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之後:新宇宙紀事

三體X:觀想之宙 寶樹 第2頁,共2頁

鮮血狂噴,噴得大史滿頭滿臉都是,女人的眼睛瞪視著大史,似乎想說什麼,但已經說不出來。過了一會兒,她的頭就別向一邊,死去了。

大史也沒有能再站起來,那一刀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在這個減少了五公斤的宇宙中,他已經不可能再多活一分鐘。他不可能再結婚生子,不可能在二十年後的大都市裡追捕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不可能在三十年後奪下斯坦頓上校的雪茄,制定出舉世震驚的「古箏計劃」,不可能陪伴羅輯飛向美國的聯合國總部,更不可能在冬眠兩百年後,成為羅輯的第一個聽眾,聆聽那來自廣漠宇宙深處的奧秘。

不知怎麼,大史覺得一陣輕鬆,似乎卸下了許多艱鉅的任務一般。

「死在光屁股娘兒們身上,老子這輩子也不枉了……」史強意識朦朧地想,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不動了。

叢林又恢復了沉寂。褐蟻感覺到了物體的變化,它終於從那個物體上爬了下來。但又徘徊著沒有離去,它在那個物體和他身下的另一個物體上來回爬了許久,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結論令它感到了從生命深處傳來的興奮,它不知道這些物體是什麼,也不知道它們在幹什麼,但是它確定了一點:

這些巨大的物體將成為它和同胞們的食物。

b【1983年北京紫竹院公園】/b

暮色蒼茫,竹林搖曳,深秋的湖水一片凝紫。寒星乍現時分,一個銀色的光點像星星那樣出現在夜空中。但是快速的移動和變大卻表示它絕不可能是一顆星星。它在離地面一百多米的空中尋覓著,朝著下方緩緩降落下來。但是公園中幾乎已經空無一人,沒人見到這位神秘來客的拜訪。

但此時,在不遠處一座假山的山洞裡,一些曖昧的聲響傳了出來。

「秀秀,你好美……讓我……不是……就一下……」

「幹什麼,耍流氓你,討厭……嗯……輕點兒……」

顯然,這是一對戀愛中的青年男女。

正當兩個人意亂情迷之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了過來,他們驚愕地抬起身子,已經來不及了,幾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衝了進來,三四把手電明晃晃地照在他們身上。男青年還沒有說話,就被按倒在地上,動彈不得。衣衫不整的女青年羞恥地捂住了臉,嗚嗚地哭了出來。

五分鐘以後,公園派出所:

「叫什麼?」

「嗚嗚……」

「哭什麼哭,問你話呢!」

「程秀秀……嗚嗚……」

「你呢?」

「張援朝。」

「你們倆什麼關係?」

「戀愛關係。」

「戀愛關係?公園關門了不走,躲在山洞裡幹什麼?」

「我們幹什麼,你管得著麼?」張援朝氣鼓鼓地說。

「喲,我們管不著,誰管得著?告訴你,現在可是嚴打期間,從重從快知道麼?你們這種受西方資產階級思想腐蝕的小青年,就是嚴打的重點物件。上個月有個像你一樣的小夥子,就是在電車上摸了一下女同志的屁股,你猜現在怎麼了?流氓罪,槍斃!」

「不是,同志,我不是那意思,」張援朝軟了下來,「我們真是戀愛關係,馬上就結婚了,這不沒房子麼,所以……通融一下,通融一下……您抽菸?」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來,腆著臉笑著往警察手裡塞。

「嘿,一包煙就想收買我們人民警察?告訴你啊,沒得商量!」

張援朝還是把煙遞了過來,煙盒子下面有一張露出一點點的十元鈔票,警察接了過來,看著有點意動。但還沒有說話,一箇中年警察卻走了進來,問道:「你們幹什麼呢?」

「所長,」警察忙把煙和鈔票揣進兜裡,迎了上去,「這不抓了兩個搞物件的小青年麼,在山洞裡那個……我看罰點款,放了得了。」

「那來的正好!」所長很高興,「局裡正愁嚴打指標完不成呢,趙局長剛給我打電話來著,趕緊送過去吧。」

「不是,我們談戀愛呢,你們憑什麼嚴打我們啊!」張援朝一看急了,叫了起來,「你們太不像話了……」一個警察去拉他,還被他推攘了一下。

「大家看到了:耍流氓加襲警,態度十分惡劣!」所長威嚴地說,「帶走!帶走!」

在張援朝的抗議和程秀秀的哭泣聲中,他們被帶走了。正當他們被帶出門的時候,另一個警察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進來了:

「所長,你看,在橋邊長椅上發現一個棄嬰,身邊還有一個奶瓶和一千塊錢。」

眾人都向那嬰兒看去,就連出門的幾個警察也停了下來,程秀秀淚眼朦朧,望向那個小小的嬰孩。

「這小孩不會是你們扔的吧?」所長轉向張援朝。

「沒有沒有!」張援朝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我們連……都沒有,哪來的孩子?再說要是幹這事,哪還有心情……」

「那你們看到誰幹的嗎?」

張援朝和程秀秀都惘然搖頭。

所長對他們再沒了興趣,端詳著孩子,又捏了捏他肥嘟嘟的臉:「這小娃娃挺可愛麼!還有那麼多錢!頂我一年的工資了。不知道是哪個作孽的媽生的……現在這社會風氣,到處亂七八糟,沒結婚就亂搞男女關係,還生小孩,你說不嚴打怎麼行?」

眾警察紛紛感概附和。

「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所長感嘆了一陣,忽然想起來,催促門口的幾個警察,「局裡等著要人呢,這孩子的事……小李,你處理一下吧。」

程秀秀被押走了,一邊走一邊還不時回頭看看那孩子,雖然她在恐懼之中,心中仍然升起一股母性的憐愛。當然她什麼也做不了,那孩子和她毫無關係,以後也不可能有任何關係。

所長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問道:「對了,那娃娃是男的女的?」

「這麼粉妝玉琢的,顯然是女娃娃啊,將來肯定是個漂亮大姑娘。」抱著嬰兒的警察隨口說。

另一個警察卻頗具實證精神,他掰開嬰兒細嫩的雙腿,看了看襠部說:

「是男孩,所長!」

似乎是要給這句話做一個佐證,那個小小的器官神氣十足地抖了兩下,驀然間射出一股金黃色的尿液,飛濺到正湊近觀察他的那個警察的臉上。

「哎喲!媽的!」

……

在窗外,那點銀光悄悄地飛走了。在銀光的內部,微型電腦的計算得出了一個結論:在這個少了五公斤的新宇宙中,無論在任何意義上,創造它的主人已經不存在了,不,應該說從未存在過,將來也不可能存在。

但是它仍然要完成它的使命,在這個新世界找到合適的物件傳遞上一個宇宙的資訊。它在這個宇宙中漂流了億萬斯年,為的就是要完成這個比宇宙本身還要古老的使命。那個不存在的主人交給它的使命……

三體星系已經面目全非,三顆恆星如今井然有序。三體人和它們的整個生態系統也被另一種低熵體所取代。但是太陽系和地球仍然在那裡,粗一看來,幾乎沒有什麼兩樣,但是和它儲存器中的海量資訊相對比,已經有太多的細節不同了。有些人從未出生過,有些人早已經死了,即使還存在者也面目全非……但這些對它毫無觸動,它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既定的使命。毫不猶豫地,記憶體轉向了最後一個可能的目標:

雲天明。

b【2003年秋雲天明的家】/b

7點鐘整,隨著熟悉的音樂,「新聞聯播」的畫面準時出現在電視熒屏上,雲天明從沙發上弓起身來,緊張地盯著前面,那兩位全國人民都非常面熟的主持人微笑著報出了今天的節目摘要:我黨保持先進性教育工作持續深入開展,成果顯著;神舟五號載人航天飛行圓滿成功;伊拉克發生自殺式炸彈襲擊,炸死多名美軍士兵……

雲天明又換了幾個臺,不是轉播新聞聯播,就是播些動畫片,電視劇什麼的,一切如常。雲天明放心了,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沙發上,點燃了一根菸。

「那場戰爭畢竟沒有發生。」雲天明想著。

雲天明記憶猶新,「那場戰爭」指的是上一個宇宙之中發生在南中國海的那場慘烈的衛國戰爭,在那場戰爭中,航母「珠峰號」被美軍的氣象武器「埃洛斯」摧毀,唯有靠一場意外的宏原子聚變,才使敵人不得不退避三舍,簽訂了和平協議。sup/sup比起戰後不久就到來的危機紀元,那場不大不小的戰爭早已被遺忘在歷史的煙塵裡。但對於和平了多年的國人來說,這場西元末年的戰爭卻是歷史的一個重要拐點,從此,中國和世界的歷史軌跡走向了一個不可測的方向。

但現在,戰爭卻從未發生。這也預示著,八年後的三體危機不會到來。

當然,雲天明知道,這個宇宙中已經發生了太多的變化:紅岸基地根本不存在,葉文潔自然也不可能利用太陽傳送訊號。實際上,據他查到的訊息,葉文潔已經在十年前去美國定居了,在那裡她或許會碰到伊文斯,不過以他倆個人的力量,加起來也做不了什麼。

話又說回來,雖然有記憶體的報告,畢竟他沒有親眼見到三體星系,也不敢確定那些古怪的三體人會不會仍然在那裡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正拉起一支艦隊,浩浩蕩蕩,殺向地球。誰知道這一切會不會突然發生?自從和記憶體發生聯絡後,幾乎什麼事都是可能的……

比如說,儘管姓名、年齡、家庭和身份背景都不同,但記憶體仍然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他就是雲天明。組成雲天明受精卵的那些物質也仍然是他本人胚胎的主體構成。他和雲天明具有跨宇宙的同一性。這有誰能夠相信?可這卻是事實。

但無論如何,目前來說,這個宇宙、這個地球的危機紀元不會出現了。其實他並不真的相信世界會進入危機紀元,但是記憶體向他灌輸了太多的過去那個宇宙的資訊,而那個宇宙、那個地球和這個又是如此相似,和現實世界重疊起來,他的頭腦不免有將兩個宇宙混淆的傾向。

「沒錯吧,早跟你說了沒事的,歷史已經改變,那件事不可能發生。」忽然,一個輕柔甜美的聲音在他身後說。

雲天明一驚回頭,一個身材火辣,風情萬種的年輕女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背後,向他微微一笑。

「你……你怎麼又出來了?快、快回去,讓我老婆看到可怎麼辦?」雲天明有些驚慌失措。

「放心吧,尊夫人出門逛街,還沒回來呢。咱們還可以再相處一會兒……」女人挑逗地說。

雲天明無奈地嘆了口氣:「要是給人看到就麻煩了,當成日本女優武藤蘭在我家裡……那真成國際新聞了。」

那位讀者都應該非常熟悉的女人發出了格格的嬌笑聲:「你啊,還是跟在上個宇宙一樣,那麼拘謹……」

「在這個宇宙中,程心也沒有了,艾曉薇也沒有了,狄奧倫娜當了土耳其蘇丹的寵妃,已經死了五百年,關一帆還沒到出生的時候……我也對過去沒有任何記憶了,只有你智子還依然故我,活蹦亂跳的。」雲天明嘆道。

「那就得感謝你上輩子的夢中情人嘍,誰讓她那麼博愛,一定要把我的資料複製到記憶體裡去呢?」智子得意地眨眨眼。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慫恿她複製你想幹什麼,」雲天明苦笑著說,「這也是主宰的意志,它想讓你到另一個宇宙中去繼續為它服務。」

「答對了,」智子嘻嘻笑著,「可惜主宰也不是以前的主宰了,雖然降維之戰仍然發生了,但是我和它之間再也無法建立起資訊通道。維度逆轉後,主宰重生,卻也沒有了記憶,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沒法去小宇宙找它,所以還是來找天明哥哥你了……」

「天明哥哥!?你比我大至少兩百多億歲!再說了,上個宇宙中你不是叫我主人的麼?」

「怎麼,天明哥哥喜歡女僕麼,真壞!」智子嫵媚地拋了個媚眼,「本來我仍然要聽你命令的。可是天明哥哥,你核心遺傳物質中也有3%來自於其他的地方,並非和以前完全等同,又沒有了以前的記憶,嚴格說來,你也不是雲天明本人了,所以嘛,我自然無需服從你了,就像當年你去掉主宰的思想鋼印一樣,這個任務,我也可以去掉啦。」

「那你這些年還留在我身邊幹什麼?」

「我還沒有完成使命啊,我要向這個宇宙的人們傳達上一個宇宙的資訊。」

「那就去聯合國,去美國,去北京也行,有很多人可以找。幹嘛非在我這窮鄉僻壤的小縣城裡待著?」

「可你當年的夢中情人給我的命令是,傳遞記憶時不能打亂這個宇宙中文明的自然發展,這可就兩難了。除非到了宇宙末日,否則說什麼都會改變歷史程式的。」

「那你要怎麼辦?」

「沒辦法,只有先待著了。本來呢,我是想要把你改造成永生之軀,去繼續尋找這個宇宙的隱藏者的,不過我沒有足夠能量,這個地球上也沒有多少能量能讓我吸收的。恐怕等你死了,我都湊不夠1%的能量。不過沒關係,我會設法把你的資料體保留下來,過幾萬年有機會的話,還是會讓你復活,以便為主宰的千秋大業出力的。」智子一本正經地說。

「……」雲天明無言以對。幾年前,智子剛剛隨著記憶體出現的時候,他覺得她是天使,一個別人都看不見摸不著,只悄悄屬於自己的美女,滿足了每個男人都會有的幻想。但是不久後他就發現,這女人簡直是一個魔鬼,現在他更進一步知道,和這女人比起來,每一個魔鬼都是天使了。

「既然主宰都不是以前的主宰了,你為什麼還要為它效力?」雲天明終於想到一個疑點。

「因為因果鏈尚未完成。」智子說。

「什麼因果鏈?」

「在不同宇宙之間的因果鏈,上一個宇宙是少了五公斤,才變成了這個宇宙的,是麼?那麼,這個宇宙又會如何?」

雲天明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想到了些什麼。

「想想吧,天明哥哥,這不僅僅是一個宇宙的戰爭,只要還有時間,就有隱藏者和主宰之戰。我們都會面臨著和上一個宇宙同樣的困境,是讓世界在零維的虛無中毀滅,還是回收所有質量從頭迴圈一遍,還是再扔掉五公斤,去創造新的可能?」

「那我寧願選擇最後一種。」

「但這一切總有盡頭,這個宇宙不可能增加質量,也不可能無窮無盡地拋棄物質,就算每次重新開始只拋棄一個原子,也總有一天會變成虛無,而在此之前很久,生命和智慧就不存在了。歸根結底,宇宙的歸宿只有兩種可能,虛無或迴圈。」

「這聽起來太無聊了。」

「主宰和隱藏者都不可能改變,對他們來說,這是死局。但對你來說,確實還有一種擺脫這一切的新可能。」智子說。

「哦?快告訴我怎麼能擺脫這一切亂七八糟?」

智子詭秘地一笑,然後說:「sendcerebraonly。」

「send……這不是維德——」雲天明一頭霧水,忽然之間如中電擊,張口結舌,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明白了?」智子輕笑道。

「你……你……你不會是說……」

「是的,這就是主宰在上一個宇宙毀滅時留給我的終極任務:在下一個宇宙,設法把一個思維體送到超膜上的其他宇宙中去,為這個宇宙中的一切生靈探索出路。你,當然是最合適的選擇。」

雲天明呆若木雞。

「所以,迄今為止兩個宇宙中所發生的一切只是序幕,雲天明同學,你真正的傳奇尚未開始。你的腳步不止於地球,不止於藍星,不止於上一個宇宙,也不會止於宇宙本身!你要去別的宇宙,別的時空,甚至去包含一切宇宙的超膜界!這是你的使命!」智子罕見地激動起來。

「……」

不知過了多久,雲天明苦著臉,拿著遙控器亂按著,按到了不知哪個省的地方新聞臺,裡面出現了一張他熟悉的面孔:「xx大學青年社會學家xxx(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此處隱去真實姓名)涉嫌抄襲事件目前持續升級中,xxx表示,抄襲純屬子虛烏有,是因為指控者不清楚具體情況所致,本臺就此事採訪了著名學者、文學評論家xx教授(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此處隱去真實姓名)……」

「真想不到羅輯混成這個樣子。」雲天明嘆了口氣,無論前世今生,他和羅輯都從未謀面,不過當他知道上個宇宙羅輯的那些事蹟之後,一直很景仰他。在這個宇宙中,羅輯除了姓名不同,前半生和過去很接近,是個吊兒郎當的青年高校教師,但是他恐怕註定等不到生命的轉折點了。

莊顏的生命軌跡也改變了,現在她叫劉xx(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此處隱去真實姓名),進了娛樂圈,成了全國知名的熒屏玉女,正常情況下,她和羅輯的一生恐怕都不會發生什麼交叉了。

「那個智……妹子啊,哥跟你商量點事。剛才你說的事……你看去找羅輯成不?你和他也打過不少交道,他應該比我強多了。」雲天明腆著臉賠笑說。

「那還用說,從我還沒有人形的時候,就天天盯著他,直到威懾紀元終了……不過他還是不能和你比。你怎麼說也是人家生命中第一個男人,人家自然第一個找你了嘛。」

「喂喂,我什麼時候成你生命中什麼男人了,還是第一個?」

「你忘了,人家的身體是根據你頭腦中的形象創造的,是你把人家變成了一個女人,你當然是人家第一個男人啦,嘻嘻。」智子吐了吐舌頭。

雲天明無言以對。繼續看著新聞,新聞裡羅輯正和指控者論戰不休,他想羅輯這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過完熱熱鬧鬧而又平平淡淡的一生,總比肩負起一個沉重得無法負擔的責任,還要背上一百多年來得好……

「那麼章北海呢?這傢伙換了個名字,不也還存在麼?他也是不遜色於羅輯的強人,前不久還當了艦長,率艦隊去索馬利亞了!」雲天明又想到了一點。

「人家對逃亡主義者沒興趣,」智子笑嘻嘻地說,「何況章北海那傢伙不解風情,沒半點憐香惜玉之心,說不定要把記憶體上交給黨中央剖開來研究呢!人家就是喜歡你嘛!」

「而且天明哥哥,你的大腦與眾不同,」智子又接著說,「上個宇宙中,你在大學時就發明了綠色風暴,這說明你想象力非同凡響。要是一般人,當初在三體人那裡都無法熬過去的。相信我,天明哥哥,你是真正的天才。這個宇宙中你的成就不是也證明了這一點麼?」

「天才?那你應該找丁儀去!」雲天明趕緊說,「他現在叫什麼?李x(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此處隱去真實姓名)吧,頭腦一樣的好,而且和上個宇宙中一樣風流,據說有好幾個情人……你去的話,他不定多歡迎你呢。」

「我需要的不是丁儀那種天才,而是你這種。十個丁儀也看不透隱藏者的騙局,但是你可以。其實你的理論思維雖然不如他,但是創造力和想象力就要超過他,只要再開發一下——」

「免了免了,」雲天明趕緊說,「上輩子我被三體人和主宰這些傢伙開發夠了,這輩子我寧願當一個普通人,不想再去超膜上流浪個百八十億年。」

「普通人?嘻嘻,現在全國可都知道你。好吧,超膜的事先不提,反正也是遙遠未來的計劃。不過我說,你這些遺傳物質隔了一個宇宙再重新組合起來可不容易,你也應該為上一個宇宙做點事了。」

「你是說……」

智子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

「寫下來吧,天明哥哥,把這一切都寫下來,告訴人們上個宇宙發生的一切,等到未來的某一時刻,人們會發現其中的真諦的,這樣我也算是完成程心交代的使命了。再說,這不是你的專長麼?」

「寫下來?怎麼寫下來?」

「你是寫什麼的,就怎麼寫下來嘛。」

「寫成小說?科幻小說?」

「你也可以說是回憶錄,比如叫什麼《時間之外的往事》之類的,但人們總是會當成科幻小說的。不過將來有一天,當他們發現宇宙深層奧秘的時候,會理解你的真意的。」

雲天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想想,這還真是一個好主意。為什麼不把這一切寫下來呢?這會是一個精彩的故事:人類的愛與恨、人性的傲慢、個人的責任、宇宙的命運……也許它將長久流傳下去,這個宇宙的人類都會從中受益。

不需要多少時間考慮,雲天明就下定了決心:

「好吧,我寫,這總比去超膜容易點。」

「那我們說定嘍,天明哥哥,不,劉先生,你一定要把這個故事寫下來。嘻嘻,有什麼細節可以隨時問我……」

智子微笑著向他眨眨眼,然後消失了,只有甜得發膩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著。她本來也只是一個投射的三維虛影,沒有實體存在。

此時的雲天明心潮澎湃,內心一時被寫作的激情所充滿,靈感紛至沓來,首先是標題,然後是結構和內容都自動跳進他的心中。他深吸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坐到書桌前,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檔案,在空白的檔案上,鄭重地打下了「地球往事」四個大字。他稍微想了想,又在下一行鍵入了幾個小一號的字型——「第一部:三體」。

2010.12.23第一稿

2010.12.28第二稿

2011.03.15第三稿

2015.08.29再修訂

註釋

均見《新約·馬太福音》

參見劉慈欣:《球狀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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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外史》《時間狂想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