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茶道談話

三體X:觀想之宙 寶樹 第1頁,共2頁

b【藍星紀元63年我們的星星】/b

又是一個日落時分,太陽半掩在群山後,一點點黯淡下去,藍星生命的大合唱一如既往地進行著,一切看上去和六十一個藍星年(相當於四十個地球年)之前那個長談的傍晚沒什麼不同。只是我們的主角已經垂垂老矣。

滿頭白髮的艾aa被一條草蓆裹著,遍佈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安詳的微笑,躺在一個大大的土坑裡,一動不動,佔去了左邊的一半,土坑的另外半邊還空著。老態龍鍾的雲天明坐在土坑前,陷入了沉思。

今天上午,他年邁的妻子已經擺脫了塵世的羈絆,進入了永久的安眠,而他也即將去陪她了。

他又想起了多少歲月以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情形;想起了他們在這個陌生的星球上第一次緊緊相擁;想起了那個夜晚他們的徹夜長談,想起了以後許許多多艱辛而歡樂的歲月;想起了去年他們一起在山岩上刻下了那些字:「我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

想起了更早更早,早得似乎在歷史開端之前的那個人對他的祝福。

「祝你度過幸福的一生。」

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麼?

孤獨的少年和青年時代,絕望的醫院生涯,孤零零的一顆大腦悲慘地飛向宇宙深處,然後是幾十年在三體人艦隊上的痛苦煎熬,幾乎長達「萬年」的夢中生活,最後,靠著那枚神奇「戒指」的幫助,他終於脫離了三體人,到了和程心約好的這顆星星上。

然而卻見到了另一個女子,瞭解他們之間的夙緣,愛上了她,和她共度下半生。

用物質標準看,這下半生也不能說是幸福的,最初兩年,生活還是比較輕鬆的,但是在第三年,「戒指」消失了。

「戒指」本來並沒有實體,只是一個具體而微的「魂靈」的纖維光環,和那個小宇宙一樣,那是「魂靈」贈給他的禮物。

b【找出隱藏者,發動反制……它會幫助你的……】/b

當他最後一次從有關魂靈的噩夢中醒來後,又明白了魂靈的一部分「意識形」時,也許是被他甦醒的意識所召喚,那個「戒指」忽然出現在他的手指上,發著幽幽的銀光,簡直就是一個具體而微的「魂靈」。

他花了幾天時間,憑著一星半點的記憶,才明白瞭如何對「戒指」進行初步操作。戒指是依賴意識控制啟動的,有著許多不可思議的超級技術,比如開啟小宇宙的入口;解析和控制三體人的飛船電腦系統;對飛船進行自動改造,使之具有無與倫比的卓越效能;進行小規模的純能化,製造出他所需要的物品,他至今也只弄明白了其中一小部分。但他知道,全面啟用「戒指」,使之發揮全部威力,必須要直接輸出意識形才行。而他根本不具有這樣的思維力。

他很奇怪為什麼魂靈饋贈給他這樣威力強大的神器。當然魂靈本身可能只是一個智慧程式,而要藉助他的力量去對付神秘的隱藏者。但魂靈憑什麼認為他會承擔起這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一個凡人,在蒼茫宇宙中的位置和作用比一粒灰塵強不了多少,竟被囑託去對抗曾摧毀神級文明的強大惡魔?天方夜譚。

他漸漸記起來,當初自己在半癲狂半昏迷的狀態下,也沒有答應魂靈的要求,雖然頭腦昏沉,他也無法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和這樣一個強大的黑暗文明作戰。但他記起了魂靈當時和他的對話: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根本不願意去做什麼搜尋者……

b【沒有時間了,我已經越來越衰弱,這個宇宙太空曠,離開了你,我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碰到合適的物件】/b

我並不合適,這是不可能的,我不同意……

b【我不需要你的同意】/b

我不明白……

b【將來,你會明白的】/b

他一直不明白魂靈的那句話,一度他以為那是魂靈已經看透了他的深層意識,知道他必然會接受這個使命。當他設法脫離了三體人,駕駛光速飛船馳騁太空,充滿壯志豪情之時,也曾經認為自己是責無旁貸,要去消滅這宇宙中最邪惡的撒旦。但是最終,他被黑域困在了這個小小的星球上,喪失了一切鬥志,只想和自己心愛的女子共度餘生。

也許他的心意轉變就是「戒指」消失的緣故?又或者,這個黑域星系中某種特殊的效應消解了戒指的能量?他記得愛因斯坦的著名的質能公式:e=mcsup2/sup,如果光速衰減到每秒幾十千米的話,那麼按照這個公式,能量是否也要大為減弱呢?雲天明對於物理學沒有深入研究,無法得出結論,但在這個光速慢得不可思議的世界中,什麼都可能發生,就連知曉一切的魂靈也無法預料。

可能受到同樣效應的影響,「戒指」消失之前很久,飛船的剩餘能量就枯竭了。在「戒指」也消失後,他們幾乎不能使用任何高科技。他和艾aa不得不過上了男耕女織,不,幾乎是茹毛飲血的生活。

除了老死在這個星球上,進入小宇宙是他們唯一的出路。但這條路也被他們自己堵死了。

後來程心的猜測是部分正確的,最初,艾aa不願意進入小宇宙。聽完雲天明的講述後,對她來說小宇宙已經不是一個禮物,而是一個墳墓。她不願跨過百億年的時間,去看到這宇宙最後的結局。她預感到,進入小宇宙之後,雲天明就會接受魂靈的使命,跨越漫長的歲月,到億萬年之後的世界去和隱藏者做最後的決鬥,以挽救這個降維的宇宙。所以她不願意進去,她不願意看到愛人背上無法承擔的責任,最後必然地被壓垮。

而云天明當然也不能拋下她,自己進去。事情就這麼一天天拖了下去。

後來,即使艾aa想進入小宇宙也不可能了。戒指忽然消失後,雲天明已經沒有能力更改小宇宙的進入許可權,這一許可權只包括他自己和程心。艾aa是永遠無法進去的。

他也許可以進入小宇宙後,再更改許可權,但他連進入小宇宙一瞬也不敢,他知道小宇宙的時間流逝獨立於外在宇宙,即使他進去後立刻退出,也可能是上百萬年之後,在門口等候的艾aa將永遠也等不到他出來,直到化為灰土。

他不忍心拋下艾aa,更害怕孤獨,只有陪著妻子慢慢地變老。

在他們生活的第三年,艾aa懷孕了,但戒指的庇護已經不再,在艱苦的異星上也根本沒有照顧孕婦的條件,不到兩個月,艾aa就流產了,流了滿地的血,人也丟了半條命。也許是身體受到了嚴重損害,以後,她再也沒有懷過孩子。

不過這樣或許反而是一件好事,雲天明知道,即使他們真的有孩子,失去了高科技的保護,在這個蠻荒的星球上也很難長期繁衍下去。何況他們要怎樣繁殖後代呢?必然要兄弟姐妹亂倫,那將會造成大量的白痴和瘋子。然後至少在兩三代人之內,喪失了一切文明,赤著骯髒的身體,披頭散髮,流著哈喇子,在叢林和雪地中,撕咬著,打鬥著,過著野獸一樣的生活……想到這一幕可能出現,就令他戰慄。

何況他已間接知道,在幾百光年外,在那些新的殖民世界裡,他來自星艦的倖存同胞們仍然在銀河紀元中延續和繁榮著人類文明,他這個人類的罪人,至少可以不必再背上延續人類物種的責任了。

所以他和艾aa兩個人相依為命,過了一輩子。這一生是幸福的麼?

物質生活上,自然艱苦無比,回到了原始人的水平,而精神上,他們也充滿了痛苦和恐懼:在他們相處的漫長歲月中,總是懷著無比的恐懼,害怕失去對方。那樣的話,他們就徹底孤獨了。他們總是相擁而眠,相對而起,只要少見對方片刻,就滿心發慌;只要對方一感冒發燒,就心如刀絞;他們的愛情中沒有「七年之癢」,每一天,他們總是深情地凝視對方的容貌,哪怕已經滿面皺紋,白髮如霜,因為他們知道,對方是自己此生能看到的唯一的人類,每一天的相見,都可能是最後一次,每念及此,心如刀絞……但這酸楚中又分明有著至上的甜蜜。世上有什麼樣的愛情,什麼樣的眷戀,能夠與此相比?

是的,他們是幸福的。

但這一天終於來了。今天上午,當滿頭白髮的艾aa在他懷裡睡著後,就再也沒有醒來。她去得很安詳,嘴角都帶著微笑。他也沒有感到過多的悲傷,因為他知道,自己很快將隨愛人而去。

雲天明覺得這個世界再沒有什麼好留戀了。他早已經該死了,七個多世紀前就該死在安樂死的病榻上。他多活了七百年,大概超過了除了程心之外的任何人,如今世界上唯一一個愛他的人已經離去,他還有什麼好留戀的?

他也曾經想過,走進小宇宙去看一眼,看看那神秘的世外桃源究竟是怎樣一個世界,但一種老人的恐懼隨即攫住了他,他害怕與愛人在時間和空間上永遠分離,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世界末日,卻再也找不到妻子,連屍骨都不存在……現在,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手無縛雞之力,隨時可能倒斃,就算進去又能做什麼呢?他只想去得安心一點。他也不想了解更多了,他知道的還不夠多麼?

他知道宇宙的未來是什麼樣子的。千萬星河化為一副壯麗的卷軸,卷軸化為一道無限長的銀線,銀線縮成一個點,消失在黑暗中,然後,黑暗本身亦消失不見。代表「最後」的,是一個虛空的意象,什麼都沒有。

他看到了宇宙的未來:既沒有什麼熱寂,也不會有坍縮,更不會重新大爆炸,宇宙將會變得什麼都沒有,消失在虛空之中,這就是降維的真正含義:每一個維度的消失都會帶來無盡物質和能量的損失,一切變為虛無。

虛空的虛空,一切都是虛空。sup/sup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在大學時讀過的一首外國詩:

thisisthewaytheworldends

notwithabangbutawhimper.

(世界就這樣結束

不是砰然巨響,而是一聲嗚咽。)sup/sup

這些又與他何干?他在幾小時內就會化為虛空,甚至不會有人為他嗚咽。

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為了安葬艾aa和他自己,雲天明花了整個下午挖了一個大坑,他的年紀已經太大了,幹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心跳加速,渾身虛汗,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其實他直接倒在地上死掉也沒什麼不同,只不過作為人類,終究有入土為安的習慣,雖然這也不過是便宜了藍星上的食腐蟲。

太陽西沉,晚霞在天邊黯淡下來。最後光明亦已消失,時候到了。

雲天明左手裡攥著一束艾aa的頭髮,屈身躺進了坑裡,躺在了愛人身邊,然後伸手將盡可能多的土壤從坑邊上撥進坑裡,蓋住了他們的下半身。最後,他從懷中顫顫巍巍地拿出一枚生鏽的鐵片,這是從他鏽跡斑斑的舊飛船上拆下來的。

他仰面看著藍星的天空。那裡有幾顆寒星剛剛顯出光芒來,當然不包括太陽。那顆恆星在三百多年外已經永遠地熄滅了。他在青年時代,絕不會想到永恆的太陽居然會死在自己前面。

但他看到了一個閃爍的銀色光點,他知道那是程心和關一帆的飛船。在這四十多年中,他常常可以看到他們的飛船,以低光速繞著藍星旋轉著。已經過去的四十多年,對於他們來說,說不定只有幾分鐘甚至幾秒鐘。

但終有一天,他們終會降落在藍星上,也許會發現自己留下的那個小宇宙。他們會進去,直到宇宙的末日麼?

他們也會像他和艾aa那樣,結為夫婦,一生一世在一起麼?

無論如何,那時候他連骨頭都化成灰了。希望他們能看到他和艾aa在岩石上留下的字跡。

是時候了,他用力將鐵片刺入自己的頸動脈,再拔出來,鮮血霎時間噴湧了出來,將他的生命力帶走,滲入藍星的土壤。

他們將永遠成為這顆星星的一部分。

在喪失意識前,雲天明凝望著天空笑了笑,心情寧和而恬淡,對著他一生中曾經最刻骨銘心的愛說出了她永遠也聽不到的祝福:

「祝你度過幸福的一生。」

一切都結束了。

虛空的虛空,一切都是虛空。

最初只有虛空,他與虛空是一體的。但在虛空中,一個遙遠回憶中的聲音出現了,最初若有若無,然後漸漸清晰起來:

……血肉之體不能承受神的國;必朽壞的不能承受不朽壞的。我如今把一件奧秘的事告訴你們;我們不是都要睡覺,乃是都要改變。就在一霎時,眨眼之間,號筒末次吹響的時候;因號筒要響,死人要復活成為不朽壞的,我們也要改變。這必朽壞的總要變成不朽壞的;這必死的總要變成不死的……sup/sup

似乎還在小時候偶爾被母親帶著去過的那間教堂裡,似乎還在聆聽那個牧師的講道,只是不知怎麼,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都怪那老傢伙的講演太無聊。自己竟睡了多長時間?有半個小時麼?母親怎麼也不叫醒自己?

光出現了。無形的虛空變成了有形質的黑暗,而黑暗又被光的壓力擾亂,變得淡薄了。朦朧紛擾的思緒中,男人忽然感到眼皮上透著光亮,似乎有什麼光源正在照著自己。

他睜開了眼睛。頓時那些夢境的殘留都退去了,男人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土坑裡,詭異的黑暗天空下,一絲絲散亂的星光映入他的眼簾。

但他感到的光卻不是來自於星星,而是來自身邊。

男人抬起手臂,就看到左手無名指上,一個半透明的圓環正在發出熠熠的光輝。

圓環中還有著圓環,層層巢狀,無窮無盡……

但他沒有感到任何分量,因為那個圓環只是一個虛影,並沒有任何實體。

他終於想起來了,那是他的「戒指」。它復活了。

男人想起了一切,這不是小時候的教堂,而是另一個星球,另一個時空。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戒指的光芒已經將他半個赤裸身軀照亮,男人感到有些異樣,略抬起頭,看到自己的身體,頓時呆住了。

光潔的肌膚、烏黑的頭髮、豐碩的胸肌……還有他感到從體內迸發的充沛力量。男人發現自己比有生以來的任何一個時期都要年輕、健康、充滿活力。他將腿從覆蓋的黃土中伸出來,發現肌肉同樣飽滿而有力,如同古希臘的奧林匹克選手。

男人驚愕萬分地扭過頭,向身邊看去,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躺在那裡,被黃土半埋著,好像他的祖母一樣。沒有人會相信那是他的妻子。而在他睡去之前,他們還一樣的蒼老。

男人想起了什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除了光滑的皮膚,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傷口或疤痕。

等等,什麼也沒有?

男人想到了什麼,深深按住了自己的脖頸,卻感受不到任何脈動。他驚駭地將手伸向自己的胸口,那裡也沒有任何心跳。

男人有一種想要大口喘氣的衝動,卻發現自己沒有氣可以喘。他撫摸著自己的額頭,那裡就和異星上的石塊一樣冰冷。

男人跳了起來,在地上轉了幾圈,一切活動如常。如果說有什麼不正常的,那就是太正常了:每一個動作都流暢之極,一舉手,一抬足,都充滿了力量。他從前病怏怏的身體可從來沒有那麼聽話過。

男人又想到了什麼,奔向附近的一個小湖,似乎他的大腦一發出指令,他的身體便如箭射出,每一步都如獵豹般矯健,掠過藍色的草地,過去最快的短跑運動員也沒法和他相比。幾秒鐘後,就來到了上百米外的湖畔。在戒指的柔和光照下,淡黃色的湖水印出了他的面容。

他回到了十八歲。

不,即使十八歲的他也沒有這樣整潔堅毅的面容和健壯的身軀。他簡直就像希臘神話中的阿波羅,充滿著神性的光輝。

男人呆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然而他已沒有了眼淚。

他早該想到,魂靈在他身上進行了那麼大的「投資」,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他。

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的耽擱,魂靈都無所謂,對於它來說,這只不過是讓他和他所熟悉的世界來一場短暫話別。他將要打的那場戰爭,可能以億年為計算單位,不差這麼一點點時間。它耐心地等他「死去」之後,再重塑了他的身體,讓他得到了一副不朽壞的軀殼,以便更好地為它的目的服務。

他永生了。

永生的他,清清楚楚地記起了魂靈讓他幹什麼,而他也樂於服從,從此心中沒有半點的懷疑、恐懼和彷徨。他願意為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事業奉獻終生,全然心甘情願。

然而這一切並非出自他自由意志的自願,他知道,自己被魂靈打上了某種不可擺脫的「思想鋼印」。他唯有服從,而且心悅誠服。

但除此之外,他沒有失去任何的自覺性和自我意識,他仍然是他自己。這時候他才明白了魂靈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b【我不需要你的同意】/b

它確實不需要他同意,它創造了他的同意。

一個又一個真相在男人的內心甦醒過來,他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後果,但已經沒有反抗的餘地。他知道,自己將成為魂靈的忠實奴隸。為它實現那不可測的宏大目的而衷心服務。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聽到的一句笑話:如果強姦無可反抗,那麼不如閉目享受吧。

男人的嘴角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他站起身來,像風一樣穿越藍色曠野,轉眼間就到了一塊刻著字跡的大石邊上,那字跡是:「我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這是他去年和妻子花了老大力氣刻下的,為了告訴千萬年後才能歸來的程心和關一帆。

現在他知道他錯了,錯得太離譜,過去的一切不過是短暫的序曲,他的一生其實剛剛開始。比起即將發生的,不要說這四十多年,就是他那似乎有一萬多歲的夢中生涯也不過短如白駒過隙。

岩石邊上是一個一人高的金屬方框,方框是空心的,裡面似乎什麼也沒有。但男人知道里面有什麼:一個新世界。一旦進入,就會永遠離開這個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藍星世界。

可他已經離開多少個世界了?西元世紀的地球、無數他似乎度過了一生的夢境、三體艦隊……他不在乎多離開一個。

畢竟,時間又開始了。

萬籟俱寂中,男人怔怔地站著,想要走進去,又猶豫了一下。他摸了摸攥在手上的那束妻子的頭髮,它還在那裡。他想起了什麼,又立刻回頭,奔回到那塊他本來想埋葬自己的「墓地」,到了那個土坑邊上,凝視著裡面的老嫗片刻,怔怔地似要流下淚來,可新身體卻無淚可流。他決絕地閉上眼睛,用手把邊上的黃土推進土坑裡。妻子蒼老的面容被永久地掩埋起來。

他堆起了一個大大的土堆,並在周圍有規律地擺下了一些石頭,作為將來尋找這墳地用得著的標誌。當然他知道,他未必能再回來了。他要去的是另一個——宇宙。

aa,我要離開你了,可是我知道,你永遠和我在一起。

他在心裡對曾經相濡以沫的妻子說。但並沒有離去,又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邊已經發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才掉轉頭奔回到金屬框那裡。

這次,他沒有再猶豫一秒鐘,就跨進了金屬框裡,整個人消失在空蕩蕩的無形之中。

就這樣,雲天明第一次進入了屬於他的第647號小宇宙。

b【時間之外,我們的宇宙】/b

那時候,在這個宇宙中,天地未分,混沌未闢,光與暗還沒有分離,甚至連時間都沒有開始。

雲天明在世界的彼岸,回望自己剛剛經過的那道「門」,卻驚奇地發現門已經消失了,自己被裹在一團渾如雲煙縹緲的灰白中,浮在空中,如同進入空無所有的虛擬空間。前後左右都看不到縱深,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有實體的存在。

但是很快,就有一個聲音在這一無所有的空間中、或者是在他腦中響起——他難以分辨這二者:「搜尋者雲天明,歡迎您第一次來到第647號宇宙,我是這個宇宙的管理者。」聲音平和中正,沒有任何特徵,甚至不分男女。

第647號。雲天明注意到了這個數字,苦笑了一下。他沒有猜錯,他不可能是魂靈找的唯一物件。百億年來,在那麼多維度的宇宙中,魂靈必然已經和千萬個文明接觸過,除了三體人這類神經結構不適合接受意識形的生命體之外,也必然有許多和他類似,甚至遠遠超過他的智慧生命接受過魂靈的託付。

而前面的那646號呢?不用問,它們肯定已經都失敗了,至少暫時還沒有成功的跡象。

那個聲音繼續迴響著:「您的基本資料我已經讀取,作為這個宇宙最高許可權的擁有者,您可以設定這個宇宙的基本形態。」

「基本形態?」雲天明愣愣地問,他已經不太習慣和妻子之外的另一個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對話了。

「比如維度、物理常數、物質分佈形式、基本元素構成等等。但是請您注意,小宇宙自身的啟動能量是有限的,只能設定一次基本形態,不可更改。在維度方面,如果設定為三維以下,您的身體將立刻被維度潮汐所低維化,雖然您的身體已經經過初步改造,仍然會立刻導致您的死亡;如果設定為六維或六維以上,其幾何形態將會小於您的身體所需要的空間,您也將立刻被壓縮成高維碎片。我建議您選擇三、四、五三種維度中的一種。」那聲音耐心地解釋說。

雲天明沒有想到他甚至能設定小宇宙的維度,這是怎樣一種逆天的存在!他隨即明白了,那個據說有十維的魂靈的本體也存在於這樣一個宇宙之外的小宇宙中,只是在三維宇宙中投下了一個投影。這大概也就是它不被低維化,而且能夠保持絕對靜止的原因吧。

宇宙之外的十維世界!那是怎樣的存在啊……

雲天明收攏思緒,想了想說:「還是三維宇宙好了,1g重力,和地球類似……對了,能夠創造生物麼?」

「只能夠造出資料庫中有資料的生物,我可以為您建立一個生物系統,但仍受世界本身形態的制約。」

「好極了,那麼要有天空、大地,太陽、房屋,農田……和一些樹好了,就像是地球上的一個農莊,你知道什麼是農莊麼?」

「知道。」管理者回答。

幾乎不要任何時間,眼前一花,他就發現自己身體一沉,又踩在了堅實的大地上,天穹覆蓋在他的頭頂,太陽毫不吝嗇地將金色的光輝灑在這片大地上,幾座白色的房子在不遠處矗立著。在房子周邊,幾株綠樹在微風中搖曳著枝葉。樹影婆娑,將綠蔭籠在房頂上。

「太快了!」雲天明讚歎說。

「這只是宇宙中正常的速度。」對方意味深長地回答,後來雲天明才真正明白他的意思。

雲天明向遠處看去,但在地平線上,又看到了一個他自己。雲天明很快發現,那是他的映象。這些映象在四面八方都存在著,延伸到無盡的遠方。

「這個宇宙不大,大約可以視為一個正立方體,每邊長為一千米,這個宇宙是全封閉的,然而是三維超球面結構,也就是說,您向任何一個方向走,走滿一千米,都會回到原點。」

「這……還真是一個宇宙啊。」雲天明讚歎。

「當然。另外,為了更便於交流,我會以人形出現在您面前,您現在可以設定我的擬人化屬性,如形象、聲音、性格以及稱謂等。」

「怎麼設定法?」雲天明想起以前那些繁瑣的電腦遊戲人物設定,有點頭疼。

但對方回答說:「您想到誰就是誰。」

「好吧,」雲天明輕鬆起來,「幾十年來我終於可以見到另一個‘人’了。」

他思考了一下,不願意將這個異類的管理者設定成程心或者艾aa的樣子,其他人他了解得又不多,但有一個「人」他一直很熟悉,那個「人」最初就是從他腦海中誕生的,正好那個「人」和這位管理員一樣,同樣是一個異類:

「那就武藤……不,智子?」

「您確定嗎?」

「這個……」雲天明又有點猶疑,「我再想想……」

「不用了,」管理員打斷他,「我已經讀取了您的心理活動,您會確定的。」

雲天明還沒時間表示抗議,白房子的門就開啟了,一個窈窕的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長髮披散在她肩頭,一舉手一抬足都帶著無盡的溫柔與魅惑,正是那個時而嬌媚時而鐵血的機械女郎——智子。

智子溫婉地微笑著,嫋嫋地穿過不大的田壟走到了他的面前,深深地一欠身,行了一個日本式的禮節。雲天明費了好半天勁才把目光從她身上挪開。

「你……你怎麼沒穿衣服?」

「討厭,您還沒有設定呀。」智子柔媚地說,向他眨了眨眼睛。

過了許久,雲天明坐在客廳裡,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對面的榻榻米上,跪坐著一身華麗和服的智子,調弄著各種精美的茶具,為他慢慢烹製著一杯清茗。有那麼一剎那,雲天明幾乎產生了幻覺,覺得自己回到了威懾紀元時,程心第一次見到智子的時候——那天他也從遠方欣賞了智子表演茶道的過程。

「你的新身體剛剛啟用,還不能進行意識形交換,所以我們現在只能用人類的語言交流,請您諒解。」智子似乎帶著歉意說。

「你不是真的智子。」雲天明喃喃說,從回憶中清醒了一點。

「這您應該知道。」智子溫柔地笑著,那笑容如蒙娜麗莎的微笑一樣莫測高深。

「但你看上去和真的智子一模一樣。」

「這不奇怪,您稱為‘戒指’的智慧模組中儲存了三體人飛船的全部資訊。當‘主宰’第一次和三體艦隊接觸時,就掃描了艦隊上的一切資訊。包括智子的一切引數,所以除了具有更高的智慧以及不一樣的基礎設定外,我可以說是智子本身,這您還滿意麼?」智子微笑著。

雲天明心裡一動:「這麼說,你們也掃描了三體艦隊上有關地球的資訊?」

「當然,這對主宰來說是小事一樁。比如您帶到三體人飛船上的種子,我們也擁有其全部遺傳編碼。」智子伸出柔荑,向著房間的角落一指,那裡確實放著一包種子。現在雲天明知道,這個地球農莊一樣的小宇宙是怎麼來的了。那可不是幻象或者模型,而是真實的綠樹芳草,是根據地球植物的遺傳密碼重新創造出來的。

這雲天明有些意外的欣喜,他知道三體人的資訊共享系統的發達程度:這也就意味著,小宇宙中包含地球和三體世界已知的全部資訊。如果程心他們進來,看到這一切,應該會很高興吧……

但這些和他還有什麼關係呢?如今的他,只是一個工具而已。

「你說的主宰,就是——魂靈?」他想起了魂靈曾經自稱「宇宙的主宰」。

「是的,魂靈是主宰的魂靈。不過對我們來說,它就是主宰本身。」

「好吧,不管怎麼說,你和主宰或者魂靈是什麼關係?」

「我只是主宰創造出來的程式,您是我的主人。」智子說著,捧給雲天明一盞剛剛泡好的清茶,「所以我可以用您的語言進行交談,而主宰必須用意識形。」

「意識形那種東西……我差點沒死掉。」雲天明心有餘悸。

「不奇怪,絕大部分智慧體都接受不了意識形,意味著他們的智力發展是比較有限的,無法接受提升。所以,這也是選拔出搜尋者的門檻。」

「搜尋者?」

「是一個稱號,指接受了主宰的委託,去搜尋隱藏者的智慧體。」

「原來如此,那麼有多少搜尋者?」

「過去有許多,現在已經不太多了,您很可能是最後一個。這個647號小宇宙,是最後一個能交付智慧體使用的小宇宙。您很幸運。」

「主宰送給我這個小宇宙的目的是什麼?」雲天明接過茶。

「擺脫光速的限制,將您送到大宇宙空間的各個角落,去找到隱藏者。」

這一點在雲天明的預料之中,他知道主宰是不會送給他一處田園讓他安度餘生的。但他仍然為對方所掌握的神級力量而感到驚詫。

「那麼時間呢?能否到達大宇宙過去的時間?」雲天明有些激動地問。如果能夠到達任何一個時間點從而返回過去的話,那麼有多少錯誤可以彌補,有多少生活可以重來呵。

「小宇宙的時間流逝是獨立的,與大宇宙無關。但從您進入小宇宙的一剎,就建立了一個絕對時間點。我們無法去到絕對時間點之前的任何時間,但是卻可以前往之後大宇宙中的任意一點。但我建議您不要去太遙遠的時代,如果大宇宙進入了二維時代,您一出去就會被二維化,徹底毀滅。」

「另外那646個小宇宙呢?」雲天明看著茶杯中的茶葉浮沉舒捲,內心還無法相信自己是在這茶室中和一個程式討論宇宙中最深邃的問題。

智子笑了笑:「抱歉,我不知道,一個小宇宙不可能知道另一個小宇宙的情況。我所知道的是,那646個小宇宙中的大多數搜尋者都回到了大宇宙,去執行主宰交付的任務。遺憾的是,它們中的大多數都毀滅了,迄今尚沒有任何個體取得過成功。」

「那麼那些搜尋者還存在麼?」

「大多數小宇宙都來自更高維的時代,照理說其擁有者已經不可能在三維界活動了。在三維界中我們發出的小宇宙只有十九個,只有個別還在活動,我不知道他們的命運如何。」

「有沒有其他人——我是說,我這樣的地球人類——成為搜尋者?」雲天明好奇地問。他很渴望自己還有至少一個同類。

「據我所知,沒有。不過一個搜尋者在即將死亡的情況下可以將任務交託給接觸到的其他智慧體,所以原則上,可能有其他地球人類的搜尋者,當然,這種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雲天明甚是失望,抿了口茶又問道:「那麼,為什麼選我?」

「您的確不是最佳選擇,但是沒有時間了,主宰已經日益衰弱,三維界是主宰的投影所能發揮作用的最低維度。如果宇宙進入二維界,主宰仍然可以進行投影,但是不會再有智慧,也不可能再阻止隱藏者,宇宙將走向毀滅。」

「原來主宰也並非無所不能啊。」

「主宰的力量足以改造整個宇宙。但是……主宰只是完美的十維宇宙中殘餘的智慧,在十維宇宙毀滅後儲存在小宇宙裡,不斷地向降維後的宇宙投影,尋找智慧體進行意識形交流,而如果不找到合適的執行者去完成關鍵的步驟,其力量無法得到充分發揮。」智子沒有理會他語氣中的譏諷,而是認真地解釋說。

「這麼說主宰真的在小宇宙裡?那小宇宙究竟是什麼?」

「是十維宇宙的碎片。所有的小宇宙都是從十維宇宙中脫落的。」

「這……是如何做到的?」雲天明驚詫地問。

「小宇宙並沒有什麼神秘的起源,其本質上只是一小部分物質,但它和大宇宙的隔離要求創世級別的高能量,並以維度的絕對展開為基礎。只有在十維時代,才有充分的能量和維度可以用來製造小宇宙,並脫離大宇宙而獨立存在。在十維宇宙之後,在理論上,任何文明均無法獨立製造出小宇宙來。」

雲天明又抿了一口茶,思考著點了點頭:小宇宙這種不可思議的造物當然不可能普遍存在,如果每個文明發達到一定程度都能夠製造小宇宙,那麼大宇宙怕是早就被那些神級文明瓜分乾淨了。

「主宰存在的目的,就是恢復那個完美的十維宇宙麼?」

「這您知道,主人。」智子微微躬身,恭謹地提醒說。潛臺詞是:您不是也應當為這個崇高目的而服務麼?

「是的,但是我知道得還不夠。如果讓我為主宰工作,你就應該將一切都告訴我。為什麼要搜尋隱藏者?這和恢復十維宇宙有什麼關係?」

智子直起身,神色嚴肅起來:「這就是需要您效力的原因了。隱藏者是主宰唯一的敵人。這個宇宙中的一切智慧和文明,主宰都不在乎,只要主宰願意,隨時可以發動維度逆轉。唯有隱藏者令主宰不安。只有同樣來自十維世界的他們才具有和主宰匹敵的力量,也是唯一有可能阻止主宰啟動維度逆轉的。」

雲天明抓住了一個關鍵詞:「‘維度逆轉’?那是什麼?」

「目前宇宙的宏觀結構是三維的,其他維度實際上仍然存在,但是被禁錮在微觀世界,這和三維宇宙的基本物質結構有關。維度逆轉是利用真空衰變,從最基本的層次拆分現有的物質結構,基本粒子依其本性,將會重新進行高維組合,重建十維世界。」智子將茶碗的蓋子分開又合上,好像在說簡簡單單的小事一樁。

但云天明明白這幾句話蘊含的力量:從低維宇宙的角度看,維度逆轉就是摧毀整個宇宙,除了基本粒子外,沒有什麼東西會保留下來。這種毀天滅地的力量令他從心底感到了畏懼。

「其實主宰所做的,只是除去人為的扭曲,讓大自然恢復真正的自然。」智子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又淡淡地說。

「那麼維度逆轉能恢復……被二維化的太陽系和地球麼?」雲天明抱著一線希望問。

「很抱歉,這不可能,」智子微笑著搖了搖頭,好像老師在教導愚鈍的學生,「三維的太陽系本身就是維度被一再改變的產物,維度逆轉是恢復世界的原初狀態,不可能恢復到三維四維,只能恢復到最初的十維。」

雲天明的希望破滅了:「那好吧,既然主宰有這樣的力量,為什麼他還不動手呢?」

「沒有那麼簡單,隱藏者在全宇宙範圍內設下了一種特殊的屏障,主宰不能夠輕易發動維度逆轉,否則就會被探測到,暴露出自己的所在。」

「特殊的屏障是……」雲天明腦中突然靈光一現,「慢著!你是說,難道隱藏者設下的屏障就是——智子盲區?」

「是,」智子點點頭,「人類對智子盲區有很多猜測,可惜大部分都離題萬里。其實智子盲區並非是為了造成你們所謂的黑暗森林狀態才出現的。這只是它一個微不足道的副作用。智子盲區的真正功能是探測主宰所發出的超弦波的能量反應,一旦主宰要在宇宙範圍內發動維度逆轉,隱藏者就會定位主宰,從而出手去摧毀它。」

雲天明無言以對。摧毀了地球和三體兩個世界,並且主宰整個宇宙中恆河沙數文明的黑暗森林法則竟然只是兩軍交戰時一個軍隊佈下的「地雷陣」所帶來的一個小小「副作用」,這令他情何以堪。

「可是主宰不是在另一個小宇宙裡麼?隱藏者怎麼可能攻擊到它?」雲天明又感到了困惑。

「並不是那麼簡單,」智子耐心地解釋說,「所有的宇宙,大宇宙和小宇宙都在……超膜上(雲天明露出了詢問的神色)。很抱歉,超模是宇宙的最終極存在結構,在此無法詳細解釋。而小宇宙的超膜座標不會距離大宇宙太遠,否則無法投影和建立入口。大宇宙中最高階的文明,是可以在超膜上攻擊小宇宙的,如果能夠定位的話。」

「這……怎麼攻擊?」

「主要是利用宇宙勢能差,具體方式即使告訴您也不一定能理解。不過有時候需要將個別恆星系的質量轉化為純能,輸出到超模上去。」智子抿了一口清茶,好像說的是「水燒開了才能煮茶」一樣的小事。

「這怎麼可能?那可是幾萬光年、幾千億顆恆星,也包含億萬個文明啊!這只是一個設想吧?」

「不,這種試探性的攻擊發生過許多次。隱藏者可以改變一個星系的引力關係,利用謝爾夏伕力讓所有的恆星都以高速落到星系的核心去,通過斯蒂芬金效應造成無與倫比的超級黑洞,在那裡創造出足以擊穿宇宙的空間扭曲,然後將能量放射到超模上,進行跨宇宙攻擊。因為這種攻擊,我們蒙受了慘重的損失:主宰本來有十二個副本,在三維宇宙之前被隱藏者摧毀了七個,在三維宇宙早期又摧毀了四個,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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