鐘錶、機械小裝置、象徵生物起源的精緻雕塑,還有個封在玻璃裡的大號dna雙螺旋模型。他身穿熨燙得恰到好處的商務休閒裝,背後和上方掛滿了透明的大畫幅數字顯示器,亂鬨鬨地播放著悄然無聲的影像片段和全世界的數字地圖。顯示器看上去薄得驚人,畫面充滿活力,超越現實。
男人招呼格萊迪過來:「格萊迪先生,終於能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我讀過那麼多有關你的生平和工作的資料,都覺得我認識你了。請坐。要點什麼嗎?」
格萊迪依然站在二十英尺之外:「呃。我……我還在努力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男人點點頭:「確實會讓人摸不著方向,我明白。」
「誰……你是誰來著?我為什麼在這兒?」
「我叫格拉漢姆•海德里克。我是聯邦技術控制局的局長。請接受我的祝賀,喬恩——我能叫你喬恩嗎?」
格萊迪茫然點頭:「當然可以。我……等一等,聯邦什麼局?」
「聯邦技術控制局。我們一直在帶著極大的興趣監控你的工作。反重力。多麼了不起的成就,說是開天闢地的偉業也不為過。很可能是現當代最重要的技術革新了。你值得為自己驕傲。」
格萊迪的右邊響起另一個聲音,嚇了他一跳。「您的水,格萊迪先生。」
格萊迪扭頭看見身旁站著一個人形機器人——外觀優美,手指覆蓋著軟橡膠,白色塑膠包裹著身軀。面部只有一雙美麗的碧璽色眼睛,眼睛發著柔光,期待地看著他。
格萊迪低頭看見機器人手裡拿著一杯水。「呃……」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水杯,心情越發茫然了。
海德里克打量著他:「你還是坐下比較好,喬恩,你看起來不怎麼舒服。」
格萊迪點點頭,走向大辦公桌前的一把椅子。機器人讓開兩步,動作優雅如豹子:「當心腳下,先生。」
「謝謝。」格萊迪坐下,大口喝水,緊張地四處張望。
海德里克示意他別慌:「慢點兒。我知道你會很受震撼。我們可以給你打鎮靜劑的,但為了這次談話,你必須能夠動用你的全部能力。」
格萊迪喝完那杯水,深吸幾口氣:「我在哪兒?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剛剛體驗了一段創傷性的經歷,我知道的。絕對不令人愉快,但出生到這個世間也是如此。而為了偉大的事業,這兩者都是必需的。更重要的是,已經過去了。現在你和我們在一起。」
格萊迪看著手錶——幾年前丟失的那塊手錶。錶盤數字發出熟悉的微光。根據手錶的顯示,從實驗室那件事情到現在,根本沒有過去多少時間。「我以前的手錶。我……我怎麼——」
「時間並不重要,喬恩。」
「這裡是芝加哥,離我的實驗室有兩千英里。但……還是白天。」
海德里克關切地點點頭:「讓你覺得不舒服了?來……」他打個手勢,半空中出現了一塊全息控制面板。他敲了幾個按鍵,窗外的景象頓時變成了如假包換的紐約夜色,視角從下城望向上城方向的帝國大廈。辦公室的燈光立刻隨之改變,幻象愈加完美。「好點了嗎?」
格萊迪困惑地望著窗外。真實得就像現實。「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說過了,喬恩。聯邦技術控制局,簡稱技控局(btc)。我們是個聯邦機構,負責監控國內外有前景的技術發展,評估技術對社會、政治、環境和經濟的衝擊,目標是維持社會秩序。」
「維持社會秩序。」
「我們管控革新。事實上,人類科技比你所知道的要先進很多,但人類的天性還活在黑暗時代。技控局就像警衛,抵禦人類最可怕的那些本能。」
格萊迪在座位裡轉身,看見辦公室的大門已經在背後關閉。機器人順從地站在他旁邊,對他點頭打招呼。
海德里克繞過辦公桌走近格萊迪:「人類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登上月球,喬恩,那是半個世紀前了。核能,電晶體,雷射,當時就已經存在。你難道以為從那以後最了不起的技術創新就是臉書?換個角度看,前人的成就比我們現在的成就要偉大得多。他們用計算尺設計了土星五號火箭,而且成功發射。那麼多的元件,那麼多可能導致失敗的關鍵點。他們是偉人,我們只是站在他們的肩膀上而已。」
格萊迪扭頭看著他:「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操縱引力。很難想象你真的做到了,而且只用那麼少的資源。你難道沒考慮過這個發明代表著什麼嗎?」
格萊迪傻乎乎地看著他。
「陪我走走。」他示意格萊迪跟他走,左手邊的雙開門悄無聲息地開啟,外面是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
「去哪兒?」
海德里克親切地笑著說:「沒關係的,喬恩。不,豈止是沒關係,這兒的所有人都在談論你。我們非常興奮。我想讓你看點東西。」
「什麼東西?」
「歷史的真正程式。我想讓你看看人類的心智實際上做到了什麼。」
格萊迪又看了一眼順從的機器人,機器人又朝他點頭致意;他站起身,跟上海德里克的腳步,海德里克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
「告訴你吧,我也曾經有過你的處境。二十八年前。我知道這並不容易,喬恩,但你是科學家。假如你追求的是真理,那麼你將見證奇蹟……」
他領著格萊迪走過一條長走廊,走廊兩邊的基座上擺著陳列品,看起來像個博物館。離他們最近的基座上是個結實的陶瓷與玻璃裝置,從中射出炫目的白光。裝置和洗衣機尺寸差不多,底下用全息文字標出:第一臺自給的核聚變反應器——1985年5月6日,格拉漢姆•e.海德里克。
格萊迪用雙手擋住炫目的白光:「開玩笑吧……」
「我從來不開玩笑。」
「核聚變。你完成了冷核聚變?」
海德里克點點頭。
「聚變供能?」
「我說過了,我也有過你的處境。」
格萊迪的視線在反應器和發明者之間跳躍,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背景是等離子物理學家。專業是環形磁約束聚變裝置。」
「我……」格萊迪不知道該說什麼。
海德里克朝反應器點點頭:「這是後期的型號了。第一臺原型機非常巨大,輸出功率僅有一百兆瓦。但比起我們現在的裝置,連這一臺都很原始了。」
「可是……1985年?」
「某些特定的技術革新能夠充當彼此的催化劑,創造出正反饋迴圈。到了最後,一些技術就會難以避免地出現。因此,關鍵在於管理躍遷點。核聚變和量子計算就是好例子。之所以能夠持續改善反應器的設計,是因為可以用電腦模擬芯部等離子體、邊緣等離子體和反應器原型貼壁區域的非線性耦合現象。反應器產生的巨量能源可以支撐更強大的電腦。有了更強大的電腦,就可以設計更好的聚變反應器。這兩者是共生的。引力誘變會成為另一項關鍵的共生技術。」
海德里克拉著格萊迪走向下一件展品。「我想讓你參觀這個展廊,是因為這些科技發展有朝一日將改變人類文明。」
「而你卻嚴守秘密?哪怕是你自己的聚變研究?」
「我們更願意認為是在守護這些技術。幫助全世界做好準備,迎接這些革新將會帶來的劇變。突如其來的科技湧變會破壞社會秩序,喬恩,你可絕對不能輕視社會秩序的破壞。」海德里克領著兩人走到下一件展品前。這是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動畫,顯示的是活細胞在培養皿中複製。標牌文字是:治癒惡性腫瘤——1998年11月,羅謝爾•洛韋醫學博士及其團隊。
「癌症?你們治癒了癌症?」
「是洛韋博士治癒了癌症——更確切地說,絕大多數種類的癌症。p53蛋白質表面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袋狀結構。」海德里克點點頭,領著格萊迪繼續前行。
「隱瞞癌症療法難道符合倫理嗎?你知道它每年能拯救幾百萬、幾千萬條生命嗎?」
「儘管有癌症阻撓,但人口還是在迅速增長。」
「你憑什麼向人類隱瞞這個發現?」
海德里克耐心地望著他:「喬恩,技控局不是我成立的。它在登月之前就已經存在——科技發展的步伐威脅到了社會和政治的架構,技控局因此誕生。技控局的前身是科學與技術理事會的一個部門,初衷是為了在全球範圍內監控顛覆性的科技研究,評估並加以區分,限制其未來向大眾公佈的節奏。我們並不完美,斯蒂夫•喬布斯是個狡猾的傢伙,但我們在絕大多數顛覆者引發不可控制的改變前逮住了他們。」他朝前方的一列展品打個手勢,「如你所見。」
格萊迪發出厭惡的笑聲:「誰說科技發展會威脅到社會與政治的架構?太空計劃激勵了許多孩子去研究科學。」
海德里克點點頭:「對,但假如人類得到了絕大多數疾病的療法呢?永不窮盡的乾淨能源?比人類更厲害的人工智慧?結果會不可逆轉地改變社會。儘管我們竭盡全力管理,但我們已經看到了某些變化。」
「你居然認為這麼做符合倫理,真是難以置信。」
「放棄我本人的聚變研究,這是我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之一。但我為了公共利益做出了這個犧牲。」
格萊迪攥緊拳頭:「你無權決定科技變革的步伐。」
「不覺得你說話很像我們都認識的某個人嗎?」
格萊迪回想起那個狂人的面容,沒多久之前,那狂人的追隨者將他捆在了一個炸彈上。
海德里克看見了格萊迪眼中的明悟:「對,理查德•路易斯•科頓——反科技運動的代言人。每隔一段時間,他的簸谷組織就會襲擊某位科學家或某個實驗室。只是控制手段而已,喬恩。科頓的運動是個假象。誤導大眾的手段。你們都活得好好的。」
格萊迪警惕地和海德里克拉開一段距離:「科頓為你做事?」
海德里克嘆道:「不是為我,是為技控局。我知道事情確實讓人生氣,但大家都安好。」
「好什麼好。艾爾科特博士呢?拉吉和邁克呢?我要見他們。現在!」
「這不可能,喬恩。他們已經和技控局談妥了。除非你加入我們,否則就不可能見到他們。」
「加入你們?我為什麼要加入你們?你們綁架研究者和科學家,隱瞞能改變世界的科學突破。我絕對不會加入你們。」
「我們只是在做必須做的事情。只有在真正顛覆性的革新突破出現,而圍堵風險又太高時才會出動。」
「‘圍堵風險’是什麼?」
「有些技術過於危險,不能允許它們自行擴散。留給命運去決定的話,冷核聚變和反引力之類的技術會掃平現有的社會體系。它們會改變它們接觸到的每一個社會。」海德里克朝前方的其他展品打個手勢,「咱們繼續?」
「你要把引力誘變裝置也放進這個博物館,對不對?」
「你應該覺得很榮幸。我知道我就這麼覺得。需要徹底隔離的科技革新寥寥無幾。你的研究就在其列。我們的模型顯示,掌握引力是所謂的‘奠基石’之一,將它和其他研究結合起來,比方說冷核聚變,引力操縱能把人類的科技整整提升一個臺階。就此而言,能把我們第一次帶入一級文明,也就是能夠移動整顆星球,或者建造麴率引擎,捕捉我們這顆恆星輸出的全部能量。」
「好像有點誇張了吧?」
「我很欣賞你的謙虛,但你的貢獻能和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那些頭腦相提並論。想想看,所謂‘假想力’的概念,也就是牛頓第二定律。封閉環境中的觀察者無法分辨加速度和引力。愛因斯坦將重力加速度視為時空彎曲的結果。慣性質量和引力質量不但相等,它們就是同一種力。然而,加上我們在額外維度方面的知識,我們就有可能利用你的研究在更高的精確程度上打破等效原則——這還只是無數的可能性之一。你做出了前所未有的突破。」
「額外維度?」
海德里克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又朝展廊打了個手勢:「你的引力鏡屬於這裡,你應該感到榮幸——非常非常榮幸。」
「談不上什麼榮幸。我想離開了,謝謝。」
「我們非常讚賞你的工作,喬恩。我們希望你能像——」他朝整個走廊裡的展品打個手勢——「把成果留在這裡的其他研究者一樣,加入我們。我們希望你能成為技控局大家庭的一分子,繼續你的研究,同時還能接觸到你無從想象的某些技術。我們能為你開啟無數扇探究之門。我們能向你展示科學的奇蹟。」
格萊迪還在消化這些資訊。他晃晃腦袋,繼續前進。下一件展品是細胞的全息圖,細胞不停分裂重組;旁邊是一個年輕人,外形酷似與他並排而立的一個老人。標牌寫著:永生dna鏈分離——1986年6月,李朝樸。
他看著細節:「天哪……」
「永生只是我們的成就之一,喬恩。」海德里克朝展廊打個手勢,「真正的人工智慧,量子計算,神奇的超材料——還有許許多多。你可以成為這裡的一分子。你有資格加入我們。」
「我們?」他轉過身,「我要和艾爾科特博士談談。」
「我說過了,現在不可能。每個人都必須自己做決定,而不是跟著別人做決定。」
「我怎麼知道他還活著?」
「我們為什麼要傷害他?」
「你們為什麼要綁架人?為什麼要隱瞞癌症療法?冷核聚變?我要見我的同事。」
海德里克嘆息道:「你表現得像是我們在這件事裡沒有扮演任何角色似的。你應該明白的吧?正是因為我們,你才會得到投資。你的研究能夠成功,我們就是原因。」
格萊迪眯起眼睛:「我得到了國家科學——」
「你得到了國家科學基金會的贊助?你是怎麼知道的?是誰從那麼多候選人裡挑選了你?是誰從你那個線上課程的那麼多學生裡看中了你?」
「你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