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天萼

三體X:觀想之宙 寶樹 第1頁,共2頁

b【第1325436564號時間顆粒彈星者的星星雲】/b

歌者沒有想到,王會突然召見他。

雖然說在億萬個時間顆粒之後,他已經成為一粒種子上的長老。但對於至高無上的王來說,他,區區一個四級剛者,也只不過是千萬個低階長老中的一個,其特點只不過比別的長老更愛唱歌。他不明白為什麼王要召見他。難道是因為王知道他——就要死了?

在他周圍,一千萬個構造長度之內的無數世界已經被彈星者的後代所佔領。天知道它們怎麼繁衍得那麼快,勝過討厭的矩陣蟲。小彈星者們幾乎明目張膽地炫耀著它們的座標,但現在,其他的低熵體已經不敢去清理他們。它們似乎已經能夠消滅質量點和轉移二向箔,面對更厲害的武器,它們不一定能夠防住,但有可能追蹤到母星。歌者曾經親自看到,有兩三個清理者就是這麼被幹掉的。

因為小彈星者們,那句古老的格言現在已經改變了,以前是「藏好自己,做好清理」,現在卻是——「藏好自己,莫要清理」。

但歌者不相信它們能發現自己。種子以絕對極速在各個世界間穿行著,如同帶來死亡的幽靈,不時向彈星者的世界丟擲光鏡或者反轉圈,它們還對付不了這些暴烈的工具。看著小彈星者的星星們一個個被清除,歌者也並不感到多麼欣喜。這類低熵體中的暴發戶以前也出現過許多次,但過不了幾億個時間顆粒就會煙消雲散,直奔毀滅,如同墮向星淵。小彈星者也不會有什麼例外。

萬物皆有朽,唯有母世界永存。

這就是世界的本質。曾幾何時,邊緣世界也耀武揚威,大舉反攻母世界,自以為能夠取而代之,但在一剎那,就被母世界徹底摧毀了,灰飛煙滅,無蹤無影。

傳說中,母世界是創世神親自設立的,擁有上古諸神的力量,能夠毀滅宇宙。之前這不過是傳說而已,但是邊緣世界被毀滅之後,人們才知道,這不僅僅是傳說。那足以將星河化為焰火的恐怖力量,真的存在。

既然如此,他何懼小小的彈星者?

他先後清除了四百多個小彈星者的星星,他知道在這片星星雲上,其他的低熵體都已經死去或者沉寂,他是唯一繼續清除小彈星者的清理者。他有時為此驕傲,正如那首古歌謠唱到:

我是最後的清理者,打掃世界的疆場

將它們一一奉獻到我愛的足下

當所有的世界打掃乾淨

我的愛戀就無須再隱藏,

她將從婚繭中出來,變成我的嫁娘

但出乎他的意料,小彈星者終於定位了種子,並派出他們的一群星際蟲來啃噬種子。星際蟲們向種子發射出約束環,想讓它無法動彈。多麼低階的工具!種子迅速撕裂了約束環,但很快出現了另一個約束環。小彈星者們瘋狂地丟擲了千百個約束環,這可值上百顆星星的能量了。那就來吧!種子撕裂約束環,如同撕裂光精靈的嬌嫩皮膚一樣容易。

他打算在摧毀所有的約束環後再消滅那些可恨的星際蟲,但它們似乎被嚇壞了,一鬨而散,以絕對極速逃逸了。跑得還真夠快的。

正當歌者大獲全勝,想離開這片空域的時候,警報聲響起了。主核探測到了一塊二向箔,已經去掉了封裝,正將周圍的空間瘋狂地二向化。

歌者立即命令種子飛走,但已經來不及了。他這才明白,小彈星者成功地用約束環的巨大能量掩蓋了二向箔的質能反應,也麻痺了他的注意。現在,二向箔近在咫尺,種子來不及加速到極速就會被吞噬掉。

這些狡猾的小獵手,它們以為這樣就能對付我了嗎?

歌者恨恨地想,讓主核重新封裝二向箔,這一點原理上很容易。但小彈星者製造的低等二向箔既不規則又粗糙,封起來很不趁手,再說它已經擴充套件到太大的範圍,種子的能級不夠。主核全力發動,才暫時用力場封住了二向箔。但種子也被二向箔拖住,困在了這片空域,它無法離開一步,否則二向箔會立刻衝破封鎖,將他和整個種子二向化。

種子能暫時封住二向箔,但種子的能級也是有限的,封鎖這塊二向箔每時每刻都在消耗巨大的能量。主核提示說,它撐不到十分之一個時間顆粒,歌者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結局:最後被拖進二向箔,變成沒有厚度的薄薄一片,然後消失在這片見鬼的空域,連一個音符都不會留下。

他有點抱怨母世界沒有早點主動二向化,不過也沒太多好後悔的。他老了,就是二向化也活不了多久,又何必到那個想起來就不舒服的世界中去呢?就讓自己死在這片熟悉的三向域,也不失一個痛快。

至少他還能唱一支心愛的歌……

歌者調好了自己的振盪器,找出了幾首古代的歌謠,正要縱情歌唱時,王卻召見了他。

王的召見沒有經過主核的提醒,而是直接啟動了大眼睛,從那裡睥睨著他和整個種子。這是王的權利,她隨時可以進入所有的大眼睛,看到每一粒種子上的情形。當然,種子的數量多如海灘上矩陣蟲的卵,歌者也從未想到,王會有興趣跨越四百億個構造長度,檢視他這顆平平無奇的種子。就算他在這片星星雲裡瀕臨毀滅,對於隔著幾千片星星雲的王來說又算得了什麼?還不如萬維之宮聖龕上的一粒塵埃——至少王會看到它。

歌者知道,使用大眼睛必須極為謹慎,這是宇宙中唯一可以不受絕對極速的限制,即時連線任何兩點的工具。其他的低熵體也能製造類似大眼睛的工具,但是它們無法穿過無知之幕,唯有大眼睛能夠。這是上古諸神的恩賜。但古歌謠中說,不能過多使用這種魔法,否則可能會被想毀滅世界的放逐死神所發現。一般來說,這種長距離的大眼睛召見,只有在王室成員及重臣之間,或者審訊重大的要犯時才會出現。

而他顯然兩者都不是。

但是王還是召見了他,令他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大眼睛上。感受到王者的無上光華,歌者立刻匍匐在地上,不敢仰視,口中念出程式化的敬辭。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二次和王見面。

當他還在母世界,還處於幼年形態的時候,曾經有一次,王的車駕從天空經過,那時他正坐在一棵巨石樹頂上,遠遠地望了王一眼,那是怎樣美麗而不可正視的容顏啊。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柔者都要美麗。但那是王,永生的童貞者,自然不能和其他柔者相提並論。在他心中,沒有任何剛者對柔者產生的慾念,只有一片純潔的精神之愛,如同深淵鯨對星星雲的凝望。就像那些古代詩人一樣,他後來也將對王的熱愛寄託在那些唯美而傷感的歌謠中。

當然,那天匆匆經過的王並沒有留意他,以後更沒有見過他。而今不知在多少時間顆粒之後的他已經是垂暮之年,而王仍容顏依舊,並將永生下去。

「你是歌者長老?」王問,聲音說不出的清冷而甘美。如果能夠聽到王的歌聲,那是多麼幸福的事啊,歌者情不自禁地想到,卻又拼命壓抑住了這個念頭。他不敢讓王探測到自己思想體對她的不敬。

「是微臣。」歌者顫抖著說。

「立即進萬維之宮來,有事情問你。」

「是。」歌者感到詫異,卻沒有詢問,他匆匆開啟電場觸角,進行遠端連線,母世界的相關通訊頻道已經開啟了,很順利地建立了連線帶。歌者關閉了周圍大部分感知器,只覺得一股奇妙的感覺襲來,自己如同飛翔在某種飄渺的旋律中。

母世界久違的重力感令他清醒過來,他發現自己已經處於一個化身體中,那是一個年輕的化身體,令他感到自己充滿了力量。他鼓起勇氣抬頭四處張望,發現通過大眼睛,他的思想體已經飛越了四百億個構造長度,進入了星淵之下的萬維之宮,就好像他親身回到了母世界一樣。太奇妙了,他讚歎著,並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宮殿,這是他在母世界之時,也從來無緣進入的仙境。

但他很快發現了不對,這不再是那個美輪美奐的宮廷。雖然他從未進入萬維之宮,但一定不會是這樣。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頹敗。構成宮殿牆壁和廊柱的巨石樹枯萎了,地上落滿了暗紅色的枝葉,有的還在不停扭動。巨大的宮室不知為何坍塌了大半,連遠古的聖壇也砸得面目全非,光子壁畫裝點的宮牆上爬著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性蟲。穿過破碎的隔壁還可以看到,在遠處,都城的其他部分似乎也變為廢墟,巨大的馱地龜的屍體倒斃在地上,只有一兩隻還佇立在遠處。

歌者向天上看去,那裡只有黑暗的星淵,圍繞星淵的、曾經光彩奪目的生命海消失了大半,一百多個熠熠發光的飛城也只剩下幾個。一隻平衡鵬哀號著,竭力揮動著受傷的翅膀,卻仍然止不住從天上掉下來,世界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他大著膽子望向王的方向,王無暇的身體被裹在聖火中,但火光很微弱,沒有他見過的那種比星星雲還要燦爛的光華。王嬌美而清澈的容顏上佈滿了悲傷,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至尊者,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的、悲傷的柔者。

他的思想體猛烈震動起來:王和母世界就像他的種子一樣,瀕臨死亡。這怎麼可能?不朽的母世界,永生的王啊!

然後他又聽到了王輕柔的聲音:

「你就要死了,長老,我很難過。」王顯然已經從主核中得知了他目前的狀況。

「為您而死是我的榮耀,我王。萬物皆有死,唯我王永生。」這是一句套話,但是歌者的話語中卻帶著無比真摯和熱愛。

「謝謝你的忠誠,長老。但是……我也要死了。」王平靜地說。

「這不可能!」歌者顫抖著說,雖然他早有預料,但仍然無法相信王會親自告訴他這個噩耗。

「神秘的低熵體出現了,」王靜靜說,「我的宮殿被摧毀,我的城市被夷平,我的人民被殺戮,我的世界幾乎化為灰燼,它如今暫時離去了,但隨時可能復歸。我和母世界——就要死了。」

歌者戰慄著,母世界的毀滅令他五內俱焚。但他不知道王為什麼要向他說這些。王的下一句話解釋了他的疑問,卻令他感到了翻倍的驚訝:

「這一切可能與你有關,我需要獲得你的記憶。」

「我不明白,我王。」歌者顫抖著說。王無暇回答他,已經伸出了火觸角,探進了他的思想體。這令他感到不可思議,他以前不知道,隔著四百億個構造長度,通過大眼睛還能進行思想體接觸。

但千真萬確,王觸控了他,令他感到了一陣甜蜜的戰慄。她翻查了他的思想體,時間很長,卻好像沒有找到所需要的東西。最後,王有些失望地收回火觸角:「你那裡沒有神秘低熵體的資料。」

「我王,我從未聽說過那神秘的低熵體,怎麼會有它的資料呢?」歌者仍然處於茫然中。

王發出了溫柔的嘆息,伸出火觸角,指著天空的某個方向,解釋說:「我們懷疑神秘低熵體是在你那片星星雲繁衍起來的彈星者,你是第一個和這個種族接觸的族人,所以緊急召你來,希望能從你那裡找到線索。」

「我王,這不可能!」歌者驚訝地說,「雖然彈星者發展得很快,也只是勉強在半片星星雲的範圍內佔有了優勢,就是現在它們也沒有跨出這片她們叫‘銀色之河’的星星雲,更不用說跨越四百億個構造長度進攻母世界了。就算它們來了,以它們的技術能力,恐怕連一隻馱地龜都殺不死。」

「不是它們,是‘它’。」王說,「神秘低熵體是一個個體,在我們已知的無數世界中還沒有這樣可怕的存在。但是根據個別觀察到這個個體的族人所描述的形態,我們從宇宙核中找到了匹配資訊,他和你清理過的彈星者非常接近。」

「那大概只是巧合,我王。宇宙中有幾萬億個低熵體群落,有若干外表相似也不足為奇。」

「雖然如此,我仍然希望聽到你對彈星者的看法,也許對我們會有幫助。」王說。

「彈星者?它們確實是很奇怪的群落。我清理過彈星者的星星之後,很快就忘記了這個群落。自從小彈星者的勢力興起以來,我才開始關注他們的來源。後來我截獲了一隻小彈星者的星際蟲,才知道它們的來歷:它們是當年彈星者的後代,但在和鄰近星系的戰爭中離開了母星,那還是在我進行清理之前的事,並非清理之後的倖存者。」歌者小心翼翼地解釋說。雖然王定然已經從他的記憶中得到了這些資訊,他還是覺得親自解釋一番比較放心。作為馬上就要死去的人,他並不擔心王會對他進行什麼懲罰,但卻不想讓敬愛的王認為他是無能之輩。

「不必擔心,長老。你遵循了正常的清理程式,沒有人會因此責怪你的。或許神秘低熵體的確和彈星者無關,這只是巧合。」王說。接著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歌者知道,按照正常的宮廷禮儀,王的沉默表示會見到此時已經結束。雖然王沒有主動讓他離開,他也應該自行告退,退出化身,回到宇宙另一頭那粒即將沉沒的種子裡。但他捨不得離開王的身邊,遲疑了一下,沒有挪動。

「說說你對彈星者的評價吧,我注意到它們統治了幾乎整片星星雲,這在低熵體中也不常見。」王又開口了。

「是的,這些小傢伙們狡猾、惡毒而又多愁善感,它們黨同伐異,狂妄自大又焦慮不安,它們將整片星星雲看做自己的禁臠,又發明出各種古怪的宗教去崇拜它,稱它為‘銀河母親’。實際上它們在有些方面……那個……」歌者囁嚅起來。

「但說無妨。」

「是,恕臣冒昧,它們有些方面……正像我們一樣。」歌者說完就後悔了,怎麼能把卑賤的彈星者和尊貴的星淵人相提並論?還是在王的面前!

但王卻表示了讚許:「說的不錯,長老。我們自詡為神的後裔,本質上也和那些卑賤的低熵體沒什麼區別,星淵人啊!」

歌者回味著王的話語,王的玉音又再次響起,像對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語:「其實在宇宙中,很早就有一些關於神秘低熵體的傳說,有人說是一個,有的資訊說是兩個,也許是同體異株。但我們一直沒有留意。在一百萬個時間顆粒之前,歸零者消失了,四十萬個時間顆粒之前,思考者銷聲匿跡,三十五萬個時間顆粒之前,排險者的世界也熄滅了。據說它們都是被神秘的力量所滅亡的,也許是同一個低熵體乾的。」

歌者思索著,對這些群落他知之甚少。但他知道這都是宇宙中最古老的文明世界,它們早已突破了生存法則的限制,不刻意隱藏自身,除了個別白痴之外,也沒有什麼不知死活的清理者敢動它們。是怎樣可怕的力量,能夠將他們一一清除?如果他們都被消滅了,那麼現在輪到同樣古老的母世界,也並不奇怪。

「我王,除了破壞,那個低熵體還對母世界做了什麼?」歌者小心翼翼地問道,他的級別是無權向王詢問這些的,他也做好了因為自己的無禮而被王呵斥和趕走的準備。

但是王卻回答了他:「這是最令我的擔心的,他翻閱了我們宇宙核中的資料庫,尋找一個……隱藏的群落。」

「但是我王,在這個宇宙中幾乎每一個群落都是隱藏者,隱藏基因埋藏在每一個群落的本性中,除了幾個偉大的古老文明和一些白痴的新生文明之外,所有人都要費心隱藏自身。」歌者說。

「不,我懷疑他找的不是一個一般的群落,而是創世神的種族,這可能和上古的諸神之戰有關。現在在母世界,謠言已經傳開,人們說,神秘低熵體是放逐死神的使者,來為放逐死神毀滅世界。大臣們在官方媒體上否認這種說法,但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的聲音不覺顫抖了起來,就像一尾受到驚嚇的精靈魚。

歌者漸漸明白了為什麼王要跟他說這些。此時此刻的王內心只是一個無助的柔者,她需要傾訴,但那些恐懼和焦慮卻無法跟身邊的人訴說,而他這個身在幾百億個構造長度之外,並且很快要死去的小小長老是最好的聆聽者。王可以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軟弱無力,而不必擔心他會洩露出去。

歌者凝望著王有些憔悴的容顏,那近在咫尺又遠隔千萬星星雲的王,令他沉醉而又心碎。

我王是創世神高貴的女兒

代替父神守護著世界

星淵匍匐在她的腳下

永恆聖火給她戴上光彩

歌者回憶起了那些古老的歌謠,和那些流傳了萬億個時間顆粒的宇宙開創神話:

最初的神祇是死神,死亡統治著原初宇宙。後來死神的長子反抗祂的父親,最終放逐了死神,將新生命帶給死水一潭的世界,從而創造了今天的宇宙,祂成為了創世神。但不久之後,被放逐的死神發動了反擊,創世神和死神展開了毀天滅地的決戰,最後死神再次被放逐。但是創世神也離去了,只留下了星淵族——創世神的後裔,也是歌者的種族。

這不止是神話。王本人就是最好的證明。她是從遙遠的神話時代一直活到今天的,生命形態與其他的星淵族人都大不相同。母世界的歷史學家們從遙遠古代流傳下來的一些殘篇中考證出了種族最初的發展史:星淵族誕生於星淵附近生命海上的一片雲團中。當他們發展出最初的文明時,也和彈星者一樣,不知道什麼是生存法則,沒有隱藏自己的座標,結果險些被人「清理」了。此時,一個發達得不可思議的文明幫助了它們,傳授給它們超級技術,併為他們創造了母世界作為永遠的屏障。這個上古文明就是創世神,那些上古傳說多半來自於和這個古文明的接觸。而王或許本來是創世神文明中的一員。

但是歷史學家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上古文明會違反生存法則而罕見地給了他們巨大的幫助,甚至再造了他們的文明。和上古文明接觸的細節已經不可考。人們只能猜測上古文明是宇宙中罕有的博愛和仁慈者。但這也說不通,神話中,為了讓星淵族獲得安全,上古文明幫助他們消滅了附近的幾百個大小文明。

或許唯一知道真相的是王,從神話時代直到今天的永生者,她,並且唯有她才見證了星淵族從生命雲團中的蟲豸變成宇宙中最強大種族之一的歷程。她的頭銜之一就是「創世神的女兒」。王並不阻止人們的各式猜想,但也不會回答這些問題。實際上除了關係到星淵族存亡發展的最重大決策,她基本不參與政治,一般的政治決定都是長老院進行的。在大多數時候,王作為虛位元首受到尊崇,但人們毫無例外地相信,她手中掌握著上古文明留下來的偉大力量。她是星淵族和母世界永遠的守護者,並多次在危急時刻挽救了族群。

歌者不會忘記,王在御駕親征,撲滅邊緣世界反叛時的颯爽英姿,如一首歌謠中唱到:

創世神的女兒,哦萬軍之王

星星雲是她的戰袍

長膜波是她的觸角

她抖動萬物如同超弦

她將宇宙揉成暗物質

扔進永暗的淵藪裡

但今天的王並沒有那麼令人畏懼,好奇的歌者也大著膽子問道:「我王,請恕臣下無禮……其實,那個低熵體要尋找的就是創世神的傳人,就是……我們,對麼?」

王顫抖了一下,但發出的不是憤怒的火焰,而是表示不安的光芒,這多少代表她也有類似的想法。

「我不知道,」王說,「因為我不知道低熵體到底是什麼。」

歌者想了一想才捕捉到王的意思,他感到發自靈魂的震撼:「那麼如果低熵體真的是放逐死神派來的使者——」

「那麼他要尋找的就是我們。」王說。

歌者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告訴你,長老,」王說,「不過沒關係,你也不會再洩露秘密了。這個秘密我守了十三億個時間顆粒,不想再守下去了。」

歌者注意到,王的守護聖焰更加微弱了,這意味著她的靈力在下降,她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柔者了。

一個他可以去愛的柔者……

歌者努力收回了不敬的念頭,靜靜地聆聽著王的訴說。

「放逐死神和創世神的戰爭不是神話,而是真實發生的歷史,就在我們的種族誕生之前。我們的星淵就是一次偉大戰役的產物。為了躲避放逐死神的殺戮,創世神躲在星淵附近累積的生命海里,但祂已經太衰弱,支撐不了幾百萬個時間顆粒了,於是祂創造了星淵族。我們不是創世神的後裔,但卻是祂的造物。當我們擁有初級智慧之後,創世神就把文明與技術傳授給我們,並且立我為王。在此之後,創世神最終——死去了。」

「我不是神的女兒,也不曾死後三天覆活。長老,我曾經只是一個和你一樣的個體,一個普通的柔者。但創世神選中了我,使我成為不朽,並賦予我無上的靈力。我只有一個使命——保護母世界。母世界是創世神創造的巨大機器,下面隱藏著不可思議的結構和力量,能夠在全宇宙範圍內監控放逐死神的反擊,只要發現放逐死神開始施展終極死咒,就可以發現它的冥府。到時候整個星淵世界和周圍的二十片星星雲將全部化為能量,投放到我們的宇宙之外,摧毀死神的冥府。」

「天哪,母世界有這樣強大的技術麼?」歌者沉浸在驚愕中,他知道將一片星星雲都化為能量意味著什麼,那足以摧毀從母世界到種子之間四百億構造長度之內的一切。

「這不是星淵族本身的技術,長老。這是創世神安排的自動程式,如果放逐死神發動了死咒,一切將會自動發生,不需要我們做任何事,星淵族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守護母世界,所以創世神才賜予我們稱雄宇宙的力量。這是古代神話中經常強調的。」

「但這不是反而會讓人注意到母世界麼?」歌者疑惑。

「這個宇宙中在哪裡都有生命和文明,長老。星淵族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本來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的。我們的錯誤就在於擴張得太快了。幾億個時間顆粒以來,我們以創世神的子民自居,在隱藏母世界的名義下反而無限擴張,清理周邊的一切文明,最後將觸角伸到半個宇宙之外,卻沒有隱藏好自己。我也忘記了自己的使命,在鎮壓了邊緣世界的反叛後,竟飄飄然以為創世神會永遠庇佑我們,所以最後遭到了神的懲罰。」

歌者不知說什麼好,最後只是說:「但是神秘低熵體應該還不知道您所保守的秘密。」

「它從我們的資料庫裡可以找到那些上古的神話和歌謠,」王哀婉地說,「如果它是放逐死神的使者,應該不難明白這些神話背後的寓意。即使它不知道星淵族真正的使命,也不會放過我們。許多人說低熵體已經離開了,但我知道它沒有。第一次攻擊所造成的大破壞只是為了得到資料而附帶使用的手段,真正的攻擊還沒有開始。但這只是——時間問題。」

而下一根時間絲,時間就不再是問題了。

忽然間,歌者有一種非常微妙的感受,似乎有某種無形無質的東西瞬間穿透了他的身體。星淵族與生俱來的一種內省感告訴他,那絕不會是心理幻覺,而必然是周圍物理環境中發生的某種變化。但他不明白那是什麼。那東西似乎直透進大地的心臟,剎那間,大地如同被一根捕獵線穿透身體的深淵鯨一樣,劇烈抖動了起來。

天旋地轉。歌者像被一股大力拽著,不由自主地倒在地面上。他看到對面的王也和他一起滾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他掙扎著向巨石樹伸出觸角,但是觸角根本無法抬高。他如同被牢牢捆綁在地上一樣。他看到王掙扎著站起來,但猛然間,在她的背後,一堵宮牆坍塌了,王的光影消失了,她被深埋在一堆廢墟里面,歌者驚呼了出來:「不——」

他掙扎著向王爬去,但隨即一株高大的巨石樹又重重倒在他面前,將他和王分隔開來。警報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顯示出整個城市都陷入了極度的危險之中。歌者忽然感到身體輕飄飄地好像飛了起來,但只是一瞬間,隨即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同時聽到一聲響徹雲霄的悲鳴,宮殿的地面傾斜向一邊。他的化身滾到了一個角落裡去,渾身劇痛。他知道,承載著萬維之宮的那頭馱地龜完蛋了。

如同母世界的許多低墒體一樣,馱地龜既是生物,也是一種巨大的智慧機器,是母世界城市的基本組成單元,在上古時代,星淵人曾驅使著它們在母世界的大地上游蕩著,尋找合適的居留之所。今天,它們的動作受宇宙核的絕對控制,不可能無緣無故倒下。萬維之宮看上去只是古樸天然的上古木石建築,但每一處都被宇宙核的智慧系統改造過,每一處受力點都有監測,絕不會出現生命之牆坍塌,巨樹傾倒的事故,即使偶爾有意外發生,也會有防護場域將其消解,但在上次的大攻擊後,智慧系統被破壞了大半,已經不再能起防護作用。在超級技術的溫床中被滋養了數億個時間顆粒的母世界也不得不像那些原始星球上的種族一樣,品嚐地震的痛苦。

可是——地震?這不可能!母世界從未發生過地震,因為它沒有某些世界表面的板塊構造,也沒有液態的地幔,大地不可能震動。如今歌者知道,母世界本身是創世神留下的巨大機械體,難道是內部發生了毀滅性的破壞?

還是不對,歌者覺得自己被一股大力吸在地上,無法站立,就連生命維持系統的運作都極為艱難。歌者感到自己的生命場發出了最高警示。就在此時,一頭平衡鵬哀號著,從天上掉下來,落在他身邊,和他一樣癱倒在地上,再也張不開翅膀。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又落下了一群亂爬的矩陣蟲。它們竭力振動翅膀,發出嗡嗡聲,但卻無法離開地面。歌者仰面向天上看去,母世界的天空上飛翔的所有活物都像星星雨一般落下來了。

歌者可以隨時離開化身,返回到四百億構造長度之外的彈星者的星星雲裡,那樣就沒有什麼力量能傷害到他。但他不願離開,因為——王在這裡。他掙扎著望向王的方向,卻被巨石樹擋住,什麼也看不見。

銀光一閃,一粒失控的種子劃過半個天空,向歌者俯衝下來,歌者幾乎以為那粒種子要墜毀在聖壇上。但最終,那粒種子在他頂上爆炸了,發出炫目的白光。火光向他壓下來,像一朵綻放的噬龍之花,似要將他吞沒,但強光隨後化於無形——萬維之宮的防護場域還是起了作用,擋住了火焰和殘骸。歌者極力讓自己驚恐的思想體平靜下來,但四處都是建築坍塌的巨響和族人垂死的慘呼。

看不見的敵人進攻了,歌者不知道進攻的方式是什麼,更不知道敵人在哪裡。但一切如同世界末日。不知怎麼,他忽然間想到了彈星者,想到多少個時間顆粒前,他們的世界被二向箔吸進二維平面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恐懼而無助吧?

而今同樣的命運輪到了母世界——

瓦礫四散,一道彩光氤氳的光芒沖天而起,王的靚影從廢墟中飛了起來,飄飄若仙子。她毫髮無傷地落在歌者身邊:「你沒事吧?」王說,同時彈出一道聖火。聖火把歌者裹住,他立刻覺得身上一陣輕鬆,居然能夠如常地站起來了。

「反重力效應。」王輕鬆地對他笑了一下。歌者一下子覺得自己再度充滿了力量和幸福感。王並沒有倒下,王還在戰鬥,母世界還有轉機。

「我王,這是怎麼回事?世界引擎突然開動了麼?我們要離開星淵周圍了?」歌者問,冷靜下來之後,他似乎明白了,為什麼自己倒在地上動彈不了,為什麼宮殿和巨石樹倒塌,為什麼天上的飛獸和蟲豸都紛紛落地:只因為母世界開動了所有的空間引擎,迅速加速起來。據說母世界甚至可以在短時間內加到絕對極速。當然,一般情況下不可能毫無徵兆地進行世界變軌而不做好防護措施,但目前畢竟是危急時刻……但如果是母世界變換位置,為什麼王似乎一無所知呢?

王的觸角閃爍著,表示否定:「這不太可能。我們不能離開星淵周圍,否則對放逐死神的反制手段無法實施。這是創世神的意旨。難道是長老院私自決定的?但它們也沒有啟動世界引擎的許可權。莫非是……」

歌者很快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在母世界的背面忽然出現了一個大質量天體,在巨大引力下,母世界墜向那個天體,世界引擎在緊急情況下自動啟動,以保護母世界不脫離軌道。這樣在母世界表面也會產生重力激增的效應。但那會是什麼?一個太陽?一顆重行星?歌者無法想象有什麼力量能把一個巨型天體繞過母世界周圍幾個構造長度的重重監視和防禦體系,毫無預警地拋到母世界背後來。想象整個母世界可能隨時沉入一顆恆星的火海中,歌者渾身的感知體都僵化了。

「不用怕,長老。」王察覺到了他的思想體,安慰他說,「即使突增的引力來自一個近在咫尺的超級太陽,母世界的自動防護系統也能在一根時間絲之內把它像化學焰燈一樣吹滅,自身毫髮無傷。」

王轉頭朝向聖壇,問道:「宇宙核,突然出現的引力源是什麼?」

一團光彩奪目的虛擬火球出現在聖壇上,宇宙核有了反應:

「沒有檢測到任何新增引力源,我王。」

王和歌者驚愕地對視一眼。「這不可能,」王說,「母世界的引力增大了至少十倍!那麼是世界引擎被人啟動了麼?」

「沒有,我王。除了您無人能啟動世界引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請您原諒,」宇宙核說,「這是從未遇到的情況。我正在通過母世界內外的二百四十萬個監測點蒐集資料,希望能儘快得出分析結果。」

一陣令人發狂的沉寂。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宇宙核吐出光焰,給出了分析結果:

「我王,初步判斷是物理規律攻擊。在以星淵極座標□142.522▽624.713◇64.214為原點,半徑為1.43個構造長度的球體之內,所有的引力子受到未知形態高能量粒子的激發,自旋加速了,這導致普適引力常數被改變,由原來的31.772增加到381.213,是原來數值的近十二倍。」

普適引力常數被改變了?歌者一下子沒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是看上去,無論如何也比背後出現一個恐怖的天體或者什麼降維武器要好吧?有反重力效應的庇護,這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當他看到王的神色時,他一下子怔住了。王的顯容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表情,既像是震驚,又像是安寧,似乎是無可逃的絕望令她獲得了平靜。歌者感到了不妙,乾澀地問:「我王——這意味著——」

王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

歌者又問了一遍,她才無力地伸出觸角,指了指天空。歌者望向天空,所有的飛獸和人造飛行器都已經墜毀了,那裡除了星淵,什麼也沒有。

但是星淵!星淵!天哪——

歌者一下子明白了。根據簡單的物理公式,引力常數和星淵的淪陷半徑成正比,如果引力常數變為原來的十二倍,那麼星淵的淪陷半徑也會擴充套件十二倍,那將把母世界的軌道納入其中。母世界將淪入星淵。不,不是「將」,是「已經」,母世界已經在星淵的淪陷半徑之內執行,並且還在快速無倫地沉向那絕對黑暗的基底。

母世界有十二萬臺空間引擎,全力發動起來,可以在短時間內達到接近絕對極速,足以逃離一切常規攻擊,但是這也沒有用處,即使達到絕對極速,他們也不可能離開星淵。淪陷半徑,就是擁有絕對極速的長膜短膜們也逃不掉的範圍。

母世界被星淵吞噬了!

這就是神秘低熵體的攻擊,沒有給母世界留下絲毫的反抗餘地。

不知不覺中,歌者和王的觸角連在了一起,相互傳遞著慰藉的柔情。在這一瞬間,他們不再是相去霄壤的君臣,不再是相隔百億構造長度的陌生人,而只是一對陷入絕境的、普通的剛者和柔者。

……

在萬維之宮正上方,在遠離大地的黑暗空間中,一道虛線框成的「門」開啟了。

那個帶來死亡的天使出現在「門」中,然後懸浮在空間裡,似乎不受引力的任何影響。他靜靜地看著下面的母世界成為一片火海的修羅世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並不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驕傲,當然也沒什麼罪惡感。母世界派出的使者曾摧毀了他的世界,而今他也毀滅了這個世界,這很公道。一切也與復仇無關,這只是——天道。

有生必有滅,有滅亦有生,而萬物終將回歸同樣的軌道。億萬斯年後,這個世界又將重新出現,重新開始它漫長而光輝的歷史。重新開始光榮與夢想,愛情與陰謀,民主與科學,戰爭與死亡……

正如曾經發生過的一樣。

正如其他一切世界一樣。

一樣。

b【同一時間,2.5個構造長度之外】/b

一片小小的、無人注意的星際塵埃,懸浮在星淵世界的邊緣,離附近星淵族繁忙的數千條航線並不太遠。但卻是毫無用處的廢物。在這片塵埃之中裹著些許暗物質,但數量微不足道,沒有誰會認為,在這片塵埃中有任何值得去發掘的東西。即使他們發掘,也會一無所獲。

但千真萬確,在這些暗物質的深處,還有某些東西存在著——

提示刺激出現了。一點、兩點、然後是第三點。

三級提示,毫不含糊。好傢伙,有大事發生了。

一個沉睡中的意識場被喚醒了,它花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然後轉向另一個意識場:

「2012,醒醒!看看發生了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麼,2046,除了‘那件事’,什麼也別叫醒我!」

「就是‘那件事’,那件我們等了三萬個‘大年’的事,你這個笨蛋!」

意識場放出了感知束,它感知到了難以置信的內容,它疑惑地複查了一遍,是真的!

一瞬間,感知場、思維場、能量場……一切全部啟用,興奮的資訊閃現著:

「我說,寶貝兒,這回可有好戲看了。」

b【同一時間星淵的淪陷半徑之內】/b

王沒有被絕望所壓倒,她很快放開了歌者的觸角,對宇宙核下達了命令:「開啟所有的空間引擎,向遠離星淵的方向逃逸,可能敵人的能量有限,引力常數的改變不會維持很長時間,我們還有機會。」

「但是母世界的空間引擎在上一次攻擊中已經損失了55144臺,無法提供足夠的動力。」宇宙核報告說。

「死去的平衡鵬最好醫治。」王苦笑了一下,說了一句古老的諺語。

「好的,我王,您的意願將立刻得到執行。」宇宙核說。

母世界另外一側的空間引擎啟動了,大地搖晃著,在星淵之上徒勞地擺動,如同一條在水窪中掙扎的曲線魚,試圖從註定的滅絕中多爭取一點時間。

但宇宙核已精確地估算出了母世界走向毀滅的時間:「空間引擎的能量至多隻能維持18.53個時間節點,然後母世界將墜向星淵深處,在22.12個時間節點後將超過粉碎極限,被星淵的引力撕碎。」

也就是說,如果在四十個時間節點之內,引力常數不能恢復原狀,母世界就會毀滅。而無論是王還是歌者都明白,可怖的敵人必然已經計算好了一切,幾乎不可能給他們這個機會。但是他們總要試一試。

宇宙核向王報告說,母世界正處於極度的混亂之中,而長老院、行政院、軍事委員會、民眾大會的代表及各級行政長官都要求覲見王。王拒絕了和他們見面的要求,疲倦地對宇宙核說:「不必那麼費事了,我不想臨死前還和這些討厭的政客打交道。再說,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但您的職責是安撫和鼓勵您的子民。」

「我為此已經工作了十三億個時間顆粒,我想我有權在剩下的一點時間裡休息片刻,你也下去吧。」

「好的,您的意願將立刻得到執行。」

宇宙核消失了,萬維之宮中恢復了寂靜。只有遠處城市的廢墟上,人們的慘呼和哀嚎聲還在不斷傳來。王煩躁地揮了揮手,大概是聲音遮蔽功能起了作用,那些聲音也都消逝了。

歌者害怕地看著王,他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王讓他也離開,一個人孤獨地走向死亡。

王想起了身邊還有另一個同類的存在,她轉身面對歌者:「母世界就要毀滅了,你也走吧,長老。至少你還是安全的。」的確,只要離開化身體,歌者就回到了四百億構造長度外的那片星星雲。母世界被壓縮成一個奇點也傷害不了他分毫。

歌者搖了搖頭:「都一樣,臣本來就快被那些外星蟲子二向化了。與其死在遙遠的宇宙邊緣,我寧願死在這裡,能和我王在一起迎接最後的命運,臣下覺得很幸運,希望我王能賜給臣下這樣的榮幸。」

王點了點頭,向他笑了一下:「有你陪伴也不錯,長老。」

歌者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充滿著,發音器囁嚅著,不知道說什麼好。王卻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留下來麼?」

歌者的顯現面表現出了無知的神態,王笑了笑說:「因為我從你的思想體中看到,你喜歡唱古代的歌謠,是不是?」

「我王恕罪,這是臣下的陋習。」歌者誠惶誠恐地說。

「不,我很喜歡,那些歌謠有些還是從我出生的時代流傳下來的呢。只是現在幾乎沒人會唱了。唱一支給我聽聽吧。」

「這萬萬不敢,臣下粗糙的振盪器豈能有辱我王的宸聰?」

「沒有關係,我喜歡聽一個剛者歌唱,我知道一般的剛者很少唱歌,所以你很特別。」

「那……好吧,我王,臣下就斗膽了。您想聽哪首歌?」

「隨便。」

歌者想了想,便從記憶體中調出了那首他最熟悉的歌謠:

我看到了我的愛戀

我飛到她的身邊

我捧出給她的禮物

那是一小塊凝固的時間

時間上有美麗的條紋

摸起來像淺海的泥一樣柔軟

……

唱著唱著,歌者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因為王的注視變得異常奇怪:

「怎麼了,我王,我……我唱錯了麼?」

「沒有錯,長老。一點錯也沒有,只是這首歌……是我寫下來的。」

「我王,您是說……這首歌是您作的?」歌者大吃一驚。

「不,這是創世神的啟示,」王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深邃的意識圖形直接插入我的思想體,我只是用我們的文字把其中最淺顯的部分記下來。其中一定有某種重要的資訊,但我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這看上去只是一首好聽的情歌。長老,您有什麼看法?」

「我也不知道,我王,我一直困惑於‘凝固的時間’是什麼意思,我以為這是某種來自古代文學的比喻。」

「不,」王肯定地說,「那個時代的文學中沒有這樣的比喻,這首詩有一些部分是我加工過的,但是‘凝固的時間’來自於創世神的神諭,這絕不會錯。你繼續唱下去吧,長老,或許我們能夠發現些什麼。」

於是歌者繼續唱到:

……

她把時間塗滿全身

然後拉起我飛向存在的邊緣

這是靈態的飛行

我們眼中的星星像幽靈

星星眼中的我們也像幽靈

……

過去他在唱這首歌的時候,思想體中充滿了溫柔的惆悵,但如今得知這是創世神的啟示,從另一個角度去審視這首古歌謠,便令他越來越充滿了訝異之感,好像這是一首完全陌生的歌一樣。每一個詞都充滿了無數深奧詮釋的可能。

凝固的時間、靈態的飛行、幽靈一樣的星星……

歌者的思想體顫抖了一下:「我王,如果這首詩真的來自創世神的啟示,那麼這可能意味著——不,算了吧,這太荒謬了。」

「說吧,長老,在如今的情況下,沒有事情是荒謬的。」

「我王,這可能是一個比喻。‘我’是創世神,‘我的愛戀’是我們的宇宙,‘凝固的時間’就是創世神送給我們的禮物。創世神讓時間凝固下來,形成固定的形態,把它賦予了宇宙。」

王睜大了七隻美麗的眼睛,這表示她正在凝神思索。過了許久,她向著空中說:「宇宙核,你也聽到了吧?你怎麼看?時間能夠凝固麼?」

「這是一個比喻,我王,」宇宙核立刻回答說,「既然是比喻,就可以在多重意義上詮釋。不過從物理學上來說,時間的凝固可以理解為時間的維度化,也就是說,讓時間成為時間。」

「可是時間不就是一個維度麼?」

「不,時間本身並非維度,本質上只是一種能量分佈形式。我們的科學家早就發現了,時間的維度化是宇宙維度差一種代償。」

「宇宙維度差是什麼?」

「宇宙的唯一平衡狀態是十維態,在低於十維態的情況下,由於特定維度的蜷縮化,導致物質能量平衡的打破,以至於正反粒子發生了大湮滅,宇宙總能量發生了擾動,出現了能量和引力的分離,因此必須通過時間產生變化,再度趨向平衡。」

歌者聽著似懂非懂,王似乎也很迷惑。宇宙核便繼續解釋說:

「我們的科學家認為,最初的宇宙是十維的,它在不斷向低維宇宙跌落。每一層次的跌落都會產生嚴重的物質能量失衡,使得宇宙空間在剩下的維度上不斷地膨脹,而能量則分佈不均勻,宇宙由高熵轉為低熵,這使得變化出現了,並且具有了一定的方向,也就是向高熵狀態回覆,這也就是時間的意義。」

「這麼說,在最初的十維宇宙中沒有時間?」歌者發現了問題。

「這個問題難以回答,那是一個沒有變化過程的世界,或許是瞬間,或許也可以說是永恆。但可以肯定的是,沒有我們意義上的時間。」

歌者思索著,思想體發出陣陣光芒,忽然叫了出來:「如此說來,是創世神創造了時間!祂送給我們的就是時間!是不是這樣?」他面向宇宙核問。

「這是缺乏科學根據的猜測,我無法給出答覆。」宇宙核乾巴巴地回答。

「但這樣解釋就很明白了,時間的功能是帶著我們飛向存在的邊緣,也就是宇宙的低維化,不是麼?這就是‘靈態的飛行’!」歌者興奮地說。那些他曾經百思不得其解的歌詞,竟揭示出如此古樸而深邃的奧秘。

「那麼幽靈那兩句呢?」王也急切地問。宇宙核不擅長文學詮釋,只得沉默。

「這像是對宇宙飛行的描述,但是又不太……」歌者有些猶疑,但忽然又明白了些什麼,思想體閃現出燦爛的光芒,「幽靈有著看得見但不可捉摸的意思,這個宇宙中的一切都被困於絕對極速,從任何一片星星雲飛向下一片都需要億萬時間顆粒,甚至從一顆星星飛向另一顆也要耗費遠遠超越生命週期的漫長時間。對於我見過的大多數低熵體世界來說,星星對於它們是不可測的幽靈,而隱藏自身的它們對於星星之上的人們來說也是幽靈,一切都被分隔開了。想想吧,每片星星雲中那億萬個世界,其中絕大多數在黑暗中生生滅滅,我們全不知曉,而我們的世界他們也一無所知。我們和整個宇宙都陷在時間裡了。」

「但這看來更多和絕對極速有關,和時間無關,似乎反而是時間太少所引起的。」王說,歌者一聽不錯,也覺得是自己想岔了。

「恐怕不一定,我王,」宇宙核忽然插口說,「根據理論推演,絕對極速和時間是緊密聯絡的,每降低一個維度,由於時空膨脹,絕對極速看上去就會降低一到兩個數量級,而同時時間會增加好幾個數量級。歌者長老的解釋雖然無法證實,但卻是自洽的。」

王和歌者震驚地面面相覷,黑暗星空的巨大秘密就這樣被不經意地揭開了。

創世神帶給世界的是時間。時間不僅帶來變化和過程,同時也使得低熵體得以出現。時間也和絕對極速互為一體,它分隔開整個宇宙,令絕大多數低熵體及其文明只陷入廣袤宇宙的一角,永遠無法揭開宇宙的神秘面紗,也令瘋狂的生存廝殺成為常態。

但從總體的意義上來看,這其實是一種仁慈,黑暗的星空是對弱者的保護。至少你的愛戀能有隱藏之所,不會暴露在敵人的直接進攻之下。

這就是創世神的偉大賜予。時間創造了生命及一切,令許許多多企圖統一宇宙的霸權在它之中煙消雲散,歸於星塵,也賦予許多無人問津的原始文明以寶貴的生存空間。唯一的犧牲是維度——和那位被放逐的死神。

(如果那位正在小宇宙男耕女織的關一帆能聽到這首歌謠並領悟其意義,或許就會明白,所謂「三與三十萬綜合症」恰恰是這個宇宙的幸運。sup/sup)

「宇宙核!為什麼你之前沒有解讀出這些歌謠中的重要資訊?」王有些惱怒地問。

「我並沒有解讀出什麼資訊,我王。」宇宙核耐心地說,「我只是提供一些科學方面的支援,這個解釋是歌者長老做出的。您知道,科學家從來不會唱那些上古歌謠,更不會將二者聯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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