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邸城
義正武治四年六月
其馬和西金在納丕城開始起義時,許多人蜂擁而至,加入起義大軍,但也有許多人做了土匪馬賊,趁亂漁利。有一個匪幫最令人聞風喪膽,最為心狠手辣,首領是一個農民,名叫蒲馬·業木。皇帝手下的官吏將他的土地強徵去,建了皇家獵場,卻一個銅子也沒賠給他,業木便一無所有了。
業木的匪幫的打劫物件是穿越坡林平原的大路上的商隊,最終油水變得寥寥無幾。貿易日漸停滯,商人都不敢走這條路。風險實在太高,皇家軍隊和起義軍行軍進退,武裝者肆無忌憚,沒人能保證行路安全。業木的手下只能不斷擴大打劫範圍,尋找理想目標。他們發現,曾經死氣沉沉的祖邸城如今貿易依舊繁盛。
祖邸公爵顯然兢兢業業,確保此地沒有劫案發生,還想掙錢的大膽商人全都把貨物帶到這裡來。狼群若要在沙漠中尋找新的綠洲,跟著羊群便可。業木便立即帶領手下轉移到二梅山中。
他並不懼怕祖邸公爵。起義軍不像皇家軍隊那般紀律嚴明、訓練有素,業木常常在單挑起義軍首領時輕鬆獲勝。有時,他幹掉首領之後,起義軍小隊甚至會加入他手下。他要盡全力給前往祖邸城的愚蠢商人大放血,然後靠戰利品享受榮華富貴。
午後時分,業木的匪幫藏身於靠近一座小山頂的灌木叢中。
他們盯住一支商隊沿祖邸城南的大路緩緩蜿蜒前行。大車行進速度極慢,車上顯然滿載昂貴貨物。業木一聲尖嘯,手下紛紛呼應。眾人騎馬衝下山,有如一陣狂風颳過平原,篤信將會滿載而歸。
大車停了下來。車伕看到匪徒靠近,解了馬,拋下一切,落荒而逃。蒲馬·業木放聲大笑。這年頭做土匪真輕鬆,太輕鬆了!
被棄的大車靜靜停在路上,就像是岸邊一群熟睡的野雁落網。
眾賊上前,在車隊中間停步。正在此時,大車的車壁有如紙屏風一般落下,湧出大批全副武裝計程車兵。
有些人下車與土匪交手,其餘人將大車圍成一圈,斷了匪幫逃命的去路。有幾名盜賊機靈,覺得大事不妙,狠狠一踢坐騎,沒等大車包圍圈合攏便倉皇而逃。但包括蒲馬·業木本人在內的大隊人馬都被大車擋住去路,無路可逃。
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的人走入包圍圈中心。他雙臂肌肉有如馬腿一般結實,肩厚如牛。業木看向巨人的雙眼,不禁打了個寒戰。此人每隻眼中都有兩枚瞳仁,根本無法與他視線相對。
「賊子,」巨人語氣肅穆,活脫脫一個噩夢中走出來的判官,「你落入了加魯公爵的圈套。」他從背後抽出一把和他本人一樣巨大的寶劍,「來見過止疑。不必心存僥倖,你逍遙法外的日子到頭了。」
這可不一定,業木心想。他相信自己能打敗所有人。這個巨人模樣雖然嚇人,但看似貴族出身。業木打敗過很多高傲無能的貴族。他們都以為自己是英勇的戰士,卻對陰損招數一無所知。
他踢了下坐騎,衝向馬塔·金篤,寶劍高舉過頭頂,預備一劍將他砍倒。
馬塔一動不動,直至最後一刻,他以令業木難以置信的超人速度閃避開來。馬塔伸出左手,拽住業木的馬韁繩。他舉起右臂,巨劍扛住業木的當頭一擊。
錚!
業木倒在地上,喘不上氣來。他眼前一片模糊,腦中嗡嗡作響,此刻心中只有兩個念頭。
第一,馬塔竟不知怎麼地僅憑左手就將小跑的馬兒停住,而且雙腳竟並未離開原地。馬兒雖然停了步,但蒲馬卻還在前進,他翻過馬頭,空中一個翻滾,仰面倒地。
第二,馬塔右臂輕鬆擋住了業木朝下劈來的那一劍,儘管業木所處的位置更高,而且劍力中既有他的臂力,又有馬兒的動量。
業木舉起右手,發現虎口一片血肉模糊。他的手沒了知覺。兩劍相碰的力道過大,他右掌中的細小骨頭皆已震碎,劍也從手中飛脫。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的劍仍在高空中飛轉。劍達到頂點,懸置了一秒,又筆直地衝了下來。
業木不假思索一個翻滾,寶劍徑直扎入他身旁的地面,只餘劍柄在地表,離他的腿不過數寸。
「我投降。」業木說道。他望向馬塔·金篤冰冷的雙眼,腦中確實再無僥倖的念頭。
馬塔·金篤打算將蒲馬·業木在城門上方的柱子上吊死,警示其他土匪,別當祖邸城是好下手的地方。
但庫尼·加魯表示反對。
馬塔懷疑地看著他。「你不會又生出惻隱之心了吧?他可是殺人劫財的土匪,兄弟。」
「我也當過土匪。」庫尼說,「當過土匪不意味著他一定就應該死。」
馬塔瞪著庫尼,簡直難以置信。
「我只幹了很短一段時間。」庫尼說。他對馬塔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而且我們當時儘量不傷人,甚至還給商人留下足夠回家的盤纏。不過,我總得給手下發餉吧?」
馬塔搖搖頭。「你真不該告訴我。現在你在我腦海中的形象就是穿著囚服、在牢裡以頭搶壁的模樣了。」
「好吧。」庫尼大笑道,「那還是別告訴你我當土匪之前是幹什麼的了。咱們跑題了。
「我想說的是:業木馬上功夫了得,又會帶人。他懂得如何避開強敵、伺機而動。咱們這裡馬兒這麼多,正可以將他派上用場。前哨已經來了訊息:納門出動了。」
***
納門的軍隊有如洶湧潮水,潰敗的小股起義軍在前逃竄求饒。許多人倒下了,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奔騰的馬蹄和行進的腳步下。庫尼打量著地平線上掀起的滾滾塵土,時不時銀光一閃,那是明晃晃的盔甲和出鞘的寶劍。他只覺腹中一緊,口中發乾。
庫尼將祖邸城門儘可能多開一陣,讓更多難民進城。但最終,他別無選擇,只得下令在納門大軍抵達城下之前將城門關上。手下士兵不得不借助刀劍長矛擋住難民大潮,這才將城門關閉閂好。他們聽著城牆另一側的尖叫和哀求,不少人崩潰哭泣起來。
「加魯大人!他們正在用投火車攻城門!」
「加魯大人!守衛塔上箭用完了。他們要攀上城牆了!」
但庫尼呆立原地。被擋在祖邸城外難民的哀求聲在他的腦海中縈繞,一直未曾散去。他想起胡佩和幕如。又一次,人們因為他所做的決定而死;又一次,他覺得無比困惑,不知所措。
祖邸城的衛兵們看到長官如此這般,都恐慌起來。
納門的手下在城牆外搭起雲梯,劍士在弓箭手的箭雨掩護下攀上梯子。有幾人已經登上城牆,正與祖邸城的守衛們搏鬥。祖邸城的衛兵只有操練經驗,從未實戰過,揮劍動作猶豫不決,面對乍國老兵的勇猛進攻,踉蹌後退。
一名祖邸衛兵的手臂被斬,尖叫著倒了下去,伸手想要撿起地上的斷臂。周圍其他衛兵臉色變得煞白。乍國士兵一步上前,那個尖叫的衛兵沒了聲音,有幾個守衛丟了兵器,轉身逃了。
不多久,納門手下又有數十人加入戰鬥。倘若他們在城牆上站穩腳跟,奪下守衛塔,就能開啟祖邸城門,一切就都完了。
馬塔·金篤邁開大步沿階竄上城牆。他右手握止疑劍,左手攥血噬棒,徑直衝入那一小群乍國士兵當中。
血噬棒砸開一個衛兵的腦袋,腦漿血漿四下迸裂。乍國士兵們一時驚呆,氣焰滅了。馬塔張開嘴,舔了舔血噬棒上的血漬。
「和其他人的血一個味道。」馬塔說,「你們皆有一死。」
接著,止疑劍有如殺戮之菊旋轉起來,血噬棒起起落落,與死神心跳同拍。乍國士兵格擋防禦用的劍與盾或是損毀,或是從手中飛出,轉眼間,馬塔·金篤周圍便躺倒幾十具屍體。
「上啊。」馬塔對周圍縮成一團的祖邸衛兵說道,「戰鬥豈非光榮之舉?」
祖邸衛兵們被這一幕所激勵,在馬塔·金篤周圍重整旗鼓,將雲梯頂端的鉤子砍斷,把梯子從城牆上推倒,仍掛在梯上的乍國士兵發出驚恐叫聲,令他們大為振作。
馬塔站立在城牆上,有如流民之戰中的桀驁英雄,全然不顧從周遭飛過的箭雨。庫尼注視著他,心中充滿欽佩。的確,在這個可怕的世界上,人人皆有一死,但他可以選擇像馬塔·金篤一樣活著,毫無躊躇地戰鬥,也可以在恐懼與猶豫中畏縮不前,一錯再錯。
他是祖邸公爵,他的城市的命運掌握在他手中。
庫尼衝上臺階。馬塔身後,又有一個乍國士兵正試圖攀上城牆。庫尼拔劍上前,撥開士兵的格擋,刺入他的喉嚨。一陣鮮血噴出。馬塔趕過來,幫他一起斬斷雲梯,從城牆上推了下去。
庫尼感覺臉上一陣溫熱。他抬手摸了摸,看看手指,是血,是他殺的第一個人。
「嚐嚐。」馬塔說。
庫尼照做了。很鹹,很稠,有點苦。有馬塔在身邊,他感覺血管中流淌著勇氣,就好像吃了十來棵姬雅的勇氣草。
「加魯大人,投火車把城門點著了!」
庫尼朝城外看去,看到以皮革覆蓋的大車在城門腳下集結。皮革可以幫助躲在下面計程車兵阻擋守城者的箭。他們已將厚重的橡木城門點燃了。
有了馬塔和庫尼作為表率,守衛塔上的衛兵振作起來,丟下巨石,砸毀了投火車,可城門的火勢依舊未衰。
「要是準備了更多的水和沙就好了。」多颯嘟噥道。
庫尼咒罵自己缺乏經驗。他為了應對圍攻,集中精力收集糧草兵器,忽略了其他基本物資的準備。
納門的手下從城牆腳下退了回去。大家看著濃煙滾滾,火光閃爍。不多久,城門就會被撞裂攻破。
「應當讓士兵在城門前的廣場列隊。」馬塔說,「一旦城門開啟,就在街頭跟他們拼死一搏。」
庫尼搖搖頭。就算馬塔再怎麼驍勇善戰,也無法擊退萬人大軍。他舔了舔嘴唇。水,要是準備了成桶的水就好了。
「跟我來!」他大喊道,一邊衝上被火焰吞噬的城門上方的守衛塔,一邊動手解開衣袍上的腰帶。
「你這是做什麼?」馬塔邊緊跟他的腳步邊問。
「掩護我!」庫尼大吼。他爬上牆頭,轉身蹲下,開始對著城外小便。
其他士兵立刻領會了。有些人也開始解褲帶。還有些人將身子倚出牆外,舉起盾牌幫蹲著的戰友掩護。納門的手下也明白了形勢,朝他們開始放箭。箭與盾相碰,鏗鏘作響,有如夏季的一陣冰雹。
尿液順城牆汩汩流下,落在燃燒的城門上,火焰嘶嘶作響,騰起陣陣蒸汽。
「來啊,兄弟,你也得貢獻點兒!」庫尼大笑著對馬塔喊道,周圍升起的煙霧和尿味蒸汽嗆得他咳嗽起來。「這可真成了一場撒尿比賽了。」
馬塔不知該笑還是該怒。這可不像是打仗的樣子。
「怎麼了?你不好意思當著別人的面尿嗎?」庫尼問道,「別害羞了。大家都是好兄弟。」
馬塔嘆了口氣,爬上牆頭,在另一對舉起的盾牌後面蹲下,放起水來。
塔諾·納門率萬人大軍,將祖邸城圍困已逾兩週。
他並未曾料想竟會遭遇如此負隅頑抗。祖邸城的守衛和他在笛牧城打敗的烏合之眾大不相同。這個他從未聽說過的祖邸公爵,還有著名柯楚大將達祖·金篤之孫,馬塔·金篤將軍,這二人似乎很會帶兵。他們顯然在圍城前早已備好糧草,如今便似烏龜縮殼一般在城牆後面安然等待。
納門更想拋下祖邸城,朝起義君王所在的薩魯乍城進軍。但他派上天的作戰風箏偵察兵帶回的訊息都是祖邸城中滿是士兵,街頭堆滿他們閃閃發光的寶劍和戰旗。祖邸兵力大概和納門手下不相上下,沒準還要多一些。若是納門嘗試繞過祖邸城,只怕在去往薩魯乍的路上會被從背後受襲。
可惜的是,納門沒帶多少攻城機械,他憑經驗以為,他的軍隊一靠近,起義者便會棄城逃入山中。他帶來的少量雲梯、投火車和攻城錘很快便被祖邸城守衛軍摧毀了。現下,納門已無法快速拿下祖邸城:挖地道耗時太久;若要在荒無草木的坡林平原上建造弩炮或投石車,就必須將木材從二梅山運來。
納門皺起眉頭。繼續圍城似乎是他唯一的選擇,但他篤信自己會取勝。畢竟他能從熱翡卡的皇家糧倉獲得補給,而守城者甚至無法抵達周圍的鄉村。就算祖邸城糧倉儲備再足,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
「庫尼,咱們為何要為幾個士兵這般大費周章?」馬塔問道。
庫尼堅持每日在祖邸城市場舉行慶功宴,前一日立功計程車兵和平民會在宴席上得到表彰。眾人飲酒,跳舞,席間提供豐盛的烤豬肉和現烘的大餅。
「圍城中,人人精神緊張。」庫尼低聲說道。他站起身,又祝了一輪酒,講述了當日獲得表彰計程車兵的英勇事蹟。他的敘述中新增了許多在馬塔看來半真半假的細節,提及計程車兵都紅了臉,邊笑邊搖頭。但大家似乎很喜歡聽這些故事。
眾人舉杯,庫尼飲了酒,坐下來。他微笑著朝大家揮手,又繼續與馬塔低語。「咱們必須讓他們保持信心和樂觀。面向百姓的慶功宴也表明咱們並無糧草方面的擔憂——以免有人囤積糧食,趁勢抬價。」
「為了維持門面竟如此耗費心力。」馬塔說,「不過是表面功夫,並非真本事。」
「表面功夫便是真本事。」庫尼說,「你看,我們令平民穿戴紙糊的盔甲在街頭揮舞木劍,便使納門的偵察兵以為我們的兵力比實際多出許多。所以他還留在此地,並未朝薩魯乍城開進。我們多留他一日,將軍便多一日可以招兵買馬,準備還擊。」
馬塔雖不贊成庫尼的計劃,覺得這些伎倆不像正經打仗,倒似障眼戲法,但也不得不承認,庫尼的把戲獲得了頗為理想的效果。
「咱們的儲糧還能撐多久?」馬塔問道。
「恐怕很快就要開始實行配給了。」庫尼坦誠道,「但願蒲馬·業木沒有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