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天萼

三體X:觀想之宙 寶樹 第2頁,共2頁

「哼,如果一開始我們就能解讀出歌謠中的意義,或許……或許……」王一時說不下去,最後還是頹然地甩了甩觸角,「算了,就算早就知道,也沒什麼意義,這阻止不了死亡天使。」

「不,」歌者忽然若有所思地說,「或許還是有意義的,雖然歌謠中的資訊不能幫助我們擺脫困境,但它至少可以告訴我們一件事。」

「那是什麼,長老?」

「我王,時間是創世神的饋贈,有了時間才有了豐富多彩的生活和社會形態,但要接受這饋贈,我們就必須付出代價。這個代價就是被困在時間之中,具體來說,就是死亡和毀滅。我們從永恆的存在內部被拉到邊緣,在時間中生生滅滅。我們既不是存在也不是非存在,而是一直處於生成和變化中,最後走向滅亡。」

王慘然一笑:「長老,我想你是對的。我曾以為自己得到了創世神的賜福,已經獲得永生,但現在才明白,我的生命無非為了見證母世界最後的毀滅。創世神早已經預料到這一點,創世神明白,在這個宇宙中,一切都有生有滅,你看,祂們自己不是也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中了麼?我們的死去又有何憾?不過長老,我們再看看其他幾首古歌謠中是否也有創世神留給我們的資訊吧。」

他們又核對了十幾首創世神傳下來的古歌謠,果然在另外兩首中找出了類似的含義。而在其他五六首中,他們讀出了對十維宇宙一潭死水的隱射,對宇宙降維中幾次慘烈戰爭的描繪,對創世神和星淵人迥異的社會文化形態的體現,還有幾首無疑也蘊含了重要的資訊,但是怎麼讀也讀不出確切的意義,只能放棄了。

「宇宙核,現在還剩下多少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王抬起觸角問道。

「11.32個時間節點。」

王自嘲地笑笑:「就快到最後毀滅了麼?我自從獲得永生以來,從來沒覺得時間過得這麼快過。」

「快得就像星塵花的綻放……」歌者唱出了一句古歌。

「和愛情的半衰期。」王幽幽地接了下一句。

歌者想說什麼,但是王很快轉向了宇宙核:「是時候了,該拋棄一切無謂的幻想。宇宙核,開啟一切可以連通的大眼睛,我要對所有子世界和種子中的子民說話。」

歌者發現,意志和力量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又回到了王的身上。

大眼睛的超距作用功能不受沉淪半徑約束,否則歌者早就不可能呆在化身上。但宇宙核提醒說:「這必須通過復多型超距糾纏才能實現,我們有超過十萬個子世界和三千萬個種子,能夠直接連通的大眼睛就超過兩億,這將耗費過多的能量,宇宙核可能提前關閉。」

「這是我的命令,我要盡最後的責任,執行吧。」王鎮靜地說。

「好的,您的意願將立刻得到執行。」

宇宙核高速執行著,放射出不斷變幻的光芒。片刻之後,王走上了半塌的聖壇,十二種光彩的聖火包裹著她聖潔的身體,將她高高地託向空中。歌者仰望著越升越高的王,看到在她身周出現了一個銀色的光球,這意味著大眼睛開始工作,王的三維形象在瞬間被傳遞到宇宙中星淵人所到的各個角落,此時,各個子世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高貴的星淵人們!」王開口說,沒有絕望和怯意,也不故作高亢激動之態,沉靜而堅毅。但歌者知道,在她平靜的外表下蘊含著深沉的情感。

「我是你們的王。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對你們發言。上古史詩中預言的末世之劫已經出現:我們遭到了不明來源的物理規律攻擊,在星淵附近,引力常數被放大了十二倍,這意味著我和整個母世界進入了星淵,無法逃離,我們將在至多10個時間節點後毀滅。」

雖然歌者無法知道外部世界的情況,但是可以想象,在那千萬個本來繁榮祥和的世界裡,有多少和他一樣的族人在一瞬間會陷入極度驚愕和痛苦,情感體在剎那崩潰,所有人都處於茫然無措之中。

但下一句話更令他們感到百倍的驚愕:

「但是星淵人們,請不要為我們哀傷。母世界的毀滅比起即將發生的事情微不足道:整個宇宙的命運走到了盡頭。」

在黑暗星空間,死亡天使正在靜靜地觀看著這場最後的告別演說,似乎蒼茫宇宙中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打破他的冷靜。但是王的這句話仍然令他的眼神閃亮了一下。

謎底揭曉了,隱藏者現身了。

而這位死亡天使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不遠處,另外兩位神秘的觀察者也在緊緊盯著這一切。

「多少歲月以來,」王繼續說,「我在孤獨中獨自守護著這個宇宙中最大的秘密,如今是時候了,星淵人們,你們有權利知道這一切,這個宇宙有權利知道這一切。

「你們都知道遠古的那個傳說,死神是如何統治混沌的宇宙,而創世神又是如何反叛和放逐了他的母親,並創造了有形世界的。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這個傳說是真實的。自從洪荒時代以來,死神和創世神的戰爭從未停止。在戰爭中,我們的宇宙從十維跌落到三維。在每一個維度,創世神都阻止了死神摧毀宇宙的企圖,但同時也變得更加衰弱。

「在三維宇宙早期,創世神和死神進行了最後決戰,死神被再次擊敗,逃遁到宇宙之外,並且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分身,但是創世神也並沒有取得勝利。祂在不久後死去了,從此我們的宇宙失去了唯一的守護者,而袒露在被放逐死神的注視之下。

「幸運的是,創世神在死前創造了我們的世界,並留下了最後的遺囑和反制措施,我們星淵人成為他的繼承者,代替他守護這個宇宙。是的,我們的文明有著最為古老的淵源,我們是上古神族的苗裔。

「母世界,就是創世神留下的最後反制手段。只要母世界存在,如果放逐死神企圖用死咒籠罩宇宙,它的冥府就將被摧毀,放逐死神也會灰飛煙滅。因為有母世界的存在,在十幾億時間顆粒的歲月裡,宇宙的安全獲得了保障。

「宇宙中唯一有能力摧毀母世界的,是放逐死神。祂知道母世界的存在,但不知道它在哪裡,億萬時間顆粒以來,祂曾經派出許多位使者,走遍整個宇宙,搜尋母世界的下落。他們都失敗了,但是最後的那個使者找到了我們,從我們的資料庫中獲得了資訊。於是最終失敗的——是我們。

「我並不為最後的失敗所沮喪,同胞們,我希望你們也不要。這是凡人和神祇的鬥爭,那來自十維宇宙的至高力量和智慧,能夠使宇宙坍縮和重新暴漲,並非區區的星淵族所能匹敵。更重要的是,我們延續了億萬年的文明,保護了母世界的安全,因此也守護了整個宇宙。對我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各位,創世神在十三億個時間顆粒之前留給我一條資訊,遺憾的是,這一資訊我直到最後一刻才明白它的真諦。我希望能在最後的時刻和你們分享:創世神創造了時間,帶給了宇宙以生命。從那一刻起,宇宙中的一切都註定將陷在廣袤的時間和空間中,並在時間中朽壞,我們也不例外。縱然再延長千億個時間顆粒的生命,最終也有走向滅亡的一天。

「我們即將死去,而宇宙也不會延長多久的壽命,毀滅近在咫尺。但那是從宇宙尺度來看的,同胞們,你們也許仍然可以安然過完剩下的一生,你們的子女或許也可以。或許還有成千上萬的時間顆粒在你們面前。我希望你們記住,時間是創世神賜予的禮物,希望你們不要浪費它。最終一切都會歸於虛無,但你們仍然可以過好每一個時間顆粒,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根時間絲……生命的意義正在於此。」

「創世神給文明以歲月,而我們應該給歲月以文明……」

王還想再多說幾句,但是宇宙核提示,能量耗盡,沒有時間了,於是她只說了能令宇宙中一切低熵體、一切文明群落、一切人和神肝腸寸斷的那個短語:

「那麼,永別了。」

王的形象從宇宙各個角落的大眼睛上消失了。遍佈宇宙的星淵人陷入了極度的哀傷、恐懼和絕望之中。

在母世界另一側的黑暗中,那位死亡天使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嘆息。

「2046,她很迷人,不是麼?」在暗物質之中,當王的麗影消失後,那兩個觀察者中的一個也感嘆道。

「嗯,其實……我一直愛著她。」另一個沉默了一會後,給出了一個幽幽的回答。

……

世界引擎早已熄滅,並且耗盡了幾乎所有的能量。母世界表面的燈火黯淡了下去,如同一團幽暗的鬼火,飄向一片更加黑暗的海洋。

在萬維之宮,銀色的光球如泡沫一樣消失,王像週期鳶一樣輕盈地落了下來。她和歌者的七對眼睛相互對視著。那一瞬間,氣氛靜得似乎連星塵花的低語都聽得見。

「謝謝你,長老。」王說。

歌者仍然迷惘,於是王解釋說:「謝謝你對於古歌謠的解釋,你將我從宇宙中最重的負罪下解放出來了。十三億個時間顆粒以來我一直害怕著這個時刻的到來,但是今天我反而不怕了。

「在三億個時間顆粒之前,在邊緣世界和母世界的慘烈戰爭中,我曾經作出過一個艱難的決定,那就是取消二向化的計劃。當時曾經有很多人質疑我的決定,直到邊緣世界被擊敗後,反對的聲音才低落下去。我作出這個決定的原因之一,是因為我們星淵族的使命就是守護母世界,二向化也必將摧毀母世界,我不能冒這個險。所以當引力攻擊出現時,我難受極了。因為如果我們二向化了,很有可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這都是我的錯。」

「但是你的話讓我明白了,創世神創造我們的旨意,不是讓我們永生,而是讓我們過好每一個時間節點,然後平靜地走向自己的滅亡。在這個意義上,一個時間顆粒和一百億個並沒有什麼區別。」

「不,應該謝謝您,我王!」歌者激動地說,「我憎惡二向化!在那個平面世界裡哪怕生活一天都令我感到窒息,何況是要生活一輩子!那簡直是最可怕的無期徒刑。對犯人的囚禁還只是囚禁在一個空間裡,而我們卻要被囚禁在一個無限薄的平面上,甚至忘記另一個維度的存在,那真是莫大的悲哀!」

「你真的這麼想,長老?」王也有些感動,「我和你有著一樣的想法,可是長老和將軍們並不理解。看來我應該升你為首相才對。」

「您現在升也不遲,我王。那樣我就將作為母世界的最後一任首相載入史冊了。」

「那不可能,這還需要長老院和議會的批准,而現在是來不及了。你只能作為母世界最後一個企圖篡奪首相之位的野心家被載入史冊。」

他們一起大笑了起來,這笑聲實際上是一種表示歡樂的肢體語言,是搖晃觸角的和諧之舞。又過了一會兒,王說:

「我們再唱一遍那首古歌謠好麼,歌者?」王直呼了歌者的姓名。

「好的,我——」

「別叫我「王」了,從今以後我已經卸下了王的權責,我的名字叫——紅。」王打斷他說。

「好的,紅。」歌者也坦然接受了這一點。是的,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

於是他們合唱起了那首亙古以來的歌謠,或許那是在這個宇宙之前不知多少個宇宙,創世神們在他們的世界剛剛開始時吟唱的句子:

我看到了我的愛戀

我飛到她的身邊

我捧出給她的禮物

那是一小塊凝固的時間

時間上有美麗的條紋

摸起來像淺海的泥一樣柔軟

她把時間塗滿全身

然後拉起我飛向存在的邊緣

這是靈態的飛行

我們眼中的星星像幽靈

星星眼中的我們也像幽靈

……

歌者終於聽到了王的聲音,幽冷而火熱,如同燃燒的冰彗星,如同冷凝的太陽火海,如同星系之河的悠遠、如同冷卻星雲的沉鬱、如同他從未有過的愛……

星淵人的歌唱實際上是一種特殊的電磁波振動,星淵人稱為原始膜,他們可以用目光直接「看到」自己的歌聲。歌者看到,王的歌聲在周圍空間中起了一陣奇光異彩的波動,似乎整個空間變成一個水銀湖,王的歌如同星星雨落在湖上,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和他歌聲的波紋相互碰撞、協調、融合……

這大概就是「時間上美麗的條紋」了吧?歌者神智恍惚地想著。

還有「靈態的飛行」,那就是飛向存在的盡頭,飛向星淵……

毀滅的時刻到了。

在達到粉碎極限時,母世界破碎了,巨大的爆炸從內部將它撕裂。在聖火殘餘能量的保護下,王和歌者懸浮在空中,看著腳下的世界出現長長的裂紋,然後是巨大的鴻溝,最後被撕開,露出宏大而精密的內部構造……那些他們不敢想象,也無法理解的神秘結構呈露在他們面前,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最後的反制措施已經毀滅,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攔放逐死神的迴歸。他們被從世界內部噴湧的瘋狂的氣流捲起,吹上了天空,目瞪口呆地看著下方最後的毀滅之美。

「歌者,我怕。」王說,依偎在歌者懷裡,將她的思想體呈露在歌者面前。他們的思想直接對話著:

你說,星淵裡面是什麼?是物質無限密集的黑暗地獄麼?

不,也許那裡有一個翹曲點,通向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宇宙。

真的麼?我們真的可以去另一個宇宙?

從來沒有人進去過那個世界,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首古歌謠裡是這樣唱的:

b在宇宙之外,還有九個宇宙/b

b這一次的生命已經結束,下一次生命無人知曉/b

真美,可是我沒有聽過這首歌謠啊……

那不是我們的古歌謠,是我從彈星者的資料庫裡發現的。是一首關於彈星者的王和它死去的愛戀的歌謠。

他們的王也可以去愛一個人麼?

是的,他們的王也和凡人一樣,有生有死,有愛有恨……

在喃喃低語中,歌者沉入王的思想體中,在一個陌生而溫柔的意識中感到無限的迷醉。王也探入了歌者的思想體,在剛者的思想體中又觸控到了自己探入對方的思想體……思想體相互糾纏著。二人在戰慄中,完成了星淵人最古老的相愛儀式,融為一體。

此時,歌者的分意識提示他,在他真實肉身所處的星星雲裡,種子的能量已經耗盡,小彈星者的二向箔正瘋狂地把他拖到那個擴張的死亡平面上去。他在那個世界的死只怕比在這個世界的死來得還要快些。

「來得好。」他心滿意足地想到,伸出所有的觸角,摟緊了沉浸在遲到的幸福中的王。

此時此刻,死亡天使仍然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當然,只要他願意,一伸手就可以拯救那個世界。只要拉動一根無形的弦,引力常數就會恢復正常。再拉一下,甚至會變得更小,無限小……那樣的話,星淵也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硬球,再也沒有什麼致命的吸引力。如果那個世界的人們落到那個球上,說不定還可以在上面蹦蹦跳跳。

只要他伸一伸手……

終於,死亡天使下定了決心,伸出了左手,在虛空中作了一個虛抓的動作,一團火出現在他的手心。那團火很快就熄滅了,變成一個有形有質的東西。

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玻璃杯,杯中有一種碧綠色的古怪液體。

死亡天使將那個玻璃杯抓在手中,他創造的溫度、氣壓、引力條件使它看上去和故鄉的一模一樣。他端凝了那個杯子片刻,將它一飲而盡,滿意地吁了一口氣,隨後又再次伸出手去。

「再來一杯綠色風暴。」他喃喃自語。

不管怎麼說,這是值得慶賀的一天。

另一杯綠色風暴出現在他面前。死亡天使伸手去拿,卻被另一隻柔荑先拿住了。

「hicmihi(這杯給我)。」隨著一個清婉的聲音,另一個影子從他身後的虛線框中浮現了出來,從那虛線框裡,一道柔和的光芒照在那個影子的身上,勾勒出一個纖細而柔美的輪廓——一個雪膚金髮的女郎,身上穿著一件銀色的緊身服,溫柔清麗的外表下,藍色的瞳仁中透著堅強而自信的光彩。

「sis(請便)。」死亡天使並沒有感到意外,而是優雅地做了一個手勢。

「是他們麼?」女郎用同一種語言問道。

「看上去是的。」

「那麼通知主宰?」她舉起了一隻手,手上的「戒指」熠熠生輝。

死亡天使沉吟著,終於點了點頭。

b【同一時間2.5個構造長度外】/b

「開啟寰宇監測系統,」2012說,「誘餌四號應該毀滅了,原母可能馬上就會動手。」

「真有點不敢相信,」2046說,「等了三萬個‘大年’,這一天終於來了。」

「是啊,我至今還記得餵養那群小蜥蜴的情形,說起來它們還真是溫順的小動物。你怎麼了,不太高興?」他感受到同伴意識場的微妙變化。

「你沒看到麼,我的紅紅死了!這三萬大年裡我唯一的樂趣就是看著她跑來跑去,一會兒坐著飛車巡遊,一會兒穿上盔甲征戰,多麼可愛的小東西!就這麼葬送在星淵裡了。」

「對此我也有點遺憾,不過不管怎麼說,她死得很有價值!最後還向全宇宙廣播說自己就是咱們的後裔,那演說真是……真是他媽的太棒了!」

「那當然,那是我當初費了老大勁在她的潛意識深處裡埋下的命令。當然,不能讓她察覺,否則效果就不會那麼自然了。」

「不錯,你真夠機靈的。」

「這我可想不出來,都是大智者的安排。」

說到大智者,兩個人的思維場頓時變得嚴肅了,沉默了一會兒,2046說:「現在是不是應該喚醒大智者了?」

「然後馬上被他吞噬掉麼?別傻了,到最後一刻再叫醒他不遲。」

「好吧,我也想多保持一會兒獨立態。反正沒多久了。」

可是過了一陣子,並沒有什麼動靜,只有顯示體的三維數字快速地變動著,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幾何形體。

「你說那幫搜尋者會看到紅紅最後的演說麼?」過了一會兒,2012問。

「你都能看到,人家會看不到嗎?」2046有點不屑。

「那倒也是,所以他們應該已經收到我們發出的資訊了?」

「當然。」

「他們也應該把資訊傳遞給原母了?」

「很可能。」

「那為什麼原母還不動手?」

「耐心點,這可是維度逆轉!讓整個宇宙重來,可不是隨便炸兩個星系玩兒那麼簡單。」

「這有什麼分別?你知道,那個老妖婆的思考是不需要時間的,如果她決定行動,那麼就是立刻行動。」

「也許她決定再等等看呢?」

「等等看什麼?」

「看看有沒有破綻。」

「你是說大智者的計劃有問題嘍?」2046有些焦躁。

「當然不是,不過你的執行方面就不好說了。」2012也針鋒相對起來。

「開玩笑,」2046不滿地說,「從誘餌一號到四號都是完美的佈局,經過大智者的精密的計算和我巧妙的安排,才將搜尋者們一步步被引入局中:最初歸零者當然是最明顯的目標,我們也希望他們從這裡入手,可如果歸零者是主誘餌那未免也太順利了,他們不懷疑才怪呢。然後他們從歸零者那裡找到了線索,直奔思考者,思考者那裡我們又留了兩條線索,一條指向神經兮兮的排險者,另一條指向星淵蜥蜴。當然排險者看上去更像一點,誰都知道真空衰變屬於維度逆轉啊,所以他一定會先去排險者那裡,可很快就發現排險者不是他要找的物件,並且排險者的創世神話淵源也來自星淵蜥蜴,兩條線索相互印證,他最後的唯一目標就鎖定在星淵蜥蜴身上了。

「他們一定會從星淵蜥蜴的資料庫找到要找的東西,加上蜥蜴女王的親自現身說法,他們的猜測得到了完全證實,‘隱藏者’被挖了出來。而且我們已經解釋了這一點,為什麼隱藏者可以被他輕易消滅,因為真正的隱藏者已經死去,它們只不過是隱藏者留下的僕從。這一切都——太完美了。迄今為止,一切都是按照這個預測的過程發展的,這說明計劃和執行沒有任何問題。」

2012無話可說,但又不願意長對方的威風,於是說:「搜尋者們都很多疑,他們說不定會懷疑這是個騙局的。」

「也許吧,宇宙裡什麼稀奇古怪的低熵體都有,不過原母不會。她太自以為是了,自稱什麼‘主宰’,她能主宰什麼?再看看她叫我們什麼?‘隱藏者’!她以為我們只能永遠東躲西藏,龜縮在宇宙的某個角落裡,所以不斷派人來尋找我們,以為把我們找出來就萬事大吉。她不可能想到我們會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要讓她‘找到’我們,消滅我們,自以為獲得了勝利,然後開始維度逆轉——嘭!我真想到時候看看她的思維場有多白痴。」

「那倒是挺有意思,只可惜超膜閃擊,整個小宇宙都轟掉,老妖婆一下子就完蛋了,什麼也看不了。」2012表示遺憾。

「不管怎麼說,我們等著看吧。」2046最後說。

一個大時過去了,寰宇監測系統的顯示系統一片雜亂,毫無有用的資訊。

兩個大時過去了,仍然沒有什麼變化。

三個大時過去了,2012忍不住說:「不對,可能他們發現了什麼。」

「這不可能,我們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唯一的超感系統在母世界內部,而且必然已經隨著那顆行星一起毀滅了。告訴你吧,這些傢伙只是疑心病重,但他們最後還是會動手的,現在沒有任何線索了,他們也不可能再一個星系一個星系地慢慢找過來,他必然會吞下這個誘餌。」

「那就希望他們快點吧。」

一個大時又一個大時過去了,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最後兩個灰心的數字型決定先休眠一陣子再說。2046還不怎麼放心,設定100個大時之後將自己自動叫醒。

100個大時後,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們失望地再次睡去。

500個大時後也一樣。

然後是1000個大時,當他們再次醒來後,沮喪得無以復加。

「那個老妖婆究竟搞什麼鬼?」2046罵道,「她是怎麼看出誘餌有問題的?」

「原母是很強大,但是從來沒有那麼聰明。也許是那些搜尋者。」2012冷冷地說。

「不管怎麼說,一切都完了,一萬個大年的準備,三萬個大年的監視和等待!四個文明的誘餌!一切都他媽白費了。」

「稍安勿躁,至多隻是誘餌行動失敗了,我們還沒有輸,至少原母還不知道我們在哪裡。這是一盤很大的棋……」

「那我們也得向大智者報告,他肯定會——」2046換了一個私密的意識交流頻道,「——遷怒到我們身上的,說不定他吸納我們的時候不充分融合,而是把我們放逐到他的意識基底,永世不得超生。」

2012打了個寒戰:「那就再等等吧,再等……1000個大時,再沒有訊息再說。」

於是他們又休眠下去,但這次只過了34個大時,他們就被提示刺激叫醒了。那刺激令他們激動得思維場都快裂變了。

一點、兩點、第三點。

然後是第四點,之後竟然是第五點。它們狂亂地閃爍著,發出令數字型們瘋狂的警示。

從未出現過的五級提示!從基本原理來說,這隻有一種可能:維度逆轉開始了。

兩個數字型向監測系統的顯現空間望去,那裡已經有一個角落變成了黑域,並且這黑域正在緩慢而穩定地擴大。他們知道,這是正負能量完全平衡的零真空,它正在以光速擴張,將周圍的一切物質都拖進去,一旦進入零真空,一切質子、中子及其他粒子將在瞬間衰變,恢復自然狀態,並重新組合成十維形態。

如果僅僅是光速擴張,那麼對於近140億光年的宇宙來說,還可說是來日方長,但是零真空的擴張同時也在改變著光速,這個速度會越來越快,幾乎以幾何級數增長。大智者早就算出了寰宇維度逆轉從開始完成的精確時間:區區1.91個大時。其中在之前99.999%的時間裡,真空衰變還只是擴張到宇宙中不到10%的範圍,但在最後一瞬間,光速會提升為無限,徹底吞沒整個宇宙。

留給他們反擊的時間少得可憐,不過已經夠了。反制措施仍然完好,最多一個大時之後,就可以進行宇宙閃擊,原母會灰飛煙滅,然後扔一堆零維點,真空衰變就能消解掉了。

宇宙之原母和自己的兒子、或者說主宰和隱藏者、亦即星淵人神話中的死神和創世神之間的永恆鬥爭,必將以他們的勝利而告終。

2046立刻連通了大智者的思維線:

「大人,老妖婆——呃,我是說,原母上鉤了。」

b【三億光年外史隆長城之外的空洞】/bsup/sup

無盡暗物質海洋的深淵中——

在暗物質之淵的基底,在沒有光也沒有暗,沒有輕子也沒有重子,沒有運動也沒有靜止,沒有存在也沒有非存在的地方——

這個宇宙中最偉大不可思議的智慧體——大智者——被喚醒了。

在和主宰的上一次戰爭中,大智者耗盡了能量,幾乎衰竭而死,為了儲存自己的意識存在,它不得不讓自己長期沉睡下去,每隔數千大年才能甦醒一次,並且只是有限程度的啟用。它真正的醒來要啟動暗物質世界中所有的隱匿網路,並且極易被主宰所查知。因此它從自身分化出數千個資料節點,成為獨立的數字思維體,讓它們守候在宇宙的各個角落,保護自己和監測敵人。

今天,整整四萬大年的佈局終於有了成效,剛剛清醒的大智者全力開動思維場,攫取著宇宙各處傳來的資訊,像一隻隱藏在黑暗中的蜘蛛,感受著蛛網上意味深長的震顫。

海量資料向他湧來,一切都被證實了。大智者在一片輕鬆的愉悅中,開啟了思維同化功能,通過超距量子糾纏網路,瞬間就吸納了包括2046和2012在內的所有數字型,將它們融進自己的意識,他們本來就是他的分身。

所有的數字個體合而為一,成為一個總和體——隱藏者自身。這將耗費巨大的能量,但是他不在乎,因為這注定是最後的決戰。

隱藏在廣漠的暗物質世界中的反制系統開動起來,通過檢測到的能量反應,在超膜上定位「原母」的小宇宙所在。這本身就會耗費巨大得驚人的能量,隱藏者利用了宇宙中將近30%的暗物質,這些暗物質絕大部分處於星系團間的「空泡」之中,它們會放射出類似星雲的強烈電磁輻射,如同千萬朵默默生在暗夜中的花朵,一夜春風,瞬間綻放。

當然,這個驚人的變化,絕大多數文明的觀察者是看不到的,他們仍在這些事件的光錐之外,等到暗物質所發出的電磁輻射傳遞到他們的世界,他們的夜晚將變得像白晝那樣明亮,甚至七彩絢爛,他們將發現自己的世界不過是宇宙花海上的一粒塵埃。近一點的世界會被烤成焦炭,許多世界的生態圈無疑會因此而毀滅。不過隱藏者對此並不在意:如果不這麼做,這些世界和生靈來不及等到這個悲慘事件發生就會被零真空吞噬。

隱藏者操縱著宇宙中最大的戰爭機器,躊躇滿志,將探詢的目光投向超膜。當然,即使作為宇宙中無敵的智慧體,他也無法直接觀察和接觸到超膜,每次想到那宇宙之外的億萬宇宙都令他感到有些沮喪。但這次不同了,那不可思議的十一維超膜將成為他的戰場,他將在那裡斬殺他的母親,那誕育他的十維宇宙之靈,無與倫比的原母,從此獲得一勞永逸的自由和安全。

這是他的戰爭,一場延續了八個宇宙、十萬個大年的戰爭,而今戰爭已經到了最後階段。

一切即將結束……

攻擊單元報告說,最後準備已經完成,只要確定小宇宙的超膜座標,隨時可以進行毀滅性打擊。妙極了。

隱藏者的神識掃了一下超膜分析單元,它仍在工作著。隱藏者不著急,一百多億年都等了過來,不在乎多等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超膜分析單元還在工作,隱藏者開始感覺有些不對。不應該那麼久的……除非是……

他的至高智力並非想不到那一點,只是不願意去想,因為那實在是一種太可怕的可能性。

隱藏者試圖鎮定下來,他重新審視真空衰變區域,那塊區域仍在擴大著,但是速度不但沒有加快,反而慢下來了,現在只有光速的一半不到。

「這不可能!」隱藏者驚慌地想,真空衰變不可能那麼慢的。他通過超距網路開啟了離真空衰變區最近的一個備用觀測單元,分給了它一個分意識:他不敢將自己的思維場與之連通,否則說不定會被真空衰變所影響。

「9527,你看到什麼了?」隱藏者問道。

「恆星、行星、星雲……一切都佈滿整個天空,一切都變成二維畫面了!是二向化!是二向化!」對方驚恐地說。他驚恐的不是二向化本身,而是這背後的意義。

這意義就是:根本沒有真空衰變,有的只不過是二向化而已。寰宇監測系統是不可能看到零真空內部的情形的,也無從判斷是否出現了十維空間,只能通過監測點的毀滅速度來判斷究竟發生了什麼。而剛才,毀滅速度一度超過了三維世界光速的兩倍!一般說來,這隻可能是真空衰變帶來的效應,它使得接觸面的光速大為提升了。

而今隱藏者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裡,這是一個偽裝成維度逆轉的騙局,雖然二向化的速率不可能超越光速,但是主宰的威能卻可以在區域性區域內和一定時間內將光速大為提升。這樣就造成了類似維度逆轉的效果,而因為其速度超越一般的光速,從外部是無法觀測到二向化的情形的,在你能夠看到之前,就已經先被二向化了。但是佈置這個假象需要太多的能量,隨著二向化區域的擴大,終究難以持久,所以很快,二向化的速度就又慢了下來。

這時候,超膜分析單元的報告也來了:「資料錯誤,無法定位任何超膜目標。」

毫無疑問,再無幻想。一切都塵埃落定:最壞的可能發生了。

「黑,真他媽的黑!」隱藏者憤怒地想,同時發出了命令:「攻擊單元立刻停止執行!立刻!恢復隱藏狀態!」

他的命令立刻被執行,宇宙中無數的霓虹燈剎那間滅掉了,如同曇花般凋謝。

但那海量的電磁輻射已經發出,正在茫茫宇宙空間中飛行著,他已經無法全盤控制,他的座標暴露了。他知道主宰和她的搜尋者們要的就是他暴露自身,現在,他們的目的達到了。

當然,一切還沒有結束,那些座標橫貫整個宇宙,他還有反應時間,可以轉移和再度隱藏。但是不可磨滅的痕跡已經留下,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會像獵狗一樣追蹤而至。

「那些傢伙!」隱藏者恨恨地想。他隱隱猜到這一切背後起作用的是某幾個神秘的使者,他們反過來利用了自己設下的騙局讓自己上當。以前的老傢伙可沒有那麼狡猾過。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是怎麼會看透我設下的騙局的?」隱藏者想,當然毫無線索。不過不管怎麼樣,他終究會找上門來,到時候,他會再度隱藏自身,然後設另一個局,來個出其不意的反擊,讓老妖婆和使者都上當,最後奇蹟般地反敗為勝,一切總還有機會的——

嗯,還有機會。

隱藏者的思維場激盪著,再度鼓起了無上的信心,他將意識分化為千萬個單元,讓他們在宇宙的各個角落裡全力工作,為即將到來的短兵相接做準備。

我不會讓你將時間奪走的,重建你的死亡統治的,母親。

時間將與我同在,生命也將與我同在,母親。

在宇宙的另一個角落,暗物質雲的光華如同霞光萬道,虹彩千縷,已經將一整片浩大的空域照亮。

那個死亡天使和他美麗的同伴在這個奇異世界的內部飛翔著——如果那能夠叫做飛翔的話——並好奇地看著四周光華絢爛的暗物質雲團,在裡面,某個巨大得不可思議的組織區域性已經露了出來,那不是星淵世界那種寒酸的行星機器,而是星系尺度的偉大構造。看上去,和當年魂靈的投影是極為類似的結構:一朵巨大無比的玫瑰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朵完整的花,而它們各自的花瓣又都是完整的花朵,而每一朵花又完全不同……直到無窮無盡。

既是火焰,又是海洋,既是花叢,又是蛛網,既是生命,又是機械……這才是真正的隱藏者,這宇宙隱匿主人的根基和源泉所在。

「真美,這……看上去真像是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女郎由衷地感嘆說。

「天萼。」死亡天使靜靜地說。

「什麼?」女郎不解。

「這是隱藏者的寰宇能量系統,在上古之戰中,被稱為——天萼。意思就是,這個泛宇宙的龐大超距作用網路一旦啟動,就可以開出最絢爛的花朵。暗物質雲團是它的根莖,遍佈宇宙的智子盲區是它的蔓藤,各大星系就是它的能量節點。」

「真不可思議,我以為母世界和星淵那樣的構造已經是隱藏者最後的底牌了。」

「我本來也以為是,但直到見到天萼本身,我才明白我們上次發現的那些古老含混的意識形的真正意義所在。毫無疑問,這次再不會有錯了。這就是隱藏者的底牌。」

「雲,我還是不明白,你是怎麼看透這一切的。如果不是你在最後關頭阻止我,我已經通知主宰進行維度逆轉了。」金髮女郎說。

「只是偶然的聯絡,」死亡天使說,「當聽完那個女王的最後演說後,我不知怎麼想起了綠色風暴,但是多少年來,我已經習慣了不斷反省自己的意識活動,我很快發現,這個思想的聯絡是——廣告。」

「廣告?」

「是的,這是我那個時代的一種商業宣傳形式,你可能不太熟悉。」

「不,我明白什麼是廣告。在我們拜占庭的商鋪和市場上也有廣告,比如門口放上醒目的牌子,或者大聲吆喝什麼的。」

「沒錯,狄奧倫娜,形式上不一樣,但本質上是一樣的,就是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那讓我想起見過的那個綠色風暴廣告,其中一個鏡頭也是一個漂亮女孩兒在講話。那個女王簡直是有意識地告訴全宇宙,自己就是隱藏者,這太不正常。如果是真正的隱藏者或者隱藏者後裔,即使自己毀滅了也會保守秘密的。」

「可是他們馬上就要死了,也許那女王不在乎了。」

「不,他們的種族有億萬個子世界,他們並沒有死。假定星淵族就是隱藏者,如果女王不透露自己是隱藏者,母世界是最後的反制手段,那麼主宰未必能夠肯定隱藏者已經消滅,也不一定會發動維度逆轉,至少會延遲一段時間。無論是為了儲存它們的種族還是為了報復主宰,它們都不應該透露自己的身份。」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它們根本不是隱藏者。」

「但是整個母世界都毀了,我們無法肯定。」

「是的,我們無法肯定,當我想到這一點時,已經來不及改變引力了,否則還可以保留一些母世界的殘片進行研究。但雖然我們不能確定,卻可以做一個實驗。就是偽裝維度逆轉,這將耗費巨大的能量,但是這個險值得冒。」

「那你為什麼要等那麼久呢?」女郎問。

「理由很簡單,如果這是一個騙局的話,對方必然也有監視的網路,也可能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如果一切太順利,可能反倒引起對方的懷疑,讓他決定再觀望一陣子。我要讓他們以為自己已經失敗之後再感到成功的狂喜,這樣才能利用他的推理空隙,給對方以最大的錯覺。」

「如果對方沒有上當呢?」

「這是一場賭局,但卻是不平等的。如果我們賭輸了,只是耗費了海量的能量,仍然可以從頭再來。可是如果他們錯了,就錯過了找到主宰的最佳時機,而真空衰變也可能太大而無法抑制。他們不敢冒險,又不得不冒險。因此你看,勝利的天平總是向著我們傾斜的。」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雲,在野鴨星團剛見到你的時候,你可沒那麼精明。」

「的確,那時候我還是個菜鳥,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甚至和自己的小宇宙也失去了聯絡。我很幸運,如果沒有你,狄奧倫娜,我早已經死了。」

「不用客氣,我也很幸運,想不到這個宇宙中還有和我一樣經過改造,擔負著尋找隱藏者使命的人類。」狄奧倫娜說,「自從君士坦丁堡陷落的那一年,我從昏迷中醒來後離開地球,就再也沒有見到同胞,幾億年過去了,我成了主宰的奴僕,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是一個人。那真是不堪回首的日子……但是,在那一天……你出現了。」

他們相視一笑。天萼所發出的絢麗光芒照在狄奧倫娜金髮掩映的面容上,讓她蒼白的臉頰上也染上了些許紅暈。

但下一個瞬間,一切忽然暗淡了下去,天萼隱藏了自身,近處的光芒都已經消失,又陷入了黑暗。

但從遠方,幾十萬公里外的天萼還在吐著光華,因為那些光芒如今才到達這裡。雖然整個宇宙的天萼實際上是同時熄滅的,但是光芒卻不能同時消失掉。

他們看到了一片奇景,近處的天萼消失了,遠處的星空深處卻逐漸亮了起來,那裡發出的天萼之光現在才到達他們的目中。天萼的光華此起彼伏,搖曳不息,就像——

「晚風吹過普羅旺斯野外的薰衣草。」狄奧倫娜輕輕地說。

雲天明笑了笑,這些已經夠了,對他們來說,一盞照亮宇宙中一切陰影的明燈已經點亮,下面要做的,就是去找出燈下難以遁形的敵人了。

「接著我們去哪裡?」雲天明問。現在有太多的線索可以追查。

「先回銀河系好麼?我想去川陀看看孩子們。我怕天萼的出現會傷害到他們。」

「你真不愧是銀河人類的母親,狄奧倫娜。這億萬年來你為了保護他們在黑暗森林中成長起來,真沒少花心思。」

「那你不就是他們的父親了?」狄奧倫娜幽幽地說,臉上飛起一抹暈紅,但在天萼的照耀下,雲天明卻沒有注意到,他若有所思地說:

「我也想讓人類永遠繁榮下去,但最近幾千萬年來,人類已經盛極而衰,我們的種族不可能離開銀河系了,而銀河系的二維化已經相當嚴重,人類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吞噬的。順其自然吧,狄奧倫娜。重要的是阻止全宇宙的二維化,讓一切重新開始。我們不僅要負起人類的責任,也要負起宇宙萬物延續的責任。」

「我明白。不過我們先回普羅旺斯去吧,那裡真正漫山遍野的薰衣草快要開了。你能陪我去麼?」

「樂意從命。」雲天明微微一笑。

註釋

參見《死神永生》第125-126頁。

史隆長城:距離地球十億光年外的由星系組成的「長牆」,是宇宙中已知最大的大尺度形態。長約13.7億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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