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新帥

「女子力氣多半不如男人。」濟恩又說道,「這便意味著,女子若要擊敗更強的敵手,便須採用不同的法子。她必須利用對方之力反制,令他用力過度反而傷及自己,趁其不備而出擊。她不能顧及廉恥,必須利用所有可用的優勢,打破男人建立的戰爭規矩。」

民恩和薩可禮不情願地點點頭。至少她的話確有幾分道理。

「達蘇國遠弱於其他各國,與金篤的柯楚國相比更是難望其項背。但我們的國君卻渴望勝利,夢想或許有一日得以稱帝。我以為,作為女子,我或許更能為達蘇國由弱而強做出所需的艱難決策。我無法憑藉自己的勇猛與力氣鼓舞士氣,因此,我需要你們的支援與信任,才可實現我的計劃。」

民恩和泰安喝了口茶。他們發覺自己並不如原先以為的那般憤怒。

「年紀輕輕的司令官以恐嚇與管束在士兵中建立權威的例子,史書中記載了許多。他們會令軍隊接受愚蠢操練,桀驁不馴者便要遭到鞭笞或是斬首。但我身為女子,若是以此照搬,便會被稱作小氣悍婦,缺乏男人管教。我換不來尊重,只能引起不滿。事實如此。

「因此,我需要你們二位的點子與幫助來贏得軍心。」

碼左提元帥在民恩和泰安的建議下立刻廢除行軍演練。「齊步行軍在戰場上毫無用處。」她宣佈道。士兵們一片歡呼。

如今,訓練大多改為交戰演習。達蘇軍隊被劃分為若干規模的作戰單位,再各自安排各類情境的模擬戰役,比如進攻灘頭、攻守碉堡、山林埋伏。在作戰演習期間,劍刃與矛尖都裹了厚布,以免造成重傷,除此之外,官兵都應儘可能逼真作戰。

新元帥下令,各級軍官不僅要聽令行事,也要依據戰場環境不同隨機應變。碼左提表示,從她本人直至小隊長,所有軍官都必須將自己視為一個力求生存的有機體的頭目,必須充分利用一切優勢。倘若需要用到離經叛道的謀略,無論是否違背兵法或是習俗,一律不必顧慮。「我們在戰場上的唯一目標便是取勝。」

碼左提組織圍棋課,在全軍中推行圍棋。雖不知圍棋是否當真鍛鍊了士兵們的謀略思考,但它發出一個訊息:僅憑勇氣與蠻力是不夠的,軍中各個層級都需要謀略。

作戰演習十分逼真,士兵們都甚是辛苦。人人身上帶傷,不少人落入對方設的陷阱,摔斷骨頭。有時,一方會偽裝為平民百姓,便能騙得另一方輸掉模擬戰役。

士兵大多並無怨言。他們通過演習變得思維敏捷,勇氣倍增。士兵因表現好壞便有軍餉賞罰,軍官的謀略水平則會決定軍階升降。

不過,演習再逼真,作用也是有限。為了進一步練兵,碼左提會派出小股兵力前往遠北小島上的海盜老巢執行劫掠任務。這些小戰役使士兵獲得了獨一無二的實戰經驗。劫掠所得的戰利品也都歸各人自己。

碼左提不僅授人以魚,還授人以漁。達蘇軍隊有如蛇,若要吞象,便須飛速成長。她必須在軍中灌輸可以推廣的價值和做法。

碼左提關心的不只有訓練。元帥還與普通士兵分批會面,聆聽他們的意見。這些會面是泰安和民恩建議的,靈感來自加魯大人與葉盧宰相的治理經驗。這一招不僅適合祖邸城和達蘇國的百姓,對士兵也同樣奏效。碼左提改善了軍中伙食,又叫庫尼提高對死傷軍士的家人的補貼。有一人抱怨說,在艱苦地形中行軍時沒有合適的鞋子。碼左提便花費數月研究各個諸侯國的軍鞋樣式。畢竟,來自達拉諸島各地的叛逃者在她這裡都可尋得。她從中選了最好的樣式,作為達蘇軍隊的標準裝備。

起義軍的許多老兵被其他諸侯國拒絕,便都來到達蘇國:他們在戰爭中失了手腳,司令官大多認為他們再無用處。但庫尼想到幕如等人,便將這些人留在軍中,只要他們自己願意繼續軍旅生涯。他怕濟恩反對,本已做好反駁她的準備,他不想幹涉元帥在軍務方面的權威,但他覺得此番事關原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提起此事,碼左提只是點了點頭。

「你不擔心他們的傷殘問題?」他探問道。

「我們每人都有獨一無二的經驗。」碼左提不肯再多說。

她與柯戈招募到達蘇國來的工匠技師一道發明了新的甲冑和機械裝置,便可代替失去的肢體的部分功能。竹製機械手覆以布料,其中張力大小可以用牛筋調節,直至使用者能夠靈活揮矛。彈簧木腿可以自動適應不同地形變化,便能令獨腿士兵恢復一些地面行動力。這些裝置成本高昂,又須依據每人情況量身定製,但碼左提認為能幫久經沙場的老兵繼續發揮作用,這錢便花得值得。與此同時,這些老兵也對元帥敬佩不已,願為達蘇大業赴湯蹈火。

蕾紗娜夫人前來看望元帥。

濟恩摸不準她的意圖。她知道庫尼的新妻受他器重,也是他的一位顧問,據說庫尼從各人那裡獲得的意見不一時,便會聽從蕾紗娜的判斷。但濟恩只見過幾次晚餐後她與庫尼共舞。她從未聽到過蕾紗娜對戰爭之事有何興趣。

幸好蕾紗娜並未閒聊濟恩懼怕的那些瑣事,這令濟恩大鬆一口氣。蕾紗娜開門見山。

「元帥,我認為你應該令達蘇國女子發揮作用。」

很多女子響應庫尼號召來到達蘇島淘金。其中許多人都術業有所攻:草藥、化妝、舞蹈、織布、縫衣、賣藝等各行各業,無所不包。有些人與夫君一同前來,有些則是孤身一人自給自足,一些人是自己做出的選擇,也有些人是在起義期間失去了家人。

濟恩十分困惑。「好的。軍隊自會吸引女子前來,有如腐肉吸引猛禽。」她想的是所有軍隊都需要也都不得不忍受的隨軍女子:洗衣婦、廚子、妓女等等。

但蕾紗娜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濟恩冷眼看她:「少有女子力氣足以拉開標準弓或是靈活揮舞數斤重的寶劍。入軍意義何在?」

蕾紗娜並未回答,而是走向濟恩房間一角,那裡倚牆放著一根竹質旗杆。她取了旗杆,將它橫架在濟恩書幾與窗臺之間。她輕輕躍上旗杆,輕盈優雅有如棲於枝頭的黃雀。她立於足尖原地轉圈,細細的竹竿竟幾乎未動。

「體輕也是一種優勢。」蕾紗娜道,「特別是需要升空之時。」

碼左提眼前突然一片迷霧消散。她想象著士兵身形變得嬌小輕盈,作戰風箏便可飛得更高,氣球便可飄得更久,飛船便可駛得更遠,運載的兵器也更多……

她朝蕾紗娜行了一福。「你令我看到了一個所有諸侯國都視而不見的優勢。眾人之中,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實在不可原諒。」

蕾紗娜躍下竹竿,落在地上,回了一福。「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總有須鈍石打磨之時。」

濟恩朝她微微一笑。「不過,這類任務只有部分女子能夠勝任。我猜你還有其他點子。」

「達蘇女子本領眾多。軍隊不僅需要作戰,戰前戰後亦有許多事務需要料理。」

濟恩斟酌半晌,點了點頭。「有你為王后,實乃達蘇國之幸。」

碼左提元帥為暫且只有作戰風箏和氣球的達蘇國空軍徵募渴望冒險、身手苗條敏捷的女子,又徵募婦人為大軍另建一支輔軍。

草藥師與裁縫足以勝任護士與戰地外科醫生的角色——草藥方子可以有效鎮痛,裁縫久經絲綢之訓,手指穩當,正宜縫合傷口。化妝師與紡織婦可以改進戰場偽裝。賣藝者與舞者則創作了新的行軍曲與戰歌,不但鼓舞士氣,還可弘揚庫尼的大計。招募女子入軍,便有了更多人手用於修補與保養盔甲,製作弓箭,更多人手和智囊來分擔軍中的無盡活計。

輔軍女兵還參與男子的其他任務,也為他們提供建議:草藥師為軍中廚師提供建議,令軍中飲食更為健康,預防行軍時傳染的各類疾病;裁縫與織工向制甲工匠傳授了一些秘訣,以便改進盔甲、綁腿和軍鞋等衣物的製作工藝。

除了非戰鬥任務,濟恩也令輔軍女兵接受基礎作戰訓練,用於自衛,還可作為應急後援力量。倘若他人未曾料到女子可以作戰,那達蘇國便又多了一重優勢。

漸漸地,不出所料,有關碼左提元帥的玩笑話不再輕蔑,而是變得親暱起來。軍官向她行禮時,眼中也有了真真切切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