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之後:新宇宙紀事

三體X:觀想之宙 寶樹 第1頁,共2頁

傳說結束了,歷史才剛開始。

——《銀河英雄傳說》

b【西元前3500年三體星系】/b

大圓臉已經升上了夜空,臉上一條條巨大的斑紋清晰可見。天球們懶洋洋地懸在大圓臉的邊上。但是黃月亮還沒有出來。祖娜騎著迅捷的翼獸蘇魯,掠過熒光閃閃的叢林上空,飛向高處的懸浮山。

她掠過一座又一座山頭,直飛到最高的山頂上。遠遠已經看到卡沙修長的身影站在山巔,一動不動地望著夜空,身邊匍匐著溫順的翼獸杜杜。

祖娜一陣說不出的歡喜,還沒有等蘇魯落下,就一翻身跳了下來:「我看見你。」

「我看見你。」卡沙向她溫柔地一行禮,祖娜喜歡卡沙行禮的樣子,又優雅又大方,和她部族中那些粗魯的獵人完全不同。卡沙來自另一個部族,以前居住在南方大海邊,不久前才遷過來。

卡沙是部族中的觀象人,負責觀察天體的執行。祖娜不知道這有什麼用處,但是卡沙說,在海邊各天體的起落會引起潮汐,因此他們部族有觀測天象的悠久歷史。即使搬遷到了叢林地區,卡沙也仍然每天晚上都要到山上來觀察天象。祖娜覺得這個少年很神秘,對他充滿了好奇,所以夜裡經常藉故溜出來,到懸浮山頂上去找他。

卡沙朝她微笑了一下,說:「黃月亮就快出來了,你看!」他指著大圓臉邊緣的一個地方,那裡已經透出了些微微的橘黃色的光,隨即黃月亮露出了一邊,一道黃色的暖光幾乎照亮了整個天空,也披灑在二人的身上。祖娜悄悄地看著卡沙,在昏黃的月光下,他年輕的面容顯得格外俊朗。

但卡沙卻沒有看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黃月亮,祖娜微有些不滿,用尾巴碰了碰他說:「你天天看著它,那上面究竟有什麼好看的?」

卡沙卻對她說:「你看,黃月亮的邊上是什麼?」

「是……是火神星吧。」祖娜看了一會說。她很快發現,火神星和黃月亮越靠越近,幾乎要碰到一起,祖娜有些害怕,說:「它們不會……撞上吧?」

卡沙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腦袋:「真是一個傻丫頭。」

很快,祖娜也看到,當火神星和黃月亮交錯時,它變成了黃月亮表面的一個黑點,從那黃色的圓盤上慢慢掠過。就連祖娜也被這奇妙的天象吸引住了。她想了想,問:「黃月亮離我們比火神星離我們更遠,是麼?」

「遠太多了,黃月亮比所有的行星都離我們遠。」

「行星?」

「天上會走的叫做行星,自身不動,只隨著天球一起轉動的叫做恆星。」

「那黃月亮是恆星還是行星?」

「這不好說,祖娜,從定義上它應該是一顆行星,它明顯在天空中運動著。但是它太大了,它比火神星遠,比水神星遠,甚至比武神星還要遠,但是它看上去還是一個明顯的圓盤,而不是一個點。而且它太亮了,我們部族中有一些智者推測,其實它也是一個太陽,自己會發光,和我們的太陽是一樣的,但是比我們的太陽要遠得多,所以看上去也比我們的太陽要黯淡多了。」

「那麼它也圍繞著我們的大地轉動麼?」

「黃月亮?不,按照我們部族的天象學說,它圍繞著太陽轉動,更確切地說,它和太陽相互圍繞著對方轉動,就像這樣。」他雙手各伸出一根手指,然後彼此繞著轉了起來。

「嗯,像兩個……相親相愛的人。」祖娜若有所思地說,

「是啊,在我們部族的神話裡,太陽和黃月亮就是一對相愛的情侶。」

祖娜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喂,你說他們有沒有孩子?」

「什麼?」卡沙沒明白。

「太陽和黃月亮,他們有沒有孩子?」

「傻丫頭,你又異想天開了,真是……」忽然笑容僵硬在卡沙的臉上,他好像想起了什麼。

「卡沙?你怎麼了?」祖娜有點擔心。

「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個很偏僻的神話,據說太陽和黃月亮真的是有一個孩子的,那就是……小紅星。」

「小紅星?」祖娜沒聽說過這顆星星。

卡沙指了指天空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顆黯淡的紅色星星,比一般的星星還要暗得多,在黃月亮的耀眼光芒中幾乎都看不見。

「這就是小紅星麼?看上去一點也不起眼啊,為什麼說它是太陽和黃月亮的孩子呢?」祖娜奇怪極了。

「是的,一點也不起眼,但是小紅星很特別,它在天空中以非常非常慢的速度移動著,比任何行星都慢,但是仍然在移動。它在我們部族古老星圖中的位置和現在的位置完全不同。所以它既不是恆星也不是行星。它離我們應該非常非常遠,比黃月亮還要遠,幾乎要到恆星天了。但是它仍然沒有離開太陽和黃月亮的周圍。我們部族的神話說,它犯了錯,被趕出了家,所以在外面徘徊,每十萬年繞著太陽和黃月亮轉一個大圈,卻不敢回來。」

「那它也太可憐了,」祖娜感嘆說,「為什麼不讓它回來呢?」

「如果它回來的話,就糟了,」卡沙笑著說,「它會毀掉太陽和黃月亮的愛情的。」

「怎麼會呢!它不是太陽和黃月亮的孩子嗎?」

「我也不太明白,不過在我們部族的神話中,所有的天體都彼此相愛,它們都想聚在一起,但那樣的話它們就不能轉動,照亮大地了,所以造物主把它們彼此分開,讓它們的愛有層次和節制。如果小紅星是太陽和黃月亮的孩子,當它回來以後,太陽和黃月亮會爭奪它的,它們都想讓它繞著自己轉,那樣的話,太陽和黃月亮就不能再相互旋轉,跳對稱之舞了,它們會爭吵和打架,而且小紅星說不定會撞到太陽或者黃月亮上,那樣天體的秩序就被打亂了。

「所以,」祖娜若有所思,「造物主有一個仁慈而巧妙的安排,如果太陽、黃月亮和小紅星在一起,也許根本就沒有我們了。」

「如果有我們,」卡沙也想了想,「我們也會生活在一個更嚴酷、更奇怪的世界,根本就不知道哪個是我們的太陽了……」

他們一度陷入了冥想,忽然蘇魯和杜杜嘶叫了起來,祖娜和卡沙楞了一下,回頭向兩頭翼獸看去,以為他們在打架,不過卻看到他們朝著黃月亮的方向警惕地叫著,他們看向黃月亮的方向,卻什麼也看不到。翼獸有時候是會發一些癲的,他們也沒太在意,祖娜訓斥了幾聲,翼獸們就怏怏地不叫了。

祖娜拉起了卡沙的手,溫柔地說:「再給我講一講太陽和黃月亮的愛情故事,好麼?」

卡沙卻發現,眼前的女伴比起黃月亮來,別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輕地說:「不如我們講一個祖娜和卡沙的故事,好麼?」

祖娜羞澀地笑了,對方終於明白了她的心意。幾分鐘以後,這一對新的情侶就騎著翼獸,共同翱翔在夜空之上,他們彼此追逐嬉戲,越飛越高,就好像要飛到大圓臉上,甚至飛向黃月亮……

但他們不知道,剛才翼獸們發現了什麼。有一點銀光從他們背後飛過,又藉著黃月亮的光照掩飾了自己,然後直飛向天空,比他們飛得都要高,飛向那比大圓臉、黃月亮和小紅星都更遠的世界。

那個四光年以外的世界……

b【1453年5月君士坦丁堡】/b

天空、大地、海洋、城市……萬物。

再一次,整個可見的世界向她袒露自身,不是一般的袒露,而是像她經常做的那樣,徹底地拋卻一切衣裝,開放自己,讓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暴露在客人貪婪的目光下,任君採擷。所不同的是,現在她是這個世界的「客人」,無限豐富的細節同時呈現在她面前,她可以為所欲為,這真令她迷醉。

狄奧倫娜搖了搖頭,趕緊拋開了這個不倫不類的想象。太褻瀆了。她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進入這個神奇的空間,但每一次她都為此心醉神迷,戰慄不已。她堅信這是神賜的福祉,是和偉大的但以理,先知以賽亞或者《啟示錄》的作者約翰所蒙受的同樣的神恩,讓她有幸進入神的領域。

狄奧倫娜朦朦朧朧中意識到,自己在一個更「高」的地方,所以才能把整個世界一覽無餘,當然這不是塔樓或山峰那種高,而是比那裡還要「高」的地方,是超出塵世外的另一種「高度」,那麼除了天國的大門,還能是哪裡呢?她禁不住要去尋找《啟示錄》裡那碧玉的城牆,水晶和寶石的大門,黃金的街道……但卻一無所獲。她只能認為,天國還沒有完全向自己開放,自己必須要完成在塵世間的使命,才能完全進入天國世界。

這個使命,當然就是殺死那異教徒的帝王,那撒旦附體的惡魔,土耳其蘇丹穆罕默德二世,「法齊赫」。只要完成這一使命,她就是拜占庭和整個歐洲的救主,比貞德還要偉大的聖女,想到這裡,她熱血沸騰,拿著彎刀,從塔樓上向前「走」去。

她已經初步掌握了在這個古怪的空間中行走的方式,她沿著一條在日常世界裡不可見的邊,鑽進了牆裡,又從那裡下到地下。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地下」,在地底下有一人多深,但是藉助新增加出來的那種「高度」,她卻可以毫無障礙地在那裡行走。重物下墜的原理仍然在起作用,但她卻是從另一種「高度」降到哪裡的,她在堅實的大地內部行走,卻看到見天上地下的一切,可以自如地掌握自己前進的方向。

法齊赫的營帳已經在望。狄奧倫娜有些緊張,雖然她知道自己處於絕對安全之中,但卻終不免一顆心怦怦亂跳。

難道上帝真的能讓我完成這偉大的使命?主啊,請你告訴我!

忽然之間,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衝擊了一下她的頭腦,她好像聽到了什麼:

b【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b

狄奧倫娜嚇了一跳,不禁說了出來:「主?是你麼?」

然而接下去又寂靜無聲,狄奧倫娜定了定神,覺得自己一定是太緊張了,才無緣無故地想起《聖經》的話來。

她屏住呼吸,慢慢走近蘇丹鑲金嵌玉的營帳,這毫無困難,門口的重重防衛對她來說形同虛設,在另一個空間裡,她沿著大地中一個肉眼不可見的側面走來,從哨兵的眼皮底下,進了營帳裡,年輕的蘇丹躺在三四個不著寸縷的女人中間,正在酣然入睡,憑藉法扎蘭給她的畫像,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放蕩的邪教徒,真該死!她憤憤地想,舉起了彎刀。隨手一下子,就能要了蘇丹的命。

就在這時候,那奇妙的召喚又出現了:

b【你們要進窄門,引到永生……】/bsup/sup

同時在她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個虛線框,那框中發出淡淡的銀光,一閃一爍,似乎在召喚她進去。這召喚和影像讓她嚇了一跳,手一鬆,那把刀就落在了地上——雖然在另一個空間中,那把刀仍然嚴格遵循地心引力,落到了地下一塊岩石的內部。

聲響微微地傳了出來,蘇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好像要醒過來一樣。狄奧倫娜不知如何是好。這一定是聖彼得看管的天國之門,是主的默示。狄奧倫娜盯著那虛線框想。她不知道,在上一個宇宙,她在同樣受召喚之下,本能地踏進了那個虛線框裡,從此便進入了賦予她另一種使命的小宇宙。但在這個宇宙裡,由於她的大腦和上一個宇宙相差了幾個原子,一切註定會大不相同。

在進入天國前,要先殺了眼前的邪教徒,為天國立下功勳,才能得到主恩賜的福祉,成為主的新婦。狄奧倫娜想。刀子掉了,不過這對她不是什麼妨礙,她隨手一抓就抓向蘇丹的大腦,那個部位和他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一樣,都是向她呈露的。只要抓一把,這位威震天下的土耳其蘇丹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正在這時,蘇丹的身體翻動了一下,她抓空了,一隻手卻觸到了蘇丹裸露的皮膚上,半睡半醒的蘇丹隨手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向外拉來,瘦弱的狄奧倫娜哪經得起他的力道,一把就被他拉進了懷裡。

眼前的奇幻莫測的世界瞬間就消失了,萬物重新壓了上來,讓她無比壓抑,更糟糕的是,她現在被蘇丹緊緊摟著,幾乎透不過氣。血氣方剛的蘇丹已經被她那纖細瘦削卻女性味十足的身體激起了色慾,一雙大手已經在她胸前揉捏著。

不行,我要回去!

狄奧倫娜慌亂地想著,不顧一切地向外掙去。現在如果回到剛才的接觸面,那還來得及……

眼前一亮,她的頭伸進了那個空間,世界的無限豐富又對她開放了,那個虛線框仍然在那裡召喚她進去。但是她還沒有挪動一步,下一個剎那,又被那暴虐的君王拉了回來,法齊赫的一記耳光,讓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蘇丹已經完全醒過來了,只是帳中黑暗,看不清她是誰,大聲罵了句什麼,狄奧倫娜懂一點土耳其語,聽出來好像是句淫穢的髒話。她顧不了那麼多了,一頭撞開蘇丹,爬起來就往前跑,要跑進剛才的接觸面,她衝了過去——

但是什麼也沒有,接觸面消失了。

狄奧倫娜驚駭欲絕,一時呆若木雞。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蘇丹已經將她一把摟住,一張臭烘烘的大嘴已經舔上了她的脖子,絡腮鬍子扎著她生疼。他一邊享受,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很好,你這個野性十足的娘兒們,成功地引起了朕的注意……」

一切都完了,狄奧倫娜的心沉了下去,沉向萬劫不復。聖女只是一個幻夢,她根本上還是那個任人蹂躪的妓女。她誰也拯救不了,甚至救不了她自己……

狄奧倫娜掙扎了幾下,便沒有再做抵抗。靜靜地流著淚,任蘇丹剝去她的衣衫,壓在她百合花一樣的身體上,讓命運將自己帶到不可測的未來。

於此同時,那塊高維碎塊,帶著其中即將消失的小宇宙之門,和狄奧倫娜破滅的希望,離開了大地,向著黑暗而詭異的星空上升著,永不返回。

b【1964年北京中南海】/b

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俯身在寬大的書桌前,一手拿著老花鏡,饒有趣味地讀著面前攤著的一份報告,不時地微點著頭。報告的第一行印著「外星文明探索與技術突變可能性研究報告」一排字。老人讀完了之後,從筆架上拿了一支筆,龍飛鳳舞地寫道:

「簡報已閱。人家已經向地球外面喊話了,外星社會只聽到一個聲音是危險的,我們也應該發出自己的聲音,這樣它們聽到的才是人類社會完整的聲音,偏聽則暗兼聽則明嘛。這個事情要做——」

他還想加上「要快做」三個字表示強調,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抬起頭來,眼前一亮,笑著說:「恩來啊,你來的正好,快來看看,這份報告很有意思。」

一個略有疲態卻仍精神奕奕的清矍老者走了進來,拿起桌上那份報告掃了幾眼,笑了笑說:「這份報告有意思,時代日新月異啊,我年輕時去法國讀書的時候,看到凡爾納的科學小說還覺得稀罕得不得了,現在可好,美國佬都正兒八經地找起外星人來了。」

「咱們國家也應該有這樣的全域性思維,不能老跟在人家後面嘛,咱們也應該建一個自己的基地,去找外星文明,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紅岸」!這雖然是一步閒棋,可是意義是很重大的。我想過幾天找郭老、學森同志他們開個會,討論一下這個事。你看怎麼樣?」

「主席啊,好是好,可是預算方面……」清矍老者面露難色。

高大老人不以為意地說:「我也知道財政困難,不能大搞,這樣吧,先撥個一億你看行不?」

老者苦笑了一下,將手中的一份檔案遞給了高大老人:「主席,你先看看這份財政預算報告吧。」

高大老人接過報告看了起來,慢慢地,他的笑容凝固了,僵硬了,最後變成了一聲嘆息:「唉,到處都要錢,五年計劃要錢,軍隊建設要錢,兩彈一星要錢,連那個婆娘搞樣板戲都跟我要錢!偏偏這件事上拿不出錢來……這樣,你看把這幾個廠子的建設緩一緩行不行?」他指著預算報告尾部的幾行字說。

清矍老者皺起了眉頭:「主席啊,現在國家工業發展很需要用電,這幾個廠子怕是急需的。」

「這樣啊,那我再看看……」高大老人嘆了口氣,把財政預算報告翻來翻去,想找出什麼地方可以省下來的,卻怎麼也找不出來合適的。

清矍老者看著有點不忍,說:「主席,你要搞外星探索基地就搞吧,少了那幾個廠子中國也不會轉不動,等開完會以後,我讓國務院重新做一份報告。」

高大老人卻沒有點頭,又低頭思索了半天,終於下了決心,猛然一揮手:「算了算了!外星人都不知道有沒有,總不能耽誤國家的工業化大計,這樣,基地就先不搞了。那幾個電廠一定要好好辦起來!」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報告最下面一行字上,那裡,「娘子關火力發電廠」幾個字正赫然在目。

b【1969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b

天山下,大草原邊。

一排剛剛搭建的簡陋平房後面,靠近圍牆的地方,有狹小的一塊空地,空地中央放著一個水盆,盆裡盛著半盆見底的清水,一個穿著綠軍裝的年輕姑娘站在邊上,小心翼翼地從手裡的一個墨水瓶裡倒了一些墨汁下去,很快,清水被染得烏黑一片。太陽倒映在水盆中,彷彿是黑暗中的光明,變得一團蒼白,只能維持自身的影像,卻怎樣也照不進黑水去。

「就像這黑暗的時代一樣……」葉文潔暗自嘆息著,忍不住又想起了兩年前在批鬥臺上慘死的父親,心裡一陣酸楚。但知道時間無多,她趕緊收斂心神,聚精會神地盯著盆裡的太陽倒影看。

她正盯著盆裡出神,忽然有人從後面拍了她一下,葉文潔渾身一顫,回過頭去,就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正站在她背後:

「文雪!你嚇死我了!」葉文潔驚魂初定,「你怎麼一聲不吭站在我後面?」

「姐,隊上在找你呢,你不上工,一個人躲在這裡幹什麼?」

「噓,」葉文潔忙把妹妹拉到一邊,「別跟別人說,我在天文觀測。」

「觀測什麼?」葉文雪莫名其妙。

葉文潔的聲音放得更低:「……太陽黑子。」

「什麼?太陽黑子?」葉文雪叫了起來,「你不怕別人說你是——」她壓低了聲音,「惡毒攻擊偉大領袖啊!」

「所以我才一個人在這裡觀測嘛,照理說,今年還沒有到爆發週期,可是你看,最近黑子活動特別頻繁,太陽活動可能異常……」

「行了行了,你還以為自己是天體物理的研究生呢?」葉文雪不以為意地說,「在這鬼地方,連起碼的儀器都沒有,用一盆墨水能觀察出什麼來啊?再說,就算觀察出來也沒用,這年頭,知識越多越反動!爸爸就是個例子,你別給自己惹麻煩了。」

說完,她竟一腳把盆子踢翻了,黑水流了一地。

「文雪,你!」葉文潔恨恨瞪了妹妹一眼。葉文雪見姐姐真的火了,一扭頭跑了。

葉文潔望著地上的一片黑漬發怔,彷彿太陽黑子落到了地上,它越來越大,似乎要將整個大地吞噬……

葉文潔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四十五度角仰望蒼穹,喃喃自語:「誰能來拯救這片被黑暗和骯髒玷汙的土地呢?」

b【1979年越南涼山】/b

褐蟻無聲無息地在泥土間爬行著。

炮火聲在遠處隱隱響起,硝煙和火光照得天際微微發亮,但是這片黑暗的叢林卻仍是一片寂靜,戰爭如同發生在另一個宇宙一樣遙遠。遠處訊號彈的強光也無法透入林中。

事實上,對於褐蟻來說,戰爭的確是在另一個宇宙,它的世界僅限於不到一百米的範圍內,這片叢林的一個小小角落,世界的其他部分對於它來說都是不可理解的。

如同能用人類的情緒來形容,那麼褐蟻可以說非常高興,在剛才的夜間巡邏中,它剛剛發現了一隻死去的蜜蜂,夠族人吃上兩天的了。現在它正匆匆趕回自己的王國,通知同胞們來享用這頓豐盛的宴席。當然,事實上它並無人的情緒,只是依照本能,被一股盲目的生命之力推動著,匆匆前行。

就在這時,一個它不可想象的巨大物體壓了下來,將天空和周圍的一切都遮蔽住了,但褐蟻並未感到太大的壓力,它恰好在那個巨大物體的一條縫隙處,沒有被直接壓到。它繼續前行,很快用觸角感覺到了前面異樣的「地面」,它沒有任何思想地爬了上去。

「地面」移動了,帶著褐蟻繼續前進,動一下,停一下。遲鈍的褐蟻也感覺到了「地面」的奇特震動,它的神經結髮出了危險的訊號。它不安地四處亂爬著,希望能找到一個地方下去。

但還沒有等它找到可以離開這個物體的方向,從旁邊已經傳來了一個雖然壓低了,卻仍然清晰可聞的聲音:「大史,你說前面真的有敵人麼?」

「閉嘴!」他所在的那個物體簡潔地回答道。

「這黑咕隆咚的,我看未必——」

一記尖銳的槍聲回答了那個問題,也中止了那個聲音,那個旁邊的物體哼也沒哼一聲就倒下了。

「操!」那個叫大史的物體發出了怒吼,朝著對面的方向開槍了。一剎那,不知道從哪裡扔出來一個照明手榴彈,強光和爆炸中,旁邊和對面的十幾個物體都從黑暗中浮現了出來,他們紛紛開火,槍聲頓時響徹了整個寂靜的叢林,將這裡變成了一個子彈橫飛、硝煙瀰漫的修羅場。

中越雙方的各一支小分隊,在這裡短兵相接。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漸漸稀疏了下去,敵人的火力被壓制下去了。剩下的七八名戰士一步步推進,端著槍圍住了一處半人高的灌木叢,那裡傳來了一些可疑的悉悉索索聲。

「諾松……諾松……排長,那句要他們投降的越南話怎麼說來著?」大史問。

「諾松空葉,牙得以!」

「對對,諾松空葉,牙得以!」

戰士們叫喊了幾句,並拿手電筒來回照著。終於有回應傳來,對方發出表示投降的聲音,並舉起了手。兩個物體在灌木叢中向外移動著,很快就出來了。很奇怪,那是兩個白色的物體。

如果褐蟻能夠判斷的話,那兩個物體只是一種黃中帶著黝黑的顏色,有的地方還有些淤青,但是從戰士的角度來看,它們卻非常潔白,白得耀眼,白得奪目,白得幾乎令人停止了呼吸:

那是兩個高舉雙手,一絲不掛的裸體女人。雖然瘦弱,雖然骯髒,但顯然是年輕的姑娘。

一隻手電筒掉在了地上。年輕的戰士們目瞪口呆。

只除了大史,女人的裸體對他來說只是一種視覺的障礙,他一直在留神觀察後面的情形,忽然他端起衝鋒槍,朝著那幾個女人身後的灌木叢一陣掃射,隨即,幾聲慘叫傳來。

其他幾名戰士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另外兩名利用裸體女人遮擋自己,企圖趁間隙伏擊的越軍槍手被幹掉了。

冷酷的大史並沒有分辨和避開那幾個女人,她們也中了槍,躺在地上呻吟著。鮮血從她們身上汩汩冒出。

大史還不放心,走到灌木叢的另一側去搜查,戰士們拿這兩個受傷的女人束手無策,商量了幾句,最後只好決定先當俘虜帶回去。但這時候,一個胸部中槍的女人抽搐了幾下,已經死了。另外一個女人似乎也昏迷了,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個小戰士猶豫了一下,低頭去檢視她。

那個女人的腿忽然用力一掃,毫無防備的小戰士便跌倒在女人身上,沒等他反應過來,女人已經從他手上奪過了輕巧的56式衝鋒槍,嫻熟地對著他就是一槍,小戰士愕然倒下。女人靠在地上,毫不停留地對其他戰士們掃射了過去,勝敗易主,猝不及防的戰士們紛紛倒在血泊之中。

女人帶著復仇的血腥快感,興奮地站了起來,其實她只受了點輕傷,身上的血汙都是同伴的。但她立刻感到了身後的不祥動靜:還有一個漏網之魚。大史撲了上來。女人身子一閃,想躲過去,但還是被大史壓倒在了地上。兩個身體扭打在了一起。大史想奪下女人的槍,但女人死死地抓住,不肯放手。

這是生與死的較量,但從遠處看來,卻像是愛的纏繞。

忽然,一聲槍響,大史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血從他的肚子下滲了出來。

女人大喜,想要推開他,但一時卻推不動。大史沒有像影視作品裡那樣中彈後馬上死去,而是慢慢掏出了一把匕首,緩慢而沉穩地對準了女人的喉嚨刺了下去。女人驚慌失措,竭力掙扎,卻被山一樣的大史壓著,動彈不了。她又亂開了兩槍,把大史的肚子打得稀巴爛,她甚至能感到大史的腸子淌到了她身上,但大史還是沒有死去,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似乎已經拿不穩匕首,但隨著一聲虎吼,最後還是將那把匕首狠狠地插入了女人的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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