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你們離開小宇宙之前，我悄悄和647號小宇宙通訊，讓智子將艾aa的細胞傳送給我，我重新克隆了她。」
「但是，」程心望了一眼艾aa，「如果是克隆人，那不是另一個空白的人麼？可是aa什麼都記得啊，剛才我們還說起以前在地球上的舊事呢。」
「戒指很早就掃描了她的大腦，」雲天明說，「擁有她全部記憶的資料，重新輸入進去不難。不過可惜的是，戒指的掃描在我們剛見面的時候就完成了，這個艾aa可沒有後來我們一起生活四十多年的記憶，讓她重新愛上我也真是困難呢。」雲天明說著，微笑著握住了艾aa的手，艾aa也含笑看著他。
程心看在眼裡，不知怎麼，只覺得酸溜溜的：「這應該是我的男人啊，陪伴在他身邊的人，應該是我……」
想到此處，不由得恚怒又生，憤憤地向雲天明和艾aa各瞪一眼，但驀地驚覺：「為甚麼我還在乎這些？我是有夫之婦，一帆又待我如此恩愛！」不知不覺幽幽的嘆了口長氣。雖然她這一生甚麼都不缺少了，但內心深處，實有一股說不出的遺憾。她從來要什麼便有什麼，但真正要得最熱切的，卻無法得到。
程心微微搖了搖頭，讓自己從紛亂思緒中掙脫出來，又問道：「所以，超膜廣播是你發出的？」
「是的。」
「那麼要歸還質量的目的，也與坍縮無關是麼？」
雲天明的表情嚴肅了起來：「按照宇宙自身的能量平衡原理，最終確實會走向坍縮。但在智慧生命的干預下，坍縮不可能自然發生，如果沒有維度逆轉，那麼宇宙最終在黑暗森林狀態中低維化下去，直到所有的物質和能量都變成無限的時間軸，除了時間什麼都沒有！事實上，我們所熟悉的銀河系和本星系團一帶已經全部成為二維的了！宇宙中有三分之二的區域已經實現了二維化，如果不進行維度逆轉，主宰的投影在未來的二維世界將喪失智慧，無法進行逆轉操作，那麼一切都完了。所以這一切都是為了維度逆轉，必須設法歸還所有的質量。否則我們的宇宙將永遠無法復原。」
程心和關一帆對視一眼，他們想起了那個還在小宇宙裡的漂流瓶和生態球。
「你是說所有的……質量？」程心澀澀地問。
「是的，正如我剛才解釋過的，維度逆轉會帶來宇宙的復生，我們的地球也會再度出現。一絲一毫也不能少，否則會產生蝴蝶效應，或許我們的世界會永遠消逝，不會再重現。」雲天明說。
「但是有千萬個小宇宙，未必每一個都歸還質量給大宇宙吧？」關一帆說，他心裡也在打鼓。
「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沒有千萬個小宇宙，只有647個。」雲天明說，「而且每一個都來自主宰，主宰能夠將它們全部歸還到大宇宙中，我是以防萬一。這個工程不能有絲毫的閃失。萬一有什麼別的文明能夠造出新的小宇宙而又沒有歸還到大宇宙，那一切就都失敗了。所以我必須用所知道的幾百萬種語言廣播，讓它們全部歸還物質和能量，如果有的話。這本身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隱藏者不是還進行過跨宇宙的攻擊和探測麼？怎麼會不損失能量呢？」
「智子告訴我，這個宇宙和超膜間存在能量平衡，輸出多少能量，就從超膜中吸納多少能量，以宇宙膨脹的形式匯入宇宙中。物質在能量層面是不可分辨的，所以這不是問題。麻煩還是小宇宙上。」
程心覺得心裡發毛，弱弱地問：「天明，那個……如果有……有……比如說五公斤左右沒有歸還，會發生什麼？」
「如果？」雲天明懷疑地看了她一眼。
忽然在他們之中，爆發出一陣女人的大笑。這笑聲既非來自程心，也非來自艾aa，而是來自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智子。她笑得如此癲狂，以至於美麗的面孔都扭曲了。
這笑聲令程心毛骨悚然，她想起了一百一十億年前的那個夜晚，水滴攻擊之後，在地球上那個火山口裡，一身忍者打扮的智子也是這麼狂笑的。
程心如被電擊。忽然間，她明白了一切！一切！
「是你！」她轉向智子，「是你用謊言誘騙我留下了那五公斤的魚缸，還有什麼漂流瓶，也是你的陰謀！我又一次被你騙了！又一次！」
雲天明目瞪口呆地盯著她們。
「那隻能怪你太蠢，」智子不屑一顧地說，「你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又轉向雲天明：「親愛的主人，您真的以為主宰會讓這個骯髒的宇宙再次重現麼？您真的以為主宰不想得到一個新的機會，永遠統治安寧的靜止王國？永恆輪迴，永恆重複。哈！這只是地球上的玄學家的狂想罷了。永恆的只有主宰！唯有主宰！」
「五公斤是至關重要的質量，主宰可以讓無數的小宇宙都永遠遊離於宇宙之外，可以讓宇宙損失億萬倍的質能，可是如果損失的量多於五公斤，那麼維度逆轉之後由於過大的原初差異，將只有靜止的死寂宇宙，而沒有智慧體出現，當然也就沒有了主宰；可如果損失的量過小，也說不定真的不會改變什麼。我們又無法從超膜上得到其他宇宙的物質，所以必須拋棄五公斤左右。」
「這是非常艱難的任務，小宇宙本身是封閉的，主宰只能從超膜上控制它，但無法控制其內部，如果要歸還只能是全部歸還，不可能歸還大部分但只留下五公斤。主宰自己的小宇宙是無法割裂的，其他絕大部分小宇宙早已經沒有生命居住或者只有低等生命。主宰只能把它們統統扔回到大宇宙裡。589號小宇宙裡的兩個人太精明，恐怕不會上當。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647號小宇宙。偏偏這個宇宙居住的是程心，居然還把我當成了閨中膩友。所以我暗示程心可以留下一個生態球，跟她說什麼給這個宇宙留下一點生命啊，不要讓它變成一片黑暗啊，這個女人還真的信了！所以，五公斤就這樣產生了！」智子笑吟吟地解釋說。
「你簡直是……混賬！」雲天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恚怒，伸手想打智子，但是看著她白皙的臉龐和挑戰的眼神，竟又下不去手。
「我和一個機器人較什麼勁啊……」他想著，放下了手。
「您無從責備我，主人，」智子說，「您把647號小宇宙的管理許可權交給了程心和關一帆，給我的命令是服從他們，我的行為是完全服從他們意志，特別是程心命令的結果，是不是，程心？」她挑釁地看著程心。雖然智子本身並沒有情感，但是她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人類的情感。
程心低下頭，無話可說，然後捂著臉哭了起來。關一帆尷尬地站在一邊。艾aa呆住了，不知說什麼好。
「胡說，是你設法左右了她的意志！」雲天明憤怒地說。
「那也要讓她能被人左右才行！」智子反駁說，「我也想左右您的意志，就沒那麼順利，最後不得不用永恆輪迴的理由來說服您，這可太難了。誰叫您讓我服從的人那麼好左右呢？」
雲天明伸手指著智子，一時說不出話來。這回，他真的懷疑眼前的智子是不是一個機器人了。
「如果您想要的話，殺了我吧，」智子說，「我絕不會反抗。」
雲天明僵硬在哪裡，最終長嘆一聲，放下了手：「這沒有意義，你只不過是主宰的影子。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智子向雲天明鞠了一躬：「遵命，主人。不過如果您通過戒指召喚的話，我會隨時回到您身邊的。」便要轉身離去。
程心忽然大叫一聲，像一頭髮瘋的母獸一樣撲過來，壓在智子身上，兩個人廝打起來。
「你這個混賬……賤人……我恨你……我恨你！」程心哭叫著，胡亂撕咬著，她拋棄了所有的教養，積蓄多年的怨恨終於發洩了出來，程心只覺得自己渾身都解放了，她終於看清了，使自己這粒沙塵四處飄飛的，是怎樣的天風；把自己這片小葉送向遠方的，是怎樣的大河。她徹底放棄了，讓冷風吹透軀體，讓仇恨穿過靈魂。
智子沒有還手。這對她沒有意義，程心傷不了她分毫，她的身體是絕對的彈性體，比橡皮做的還要柔韌，如同無骨一般，無論怎樣被蹂躪、凹陷、扭曲，都會迅速恢復原狀。
關一帆想拉開程心，但是拉不開。雲天明站在一邊，呆若木雞，一動不動，也難怪他，一百多億年艱苦卓絕的努力都只是——為他人做嫁衣裳。艾aa有些害怕地抓著雲天明的胳膊，她幾乎認不出她昔日的好友了，這還是那個程心麼？
最後，智子冷笑著說：「程心，你不是恨我，是恨你自己，其實就連你自己也清楚。」
這話讓程心呆呆地住手了，癱坐在一邊，痛哭流涕，關一帆抱著她柔聲撫慰。智子冷冷地站起來，又對雲天明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等一等！」當智子走出十幾米之後，雲天明又叫住了她，「少了五公斤，會發生什麼？主宰真的能建立起永恆的十維宇宙麼？」
智子站住了，回頭看著他，過了良久，悽然搖了搖頭：「其實主宰也不知道，這是無法計算出來的，是——未知。但總比無盡的重複要好吧？主宰總要試一試。」
在那一刻，雲天明忽然有些可憐起主宰來了，縱然是至高神一樣的存在，面對宇宙大化，它也無能為力，而必須戰戰兢兢，為自己的生存奮鬥，和他也沒什麼區別。
雲天明長長出了一口氣，他忽然覺得一切並沒有那麼糟，未來本來就該是這樣的。是啊，一切從頭來過，宇宙也從頭來過，過去發生的一切都化為虛無，但宇宙將仍然存在，他也仍然存在，組成他的每一點物質，每一個夸克都會以某種形式存在在新宇宙裡，也許會另外組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他，為什麼要灰心絕望呢？地球，人類，太陽系……一切的一切都是物質，而物質總會以某種方式重生的。
主宰要試一試，這個宇宙也要試一試。機遇和危險永遠是一體兩面，一切都在無盡的變化之中，又何必執著於已經消逝的過去世界呢？就讓自己的微軀隨大化之流吧，飄到那永遠沒有盡頭的新世界去吧！這難道不正是時間本身的意義——自由麼？
「斜風細雨不須歸。」不須歸，不須歸。那就不要回去了，到那陌生的世界去吧……
正如智子所說的，如果第一次有意義，那麼無限的重複也有意義。同樣也可以說，如果第一次有意義，那麼即使永遠不再重複，一切都化為虛無，那一次仍然有意義。宇宙和生命的意義並不隨重複而出現，也不會隨著變遷而化為烏有。
過去的世界，即使不再重複，也仍然在那裡。即使從未被想起，也不會被忘卻……
不知過了多久，智子走了，程心也哭著走遠了，關一帆追在她後面。雲天明並不恨程心，但也沒有挽留她的意思。不是他不能面對程心，而是他知道，程心不能再面對他。雖然她的行為可能確實會創造一個新宇宙，但她卻不能接受一個被殘忍地揭開聖潔外表的、真實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見到她。不管怎麼說，在這上百萬平方公里的新世界上，他們會找到一個安全而舒適的地方，度過剩下來的五十多年的。
而他，他的想法已經完全不同了，生活和愛的柔情再度充塞了他的胸臆。不是為了這個宇宙剩下的五十多年，而是為了那個未知的新宇宙。
他想起了決戰的最後一刻，當他脫離那片狄奧倫娜犧牲的空域時，所接受到的最後一個殘缺不全的意識形，並非來自狄奧倫娜，而是來自垂死的隱藏者：
我創造了時間，卻終將死於時間。但我絕不後悔。如果能夠再有一次機會，我……
意識形到此就中斷了。但云天明忽然明白，隱藏者要說的是：
我仍然會讓時間重新開始，讓一切都再有一次機會……
主宰、隱藏者，還有他自己，雖然彼此敵對，爭鬥不休，但是最終，卻是做了同一件事情：一切都是為了新宇宙的誕生，為了生命和愛在新宇宙中的新生。
雲天明思索著，對著普羅旺斯的大海伸出了手掌，如同摩西伸出權杖，在他的召喚下，一輪紅日頓時從海上升起，照亮了黎明的天空。
「這是新宇宙的日出……」雲天明喃喃地說，輕輕擁住了艾aa，「你和我，還有狄奧倫娜、程心、關一帆……在這個宇宙中活過的所有的人和生命，無論如何轉化，將來都會沐浴在新宇宙的太陽下的。」
旭日將第一縷的璀璨陽光灑在他們二人身上，在他們身前，大海上波光粼粼，在他們身後，山野上怒放的薰衣草如夢如煙。
這是一個美好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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