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門長期圍城的計劃並未如他所願推進。
庫尼·加魯和馬塔·金篤將祖邸城門緊閉,拒絕出城在平原上與皇家軍隊正面交鋒。而納門卻時常遭到小股馬賊侵擾。
這些流寇喜歡自稱「綠林好漢」。他們破壞了沿犁汝河一路而來的漫長皇家補給線。他們罔顧戰爭法則,給納門製造了無盡煩惱。
每當納門派出一隊騎兵前往追繳,這幫流寇便策馬逃跑,因為身無重甲,速度自然令納門的手下望塵莫及。當納門的軍隊休息時,這夥馬匪便會在夜半時分大肆喧譁佯攻,卻並不真正出擊。反覆如此,納門的手下難以安然入睡,也漸漸放鬆了警惕。
幾次三番,納門大軍便沒了戒備,有動靜也並不做回應。於是,流寇便真正出擊了。他們有如一陣旋風席捲營地,四下放火,放走戰馬,大肆破壞,散播混亂,但並不逗留交手。他們唯一的目的是搶奪糧車,搶不走的便潑以糞湯毒液。他們每次還都會劫掠用於支付皇家大軍軍餉的運銀車。
軍隊需要源源不斷的糧草供應,士兵拿不到餉銀便會叛亂。納門開始擔心起來,不知自己在敵方領地能將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隊維持多久。迄今為止,他一直不肯從當地百姓那裡搶糧。他認為,皇家軍隊令農民受苦太多,恐怕難以平定再度被征服的柯楚國。可隨著軍糧不斷減少,他恐怕再過幾天便要被逼上此路了。
軍中士氣低迷,叛逃者眾。被派出追逐流寇的小隊總是遲到一步。這些流寇還特意將部分戰利品分給附近的農民,於是,每當納門的手下到周圍村中搜尋流寇時,誰也不肯協助他們。納門的部下又氣又惱,便拿拒不配合的村民發洩,卻只讓那些「綠林好漢」的形象更加高大。
他們令納門大為光火。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戰術的發明人的確是位旗鼓相當的對手。
「打了就跑,此乃弱者所為。」馬塔起初輕蔑否決了庫尼的提議,「真正的勇士不屑於搞這些下流伎倆。咱們必須正面迎擊納門,堂堂正正地打敗他。」
庫尼撓撓頭。「可咱們的任務是保護祖邸百姓啊。你雖然接受過出色訓練,但咱們寡不敵眾,跟皇家軍隊的老兵比起來,咱們計程車兵也太嫩了。擺在面前的事實如此:咱們就是你所說的弱者,我也不希望手下人無謂送死。能打勝仗,這有什麼‘下流’的呢?」
庫尼勸了馬塔好幾個時辰,終於說動了他。馬塔同意赦免蒲馬·業木過往的劫掠罪行,條件是他帶手下為柯楚國效力,作為游擊隊輔助作戰。
「咱們再給他添點好處吧。」庫尼說。
「他能保住性命還不夠嗎?」
「業木就像是頭驕傲的驢子。要想駕馭他,蘿蔔和大棒都得上。」
馬塔勉強同意向肅非王去信,舉薦給業木封坡林侯爵之號,配有自己的世襲軍隊,將由國君而後具體委任。
於是蒲馬·業木便如此成了坡林侯爵,乍國之瘟,柯楚旋風騎兵隊隊長。
「遇到庫尼·加魯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蒲馬一邊慷慨地分發戰利品,一邊對追隨者們說道,「好好跟著我,孩子們,好處還有的是呢。你們看看我,竟能封上侯爵!君主若懂得用人,便比只懂得用劍更可畏十倍。」
納門決定在手下喪失鬥志之前結束對祖邸城的圍困局面。他仔細研讀了有關祖邸城兩位指揮官的報告,心生一計。他既無法將狡詐的祖邸公爵引上戰場,便打算激得年輕熱血的馬塔·金篤上鉤。
他派出作戰風箏飛越祖邸城牆,在城中投放小冊子,其中繪滿庫尼·加魯和馬塔·金篤,二人身著女式服飾、一副嚇得渾身發抖的模樣。
庫尼·加魯和馬塔·金篤躲在深閨,絲毫不敢應戰。小冊子上寫道。柯楚國滿國盡是膽小如鼠者,胸懷婦人之心。
風箏人一面嘲笑,一面繼續高聲辱罵:
「庫尼·加魯是祖邸公爵夫人,馬塔·金篤是她的小丫環。」
「庫尼·加魯愛紅妝。馬塔·金篤迷幽香!」
「庫尼馬塔,杯弓蛇影!」
「讓他們隨便說去吧。」庫尼說道。他翻看著小冊子,大笑起來。「我穿女裝還挺好看的嘛,不過,看來他們是叫我減肥的意思。我得給姬雅寄些這種小冊子,她肚裡懷著孩子——願孿生女神庇佑——一定很辛苦,正可以給她逗樂解悶。」
「你怎麼回事?」馬塔·金篤咆哮一聲,將手中的小冊子撕個粉碎。他砸碎面前的小几;接著,又砸碎了庫尼面前的那一張。他雙腳將木頭碎片在石板地上跺得更加細碎。
但馬塔的怒火仍未平息。一丁點也沒有。他在庫尼面前踱來踱去,將木頭渣踢得到處都是。僕人們遠遠躲到屋角,遠離木屑。
「被比作婦人有這麼糟嗎?」庫尼說,「天下有一半可都是婦人。」
馬塔怒視庫尼:「你為何竟毫無羞恥之心?你的榮耀哪裡去了?這些羞辱簡直無法忍受!」
庫尼的語氣絲毫未變。倘若真有什麼變化,那他便是更為冷靜了。「這些漫畫太小兒科了。要說如何羞辱人比較高明,我還有很多法子可以教納門。比如嘛,這畫可以畫得含蓄許多,下流許多。」
「什麼?」馬塔全身氣得發抖。
「兄弟,冷靜點。這是個好跡象。這說明,咱們不出城與納門的精兵正面交手,這讓他感到很是氣餒。咱們躲在城中,補給充足,他只能像捉了刺蝟的野狗一樣亂蹦亂跳,卻無處下口。蒲馬·業木斷了他的糧草,他著急了。所以才用這招來激你應戰。」
「但確實管用了。」馬塔說,「我必須應戰,不能再像這樣足不出戶了。你若不作為,我明日便要下令開啟城門,帶領一隊人馬衝出去。」
庫尼看出馬塔的話當真,左思右想,隨即露出微笑。
「我有主意了。你一定會滿意的。」
***
馬塔感覺自己像是翱翔晴空的雄鷹。他若知道飛翔有多麼神奇,一定早就這麼做了。
在遙遠的下方,祖邸城的街道和房屋彷彿玩具模型。在城牆的另一邊——從如此高度俯瞰下去,城牆就像是分割稻田的低矮泥籬——納門的兵營宛如一幅巨畫延伸開來。他細細觀察兵營分列布局,清點了顯現為一個個小點計程車兵。
他好像背上長出了絲竹製成的巨翼,美妙的風聲呼嘯,使他翱翔空中。他調整身子傾斜方向,便可拐彎、翻轉、俯衝、盤旋。他感覺無比輕盈,在各個方向上都行動自如,能夠飛越達拉諸島。
他暢享飛行之樂,放聲大笑。
這一美景的唯一瑕疵便是與他的甲冑相連的長絲繩,它一直延伸至地面,由塞卡·集莫和幾個士兵操縱絞盤,為絲繩提供張力,使他能夠飄浮在空中。他朝下方的小人揮揮手,其中一個小人大概是集莫,也揮手回應。操縱絞盤的數人又放出一段絲繩,馬塔飛得更高了。他又轉頭繼續偵察皇家大軍的營地。
「納門老太,你軍中有人敢與我交戰嗎?」他大喊道,手中揮舞的寶劍上還留有血漬,是他在空中砍倒的十個風箏人的血。
他背後用帶子固定著巨型作戰風箏——足有平常的偵察風箏的三倍大。這隻巨型風箏和空中單挑的點子都是庫尼出的。
庫尼派一名傳令兵登上祖邸城牆,宣佈接受納門的挑戰。但是有個條件。
「納門將軍既羞辱了加魯公爵和金篤將軍,便應按古法解決紛爭。」傳令官朗聲道,「自流民之戰至達祖·金篤將軍戰功赫赫之時,我們的史書均有記載,偉大的英雄一直以單挑決鬥之法而行。我們怎能要求農民出身的普通士兵來捍衛高尚貴族的尊嚴?金篤將軍意欲與納門將軍單獨決鬥,償還羞辱。」
「哎,我真希望貴族們多說這種話。」達飛羅對拉索輕聲說,「要是他們都能用這種方法解決紛爭,其餘人就可以回去種地好好過日子了。就讓國君和公爵們都到擂臺上去靠自己的雙手打仗吧。咱們就在一邊觀戰加油就行了。」
「哥,你怎麼還這麼甘於平凡?」拉索著迷地盯著飛在空中的馬塔,「你難道沒有受到金篤將軍的鼓舞嗎?我真希望咱倆也能如此勇敢。」
「在我看來,他們這不叫勇敢,叫愚蠢。只要有一人瞄準繩子,另一人便會墜落。」
拉索搖搖頭。「就算乍國狗也不會以如此無恥行徑取勝,金篤將軍更不可能。以前那些老皮影戲,你都沒專心看嗎?單挑決鬥中,最重要的就是榮耀,無論是在地上還是天上。」
達飛羅還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搖搖頭,沒有張口。
納門進退兩難,暗中咒罵庫尼·加魯的無恥花招。他根本沒考慮過單挑決鬥。納門本希望馬塔·金篤和庫尼·加魯會耐不住譏諷,開啟城門,同意兩軍在城下開戰,這樣定會令他們遭受重創。但庫尼歪曲了他的話,反而提出,讓兩軍將領按照過時的古老儀式單獨決鬥。納門倘若拒絕,就會被人視為懦夫,皇家大軍士氣已經低迷,不能再遭受如此打擊。
他咬著牙,從最強壯的官兵中徵人主動擔任乍國決鬥者。自告奮勇者綁在作戰風箏上,一個個升上天,準備與半空的馬塔·金篤決鬥。
叮!咣!錚——!
風箏上下翻飛,有如一對明恩巨鷹,每當兩隻風箏靠近彼此時,空中便閃過一陣刀光劍影,輔以鏗鏘相碰之聲。雙方兵士都抻著脖子,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在天上盤旋的決鬥雙方。他們像鳥兒一樣飛舞,令大家眼花繚亂。
馬塔·金篤心中充滿歡樂。所有戰役都應如此!庫尼的確通我心意。他的視力比所有單瞳者都要銳利,似乎能夠以慢放模式看到對手的動作。他輕鬆格擋對方的徒勞攻擊,止疑在脖頸上一揮,或是血噬對著頭顱飛速一擊,便乾脆利落地終結了可憐小兵的性命。
乍國先後派十名勇士升空。落回地面的是十具沒了氣的屍首。祖邸城內歡呼聲愈來愈高,納門營中卻靜默下來。
「他簡直是飛索威轉世。」拉索說。
達飛羅並未以玩笑話作答。他終於目瞪口呆。馬塔·金篤將軍的確有如神祇下凡。
馬塔在空中與人交手時,庫尼與塞卡·集莫並肩站在地面,焦急觀戰。他相信馬塔的敏捷勇敢,但每當馬塔大膽出招、挑釁死神,他卻依然難以抑制心臟險些跳出嗓子眼的衝動。
「拉緊!」庫尼對塞卡和他的手下們低語道。雖然很清楚,絞盤小隊根本無須他指示。他們明白,每當線繩鬆懈,就要立刻將其絞緊——以免風箏墜地,而後再慢慢放長。庫尼覺得自己總得說點什麼,這樣才能派上點用場。
儘管庫尼與馬塔才相識不久,但他已經開始覺得馬塔是最親近的朋友之一——堪比家人。馬塔的想法僵化、規矩、過時,但不知為何卻令庫尼感到親近。與馬塔並肩令庫尼想要進步,不辜負馬塔的期待,成為一個更加高尚的人。他不能失去他。
乍國不再有新的勇士升空,庫尼與馬塔的手下見狀,便在城牆上嘲笑起納門的軍營來:
「現在到底誰是娘娘腔?」
「納門是個老太婆,舞劍不如繡花活!」
「納門,今晚吃什麼啊?」
「乍國的姑娘們,趁著還來得及,趕快回蟠城去吧!」
有些往城牆上搬運石塊木頭的婦人聽聞此話,面露不安之色。
站在城牆上的馬塔聽到這話,雖然稍有尷尬,卻也笑了。但庫尼揮揮手,示意眾人安靜。
「我親眼目睹過乍國婦人的勇敢。」庫尼說。他並未大吼大叫,但嗓音卻穿透天際,就連馬塔也能清楚地聽到。雙方將士都專心聆聽,靜靜等待著——庫尼對他人似乎就是有這種神奇的作用。
馬塔驚愕地看著庫尼。庫尼難道又準備了一個玩笑?但他的語氣和表情都極其嚴肅,看不出哪怕一絲嘲諷之意。
「我認識一位乍國母親,她為了救兒子,甘願受役吏鞭笞。我認識一位柯楚國婦人,她有孕在身,卻能穿越流寇橫行的山嶺,派去救她的信使也被她救了一命。咱們就像兩撥頑童站在這裡彼此嘲笑,與此同時,是誰幫咱們耕種土地,為咱們提供口糧?是誰為咱們縫補衣裳,給咱們製作箭鏃?是誰搬來圍城的磚石,又運走傷員?你們忘了,在這場起義中,祖邸城的婦人們是如何與你們並肩作戰的嗎?我們男人沿襲習俗,披甲揮劍,可你們當中,有誰不認識一位母親、一位姐妹、一位女兒、一位佳人,比你們更勇敢、更強壯?
「因此,咱們不應再認為被比作女人是一種羞辱。」
一時間,祖邸城牆上下都鴉雀無聲,只有作戰風箏的絞盤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馬塔並不完全贊成庫尼的話——婦人之勇怎可與男人相提並論?但他發現,就連城下的納門大軍似乎也折服了。也許他們的思緒飄回了遙遠的乍國,想到了母親、姐妹和女兒,正為自己為何身置於此而困惑。倘若這是庫尼為了打擊納門軍隊士氣而用的計策,那還真夠迂迴的。
「不過我得說,納門這麼害怕,毫不出奇。」庫尼的聲音中又出現了熟悉的嘲諷和吹噓,「哎呀,有時候,納門和二世還真是像啊——兩個人睡前都要聽故事!」
祖邸城牆上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大笑,庫尼和馬塔的手下藉著這個笑話創意迭出。
十具殘屍由天而降之後,皇家大軍中,再無人自願升空挑戰仍然揮舞著止疑和血噬的馬塔。納門的部下眼光躲閃,不肯與痛苦憤怒的老將軍眼神相接。
待得一杯茶涼的工夫,庫尼示意鼓手號手齊奏得勝曲。納門的軍營中一片靜默,算是認了。
祖邸人慢慢轉動絞盤,將馬塔的風箏緩緩落入城中,滿城皆呼:「柯楚國元帥!」
的確,祖邸城南面的大路上掀起大團塵土。透過有如濃霧的沙塵,勉強能看出奔跑的馬匹和血紅的徽記,正是柯楚國元帥飛恩·金篤。
「是騎兵。」庫尼朝正在解開風箏的馬塔喊道,「你叔叔帶救兵來給祖邸城解圍了!咱們成功了!」
馬塔抓住庫尼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他。他驚於自己情緒起伏,竟一時語塞。「兄弟,」他最終開口道,「咱們並肩作戰,抵住了乍帝國的大浪。」
「兄弟,」庫尼溼了眼眶,「能與你並肩作戰,我感到十分榮耀。」
「開門!」馬塔喊道,「咱們要和元帥同時進攻,將納門趕回蟠城!」
皇家軍隊有如被兩股狼群圍攻的羔羊,全面潰敗。士兵們拋下武器盔甲和金銀細軟,快馬加鞭逃向北方的安全地帶。
他們乘著超載的船隻試圖渡過犁汝河時,數以百計的人溺水而死。庫尼和馬塔留下柯戈·葉盧守住祖邸城,二人率領手下追了上去,犁汝河南岸諸城又再次揚起起義軍的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