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隱藏者已經將三維宇宙中的四個星系純能化了?」雲天明驚訝地問。
智子微笑地輕輕搖頭,好像在憐憫他想象力的貧乏:「不是四個,是成千上萬個。跨宇宙攻擊的命中率太低,絕大多數星系的能量都浪費了。其中純能化後剩下的殘骸和產生的一些次級輻射很早以前就被地球上的科學家發現了。」
「有麼?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啊。」雲天明苦苦思索著,喝了口茶。
「您聽說過的。早在西元世紀,人類的科學家就發現了一種怪異的天體,看似恆星,卻釋放出超過整個星系的巨大能量,比一般的星系要亮一千倍以上!對這種天體,他們深感迷惑不解,稱之為‘類星體’。」
「撲哧」一聲,雲天明口裡的茶不由噴了出來,吐了對面的智子一臉。
「對不起……不過你是說,類星體都是……都是……」雲天明失魂落魄,他現在才知道他捲入的是怎樣兩個對手之間的對抗。太陽系的二維化已經令他歎為觀止,而推測得知的那些宏大宇宙戰爭更讓他驚歎不已,但和這場兩大古神的戰爭相比,比螞蟻打架也強不了多少。
智子用紙巾細細擦去臉上的水漬,淡淡說:「類星體算什麼?還有更驚人的呢。許多形狀怪異,令人類百思不得其解的古老星系,人類稱為不規則星系的,其實都是三維宇宙早期,隱藏者汲取能量所剩下的灰燼。」
「好吧……不過,隱藏者既然有這樣的超級能力,為什麼還要隱藏起來?」雲天明楞了一會兒,才問道。
「他們畢竟置身在大宇宙中,主宰所在的十維小宇宙能對大宇宙中任何一點——所謂一點,可以包括數千光年的範圍——進行維度逆轉,只要得知相應的座標。面對這種跨宇宙的突襲,大宇宙中的一切防護方式都是無效的。如果不隱藏自身的座標,隱藏者早就被消滅乾淨了。實際上,在三維宇宙初期的戰爭中,主宰也的確摧毀了隱藏者的控制中樞,發動了部分的維度逆轉。但是沒有想到隱藏者還藏有另一個控制中樞,他們藉此摧毀了主宰的好幾個副本,並中止了維度逆轉。正是這次戰爭形成了三維宇宙的基本結構:曾經被維度逆轉的部分形成了許多個直徑達一億到三億光年的超級空洞,在那裡除了被扭曲得不成樣子的空間維度外,一切都被摧毀了,其中的物質都化為了暗物質。而保留下來的部分則成為星系相對密集的絲狀結構。」
一個又一個曾令人類科學家百思不得其解,作出過各種猜測的宇宙學難題被揭開了。真相令雲天明戰慄不已,但他如今已成為這盤宏大棋局中的過河卒,除了拼命向前,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總結一下,」雲天明想了想說,「主宰在我們的宇宙之外的超模上,隱藏者如果能夠查到座標就可以摧毀它,同樣,隱藏者隱藏在宇宙深處,如果主宰發現它的座標同樣可以消滅它,對嗎?」
「是的。」智子頷首。
「但是,如果萬一有誤,一方的錯誤攻擊會導致另一方發現自己的座標,從而毀滅自己,所以目前保持著僵持狀態。」
「不錯,」智子又頷首,「所以整體來說,黑暗森林狀態的確是存在著的,只不過本質上不是在億萬個陌生文明間,而是在兩個相互知根知底的對手之間。」
「很好……那麼問題是,我能幹什麼?」雲天明苦笑著問。一隻螞蟻在兩支大軍的對戰中能幹什麼?
智子立刻回答了:「在二維化之前找到隱藏者。主宰自身在大宇宙中只能通過類似魂靈的方式隨機查詢,碰到誰算誰,無法主動探測。而且最多隻能有九個投影,否則隱藏者可能根據投影在宇宙中的不同方位推測出小宇宙在超膜上的位置。所以主宰需要您這樣的智慧生命去做搜尋者幫助我們。這並不容易,但是您至少還有上百億年的時間,有主宰賦予的不朽肉身,還有‘戒指’,憑藉‘戒指’,您隨時可以回到這個小宇宙中來,主人。」智子熱切地說。
「好吧,關於隱藏者還有什麼線索麼?」
「沒有太多的。目前我們只懷疑一個叫‘歸零者’的神秘群體可能與之有關。」
「歸零者?」雲天明皺起了眉頭。
「嗯,他們自稱是歸零者,在最近幾億年中影響很大。可能是一個文明,也可能一些文明的聯合體,主宰沒有太多的資料。只知道他們想要重新啟動宇宙,回到田園時代。」
「那不是……和主宰的目的一致麼?」
「但是方向不一致,歸零者認為要恢復十維世界,必須要首先降到零維,然後才能反向迴圈到十維。這當然是胡說,零維之中連文明也不可能有,那將是徹底的死亡。這些人要麼就是根本不知道高維恢復原理的白痴,要麼就是背後有隱藏者的勢力在推動,或者兼而有之。」
「他們在哪裡?」
「我們不知道歸零者發源於哪裡,但在最近幾億年中,他們在好幾個星系上建立過基地。最近的是在銀河系的野鴨星團,sup/sup最遠的是七十億光年外的一個星系。不過對於小宇宙來說,距離都是一樣的。我建議您先去野鴨星團,那裡的歸零者最近在銀河系這一區域內活動很多。從大宇宙的角度來看,你們算是老鄉,也比較好熟悉。」
「老鄉個頭……啊,我想起來了!」雲天明低呼,「dx3906上的死線,就是這些混蛋弄出來的吧?」
「我的資料庫裡沒有相關的資訊,不過如果是死線的話……確實很可能。」
「好極了!我正想找他們算賬!」想到歸零者害他被困在藍星上幾十年,雲天明就氣往上衝,但很快又洩了氣,「但是我毫無經驗,野鴨星團那麼大,到了那邊又該怎麼辦呢?」
「已經有一個主宰託付的尋找者趕到那裡,它也許會幫助您的。」
「哦,怎麼才能找到它?」雲天明眼睛一亮。
「這恰恰是主宰需要您做的。根據主宰的資訊,589號小宇宙的搜尋者曾經到過那裡,並且留下了標記,但此後它就消失了,和小宇宙也斷絕了聯絡……這是很罕見的情況。所以主宰特別需要你去那裡找到它,它手上很可能有我們需要的重要資訊。」
「那個589號小宇宙中的搜尋者是誰……是什麼?」
「我不清楚,」智子坦承,「在超膜上傳遞資訊耗費能量太大,所以只能揀扼要的說。589號小宇宙是不多的還在活動的幾個小宇宙之一,是主宰在四維空間中給出的一個小宇宙,那時候還沒有三維宇宙呢……它的所有者可能是三維化的原四維智慧體,也可能是其繼承者。對方應該也有‘戒指’,到達野鴨星團中的指定地點後,你可以讀取它留下的相關資訊,也可能通過戒指聯絡對方,但是具體的情況,只有到了那裡才能知道。您想什麼時候出發?」
「等等,出發的事待會兒再說,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雲天明終於問道,「這場戰爭究竟從何而起?隱藏者究竟為什麼要降低維度,毀滅那個完美的十維世界?」
「主宰也不知道,」智子搖頭說,「不過有關的資訊,可以通過意識形的方式傳輸給您,也許您自己可以找到答案。」
雲天明微微一驚,智子忙解釋說:「您不必驚慌,您的身體和大腦已經經過主宰的改造,足以接受初級的意識形,不會再對您的精神造成傷害了。」
雲天明禁不住內心的好奇,咬牙點了點頭。於是智子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走到雲天明對面,欠身說說:「失禮了!」然後按住他的肩頭,深深凝視著他的眼睛。雲天明被她深邃的目光所吸引,那裡似乎有兩個看不見的漩渦,將他吸引了進去。一瞬間,他就被裹挾在無窮無盡的觀念和意象之中了。
接受意識形大概是宇宙中最奇妙的體驗。雲天明感到,資訊的狂潮如暴風雨中的大海一樣,洶湧澎湃,要將他徹底淹沒。但是這次與以前不同,很快似乎就有一股力量將他從資訊的海洋中托起,然後用陽光照亮他整個的思維領域。頓時間,一切都豁然開朗。所有的觀念、形式和意象都被賦予了統一的意義,它們彼此相連,構成基本的邏輯和文法單元,然後再一層層疊加,直到囊括千萬意念的統一形態。和以往只能明白最粗略的輪廓不同,這一次從上到下,從內到外,一切的一切,全都明徹了。
他看到了宇宙的本原:從一個點中,迸發出了無限的物質和能量。不,此時的物質即能量,二者根本沒有區分。在一瞬間,十維世界就出現了。這一次,雲天明真正看見了十維世界本身。
沒有語言能夠形容這個世界的完美。不需要任何時間,光就從世界的一端傳到另一端,速度無限。其他的速度也都是無限的,在十維世界的各個角落,彈指間便有千千萬萬的生命形態構成了,由於無限的光速,它們彼此之間立刻建立了聯絡,成為了統一體,進化出了智慧,隨即文明興起,科學、文化、藝術都立即出現了,並在瞬間達到了完美的狀態。
雲天明這才明白,智子開頭說的「這只是宇宙中正常的速度」是什麼意思。
「十維宇宙是純粹光明的世界,整個世界都建立在光子的能量交換之上。粒子與反粒子都被光子創造出來的,並且相互湮滅而重新生成光子。因此,一切都以光速進行,而光速是無限的。更為奇妙的是,由於正反粒子可以相互抵消,宇宙的總能量是零,這是不可思議的對稱狀態,也是十維宇宙智慧體形成的基礎。」智子柔美的聲音迴盪在這奇妙的宇宙之中,構成對意識形的補充。
物質、生命、智慧、文明……在十維宇宙中,一切都是統一的。所有的物質都具有生命,所有的生命都具有智慧,所有的智慧都是和諧的文明形態。整個宇宙與其說是像三維宇宙那樣,空蕩蕩的空間中點綴著孤獨的星體,不如說其本身就是一個活的生命體,一切生命都是這偉大生命的一部分,一切智慧都歸屬於最高智慧,所謂的黑暗森林狀態,對於這個最高的靈性統一體來說是不可理解的。
雲天明感到了靈魂深處的顫慄:這就是主宰的本體:十維宇宙本身就是活的!
「主宰並非人類那樣單獨的個體,而是無窮無盡自我意識的總和,每一個意識體都分享其他意識體的一切以及宇宙本體的存在,同時又自成一體,擁有獨立的位格。這是人類所無法想象的存在形式:個體的存在與宇宙的絕對和諧融合無間,正如你所見到的、魂靈的幾何結構一樣。」智子如是解說。
知曉了這一切,雲天明才明白了,主宰想要恢復那個完美世界的急切和渴盼。凡感受過那個無限生機的世界的,又怎能忍受三維宇宙的空漠和粗獷呢?他也更不能理解,為什麼邪惡的隱藏者要摧毀這樣一個美麗而和諧的世界?那是怎麼樣瘋狂狠毒的邪惡啊!
他隨即看到了大毀滅的發生。
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角落裡,柔和的生命之光突然熄滅了,出現了一點點黑暗。如同無限大的白紙被一滴墨汁所玷汙了。這本來不起眼的黑暗以光速向周圍擴充套件,由於光速本身是無限的,黑暗擴充套件的速度也是無限的,在一瞬間,整個十維宇宙就都沉淪到了黑暗之中。
雖然毀滅是在瞬間發生的,但仍然有明確而精細的先後次序。雲天明通過「意識形」,觀察到了其具體細節。那是一種三維宇宙中的語言無法形容的改變,如果勉強要比喻的話,宛如整個世界都是由無數立著的多米諾骨牌組成的圖案,而今多米諾骨牌全部倒下了,但本來的圖案仍然存在,只是其結構已經大不相同了,似乎一下子變「平」了。
宇宙從十維降到了九維。十維宇宙一個冷酷的叛逆之子,就這樣殺死了哺育他的母親。
「在主宰的無限意識融合體中,有一個意識忽然發動了反叛,讓整個宇宙陷入降維之中,主宰完全沒有防備,也無法理解。正如一個胎兒從內部撕裂母親的子宮一樣,母親怎麼可能有所預防?於是隱藏者就輕易勝利了。」智子憤憤地說。
但在降維的最後一瞬間,還是有一些組織性的變化發生了。似乎十維宇宙本身殘存的力量進行了抵抗,在明與暗的交匯點迸發出了異常炫目的光芒,如果將銀河系的光芒與之相比,大概僅相當於燦爛陽光下的微弱燭光。當然,這種戰爭本身的形式和意義是雲天明所完全無法理解的。
在這十維宇宙中決戰的最後的一瞬,雲天明感受到了隱藏者發出的一個意識形,那是一種瘋狂的沙場吶喊:
「這個宇宙太小了,我需要更大的宇宙!」
雲天明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減少了一個維度的九維宇宙會比十維更大?
他看到在決戰的光芒中,一些微小的碎片脫離了十維宇宙的整體,飛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他知道,那就是主宰和他所在的小宇宙了。
「主宰試圖阻止降維,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它只能設法讓其中一小部分的碎片脫離大宇宙,形成獨立的小宇宙,以儲存自己最後的火種。好在每一個碎片中都儲存了它的全息資訊。」
雲天明現在知道了,主宰就是十維宇宙自身的魂靈,或者那魂靈的最後一個碎片,所以它才如此執著地要進行維度逆轉,恢復那失去的天堂,也即是恢復自身。
在意識形中,九維宇宙出現了,它看上去只是殘缺的十維宇宙,像一個破碎的卵。正如盤古死後,身體各部分都化為山川日月一樣,九維宇宙是從十維宇宙的屍體上演變而成的。它本身已經沒有了生命,卻是無數生命體交戰的戰場。是的,戰場。如果要勉強形容的話,這個宇宙就是廢墟上的城市,處於撕裂和戰亂之中。
「九維宇宙的歷史是十維宇宙的延續。與低維宇宙的降維不同,十維宇宙的統一生命體在降為九維之後並未死亡,只是分裂和意識隔離了,變成了並列的無數文明群落,但絕大部分都保留了十維宇宙的記憶和文明。其中大部分聯合起來都試圖恢復之前十維宇宙,但也有一部分被隱藏者所蠱惑,加入他們的陣營。」智子輸入的意識形告訴他。
被隱藏者蠱惑?為什麼?雲天明不明白。
雲天明看到,在九維宇宙中,雖然光速仍然快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幾乎一秒鐘就可以從宇宙的一端傳到另一端,但已經並非無限了。戰爭也非瞬間就能完成,而明顯經歷了一個複雜變化的過程。試探性的維度逆轉和降維常常同時發生,產生出各種匪夷所思的效應,整個宇宙像一塊橡皮泥那樣不斷變化著形狀,煥發出奇幻難言的光彩。最後,隨著一道無法形容的強光,宇宙的光華一下子全部消逝了。
「在這個時期,發生了你們的宇宙學家所推測的正反粒子湮滅的宇宙早期事件。由於基本平衡的破壞和光速的降低,所有的反粒子和幾乎所有的正粒子都湮滅了,只有十億分之一的正粒子保留下來,成為了今天的宇宙。而隨之釋放出的巨大能量,則推動了宇宙的急劇膨脹。」
「但是為什麼正粒子會多於反粒子,而不是正好完全湮滅?」雲天明問,他記得這是宇宙學中的一個難題。
「降維之後,宇宙的對稱就被打破了,反粒子在消失的維度上受到了嚴重影響,海量的反粒子衰變為中微子,也導致了你們稱為宇稱不守恆的奇怪現象的出現。」智子說。
隨著正反粒子的湮滅,觸目驚心的大降維再一次發生了,黑暗降臨了,在萬千文明的絕望慘呼中,宇宙像一個迅速癟掉的氣球一樣,再次向低維度跌落。不久之後,九維宇宙又被八維所取代。
八維宇宙是一個古怪的世界,整個宇宙是一個其大無外的超球形固體,在其中有成千上萬的洞穴和隧道,當然都是八維的。如果用三維宇宙的比喻來形容的話,就好像一塊充滿了孔洞的凍豆腐。在八維宇宙的各個洞穴裡,一個個被降維的文明又逐漸醒來了,開始了你死我活的搏殺。雖然八維宇宙的光速已經相當低了,但戰爭的速度仍然異乎尋常地快,片刻之間,可能有上萬光年的「巨巖」被鑿穿,或者相當於幾個銀河系大小的「洞穴」被坍塌的固態體所填滿。當然這一切都是雲天明的估計,八維宇宙的大小恐怕是不能用三維標準去衡量的。
在戰爭中,宇宙再次不可避免地坍塌為七維,七維宇宙的結構要比八維宇宙簡單得多。由無限大的六維平面分成兩半,一面是凝固的世界,另一面是空曠的空間。宇宙中所有的文明都分佈在這個綿亙數億光年的六維平面上,但這個「平面」本身就是比三維空間要複雜億萬倍的結構。和前幾個宇宙一樣,七維宇宙從一開始就陷入各大文明的戰爭之中。在這些文明中,從十維宇宙時代傳下來的古老文明已經不多了,新生的本土文明佔了統治地位。這時候黑暗森林法則開始發揮了日益重要的作用,各個文明鬥得不可開交,維度武器在宇宙的各個角落被頻繁使用,這導致了再一次的降維。
「九維、八維、七維三個時代是十維宇宙的延續,十維宇宙的兩大陣營在這三個宇宙中繼續交戰著,但每降一個維度,主宰的陣營一邊就被削弱一分。當然,同時隱藏者也在被削弱,但總的來說,這對他們是更加有利的。他們的目的就是要降維。他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降維,即使能用降維武器將他們低維化,也只是將戰爭延續到了下一個宇宙。」智子說。
在六維宇宙中,幾乎已經看不到古老文明的蹤影了。這個宇宙的形態最為奇特,是浩渺的能量之海上漂浮著億萬個暗物質的島嶼——當然是在六維意義上的。每個島嶼都有上萬光年大小,其內部都可以構成一個獨立的宇宙,而島嶼之間差不多有著上百萬光年的距離。在能量海和各個暗物質島上都進化出了千奇百怪的文明,他們之間的壯烈而唯美的戰爭比任何奇幻小說的想象都要精彩。從能量海中飛起的火鳳凰、在島嶼深處盤旋的暗黑之龍,永遠在風中飄蕩的花之王國……這些文明的勝利如諸神的偉力一樣雄壯,而它們的滅亡也如天鵝之歌一樣悽婉。
降維、降維、再降維。
五維和四維宇宙和現在的三維宇宙除了維度不同,其他方面已經相當接近了,其基本結構都是廣袤的黑暗空間中點綴著暗淡的能量火花,由引力而形成體系。光速和其他速度也一層層緩慢下來。現在,要從宇宙一頭到達另一頭,所需要的時間不是以分秒,也不是以旬日,而是以千萬年來計算!這不可跨越的距離造成了文明間的永久隔閡,拜隱藏者所賜,黑暗森林的狀態徹底勝利了,每一個成熟的文明都隱藏在黑暗中,隨時會對暴露自己的獵物開槍,而自己隨時也會被更強大的敵人消滅。
兩個亙古以來的對手,主宰和隱藏者也不例外。這場宇宙遊戲中兩個真正的玩家,也對對方隱藏著自己,並悄無聲息地探測著,準備給對手致命的一擊。
一個個宇宙方生方死,一個個文明潮起潮落。在恆河沙數的時間煙塵之後,一隻叫做雲天明的蟲子在看著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雲天明離開了智子的眼睛。雖然擁有了神性的身體,比上一次接受意識形的情況要好得多,但他仍然虛弱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不是肉體上無力,而是精神上的耗盡能量。
「我不懂,隱藏者說‘這個宇宙太小了’,是什麼意思?」雲天明喃喃道。
智子困惑地搖搖頭:「這個主宰也不懂,不過您也無須知道,只要完成任務就行了。隱藏者……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雲天明也搖頭。毀滅那麼完美的十維宇宙的瘋狂者,當然不可理喻。
雲天明走出房屋,小宇宙的「門」——一個長方形的虛線方框——在遠處出現了,他向著那「門」走去。智子默默地跟隨著他。雲天明走到了門前,回頭問智子說:
「大宇宙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
「小宇宙的時間是獨立執行的,和大宇宙時間流逝沒有關係,從某種意義上,現在的大宇宙時間仍然凝固在您進入小宇宙的那一刻。我們也可以按照不同的比例進行調控。但我對您說過,不要去太遠的未來,那時的宇宙可能已經二維化了。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不會超過一百五十億年的。」
雲天明忍不住苦笑,一百五十億年還是「時間不多了」,多麼可笑,而在一天以前,他還以為自己時斷時續七百多年的生命就是全部。
他曾有過幾千年的夢魘,但比起即將到來的,又什麼都不算了。那是可能綿亙上百億年,再也不會醒來的噩夢。
想到在黑暗星空間不可測的未來,他的心一下子軟弱了下來,他還想見一個人。他本來不想再見她,讓依然年輕美貌的她看到自己一副老態龍鍾,步履維艱的樣子,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仍然可以再見到她。
「我可以再等一陣子麼?我想等……他們進入這個宇宙,和他們說幾句話。」
智子當然知道「他們」是誰。
「這無所謂,」智子說,「不要太久,一億年之內都沒什麼關係。您如果願意,可以在這裡住上許多年再走;也可以調整時間流逝的速度,那麼很快就可以見到他們了。」
雲天明歡喜了片刻,忽然又覺得索然無味。自己和另一個女人纏綿了一世,在她死後幾天又去見可能風華依舊的前女友,自己還指望什麼麼?這些日子以來,程心和關一帆之間又會發生什麼呢?自己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多餘的角色?
我真正愛的人是程心麼?還是艾aa,抑或是早已經死去的艾曉薇?
雲天明惘然搖了搖頭,這一切本來不會成為問題,他本來可以和程心寧馨地生活在一起。都是因為死線擴散改變了一切。光速變慢了,漫長的時間分隔開了他們。他們在時間的江之頭和江之尾相互遙望,卻永遠見不到對方。如果在光速無限的十維宇宙中的話,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等等!
一個朦朧的意念閃現在雲天明的腦海,隨即清晰起來。雲天明想到了什麼,一個他之前從未想到的關鍵點。正是因為他對此太熟悉,所以反而忽略掉了其關鍵意義。
「三維宇宙存在了多少時間?」他轉向智子,目光炯炯地問。
「按人類的計時方式來計算,大概是138億9400萬年。」智子雖然不明所以,但很快給出了答案。
「那麼四維宇宙呢?」
「大概100萬年。」
「五維宇宙是?」
「131年。」
「六維宇宙?」
「九天零十一個小時。」
「七維?」
「兩分鐘零三秒。」
「八維?」
「12毫秒。」
「九維?」
「31納秒。」
雲天明按捺住內心的興奮,問出了最終一問:「那麼,十維宇宙呢?」
智子罕見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永恆。在十維宇宙中不需要時間。」
「我早該想到的,」雲天明喃喃道,「無限的速度,無限的效率,一切從開始就已經完成,瞬間達到完滿,不需要任何間隔……這是一個沒有時間的世界。
「沒有時間,沒有運動,沒有變化,沒有過程……開始即結束!剎那即永恆!沒有活生生的生命,只是無窮張膠片的疊加。這是一個——死亡的世界。」
「我不明白,」智子說,「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完美的世界本來就不需要時間。時間只是……令人厭惡的延遲而已。」
「因為你是主宰的僕從,」雲天明說,「和主宰一樣,時間就是你的盲點。你根本上並不是生活在時間裡,你也永遠看不到時間本身。我給你講一個地球的神話吧。」
「我知道所有的地球神話。」智子不屑地說。
「但是你不一定能瞭解它們的意義,否則你可能早就明白隱藏者的動機了!在希臘神話裡,世界的開始是這樣的——
「天空之神烏拉諾斯和大地女神蓋亞結合在一起,生出了後來的諸神。但是烏拉諾斯厭惡這些兒女們,用生殖器把他們頂回了蓋亞的子宮,不讓他們出世,天與地因此也處於永恆的結合狀態,無法分離。後來蓋亞因為被烏拉諾斯所包圍和擠壓而感到痛苦,讓她的兒女們去消滅父親烏拉諾斯,最後她的兒子克洛諾斯砍下了烏拉諾斯的生殖器,讓烏拉諾斯離開了蓋亞,從此天與地分離,諸神出世,宇宙萬物才具有了生機。」
「這個原始粗俗的故事記載在西元前八世紀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的《神譜》中。」智子厭惡地撇撇嘴,「說到底,這和十維宇宙的事有什麼關係?」
「瞭解地球文明一切典故的你應該知道,克洛諾斯就是希臘語的chronos,‘時間’。這是一個隱喻,時間讓一切開始。隱藏者需要的就是時間,沒有時間的宇宙,再大都太小了。所以隱藏者無法忍受,必須要降維。每降一次維,時間就會延長至少上萬倍。隱藏者不是瘋子,也不是惡棍,他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對於隱藏者來說,降維就是為了創造時間,所有消失的維度,都將通過時間獲得補償。它們——或者它們的一部分——都以某種方式被轉移到了時間中!這就是降維的積極意義!沒有降維就沒有時間!」
「這麼說倒是也有道理,我們早已經發現,時間本身是對光速降低的一種補償性效應。」智子若有所思地說。
「正如克洛諾斯分隔天地一樣,時間分開了宇宙,也消滅了十維宇宙這個永恆不變的生命體。從此以後,任何文明都必須生活在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之中,世界變成了未知的無限。有了時間,才有希望、期待、等候、驚喜、回憶、遺忘……才有了——自由。」
「這些都毫無意義。」智子乾巴巴地說,「永恆才是實存。」
「可是隱藏者並不這麼想,他們被絕對均衡和永恆不變的十維宇宙壓得喘不過氣來。而在後來的九維宇宙中,有越來越多的分裂的智慧體認同了他們,選擇了他們。他們寧願冒著自己消亡的危險也要投身於時間,並且呼喚著更多的時間。這也是主宰最終失敗的原因,不是麼?他們需要時間,除了主宰之外,一切活著的東西都需要時間。」
「可是據我所知,時間也是人類大多數悲劇的來源。比如說,如果沒有時間,你和程心也不會分離。」智子反駁說。
雲天明悽楚地笑了笑:「但也不會有任何的幸福。沒有和薇薇講故事的那段生活,沒有和程心在湖邊的那一個小時,沒有那些長達千年的瑰麗的夢境,也沒有我和艾aa結為夫婦的四十多年。沒有時間,也許我連自我意識都不可能有。」
「這些都是玄想,」智子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即使這樣,在第九維中他們已經擁有了時間,為什麼還要繼續降維下去?」
「這一點也只能猜測,」雲天明說,自從再生之後,他的思維變得格外清晰和敏捷,「隱藏者通過降維創造了時間,但又被時間所淹沒。他們已經開啟了這個魔盒。無法再回頭了。在時間中,一切有生也有滅,它們當然不會甘心只活幾微秒、幾天、幾年,它們不要在時間中死亡,而要永遠活下去,所以它們才會不停地降維,這既是為了躲避搜尋者的追殺,也是為了得到更多的時間。當然到了後來,其他的文明出現了,它們也加入了這場遊戲。宇宙變成了黑暗森林,降維也成為了攻擊手段。每一個文明都為了讓自己能延續更長時間,而不惜降低宇宙的維度……這種遊戲繼續下去,每一個宇宙的時間都是上一個宇宙的一萬倍左右,而代價則是損失了一個寶貴的維度。如果到了零維宇宙,那就將是除了時間,什麼也沒有的虛空了……」雲天明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那將又是一個唯有死亡的世界。
黑暗森林的兩端,一端是死亡的完美,另一端是死亡的虛空,真正的生命只有存在於嚴酷而殘忍的黑暗森林之中:死亡是生命必須的環境。
「所以主宰必須阻止它們。」智子趁機回到正題上,「隱藏者已經瘋狂了,他們想將整個宇宙作為奉獻給時間的祭品。如果宇宙變成了零維,那就什麼也做不了了。到時候不會再有任何生命或智慧存在。退一步說,就算還有什麼東西存在的話,也只能困在無窮的時間裡,即使一億億年,也只是這無盡刑期中的一秒鐘而已!」
「但是主宰在宇宙之外,」雲天明問,「為什麼不在零維的時候進行維度逆轉?相信到時候隱藏者也在零維宇宙中毀滅了,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阻止主宰的力量。」
「這次您錯了。零維宇宙沒有維度可言,也就脫離了超膜,主宰追蹤不到它。這種現象被稱為宇宙蒸發,在超膜上經常發生,說不定都是那些宇宙中時間的信徒們乾的。所以您必須幫助我們,在三維宇宙一勞永逸地阻止隱藏者。」
雲天明搖搖頭說:「我需要一個理由。否則我看不出為什麼要費老大的力氣,用一種死亡去對抗另一種死亡。」
「您不應該需要理由,主人。我知道主宰已經將他的意志灌輸給了您,您只需要執行他的意志就行了。」智子有些不解。
「對了,還有‘思想鋼印’……」雲天明臉上出現了痛苦的神色,抱住了自己的腦袋,似乎在苦思冥想什麼。智子知道應該是主宰的意志在迫使他服從,便沒有打擾他,靜靜地等著他自己投降。不過只過了片刻,雲天明又抬起了頭:
「主宰的‘思想鋼印’控制不了我。從現在起,我已經擺脫它了!」
智子罕見地嚇了一跳,流露出疑惑的目光:
「這……這怎麼可能?從來沒有智慧體能擺脫主宰的意識塑形的,這是為什麼!?」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主宰意識形的控制力是訴諸理性的,在於正確無誤的觀念基礎,如果知曉觀念中有致命的錯誤,那麼它的力量也就消失了。主宰是完美的,幾乎不會犯錯,所以它可以自信地採用這種方法。但它還是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不知道時間的意義,也不知道十維宇宙的根本缺陷所在,那絕不是一個完美的世界。它命令我去盡力恢復完美的世界,而我現在知道,那個世界是根本不存在的,因此主宰的命令對我也沒有了意義。剛才我已經將它在思維裡消解了,從現在起,我不需要服從任何人,任何力量。」
智子沉默不語,望向雲天明的眼神變得很古怪。雲天明不由退了一步,擔心她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反制手段。
但最終,智子無奈地一笑:「不必擔心,主人,我不會對您不利。主宰從未想到過您不服從的可能,所以我被創造出來的目的就是服從您的一切命令。您很特別,在647個小宇宙受贈者中,您遠遠不是智慧最高的,但卻是唯一一個可以反抗主宰權威的智慧體,這真是不可思議。」
「那要感謝三體人,他們對我大腦和神經數十年的折磨使我學會了很多。即使在主宰的意識形壓迫之下,我還是保留了一個可以反思它的心靈黑箱,否則我早就被主宰的意志所吞併,成為它的工具了。」
「是的,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既然如此,我需要計算,然後才能知道,是否可以給您一個幫助我們的理由。」
智子閉上眼睛,如同禪定一樣沉默了許久。雲天明望著地平線上他們倆的影子,靜靜地等待著,陽光照在這詭異的一對男女身上。終於,智子霍然睜開了明亮的雙眼:
「計算已經完成。是的,我可以給您一個理由。」
雲天明狐疑地看著她,智子微微一笑:
「剛才您曾經問過,維度逆轉能否恢復太陽系和地球,是麼?」
「嗯,可是你說這不可能。」
「事實上,這只是答案的一半。完整的答案是:單獨恢復太陽系和地球是不可能的,但是隻要恢復一切,也就可以恢復您的星系,您的故鄉。」
雲天明的眼睛亮了,迫不及待地問:「恢復一切是什麼意思?」
「維度逆轉,」智子一字一頓地說,「是讓每一個基本粒子都按其本性,恢復到原初狀態,釋放蜷縮在微觀中的所有維度,以重建十維宇宙。即使主宰也不能自由決定維度逆轉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一旦恢復,就只有完全地、徹底、分毫不差地恢復原狀。」
雲天明竭力把握著她話裡的意思,但仍然似懂非懂。
「即使沒有時間的十維宇宙,也是按照自然法則形成的。一切仍然必須遵循嚴格的因果律。如果一切恢復原狀,那麼一切也都將按照原來的軌道繼續發生,不會有任何改動。」智子繼續道。
「天,」雲天明忽然明白了關鍵之處,「這難道是說——」
「是的,十維宇宙的生命體會在一剎那形成,在同一瞬間,隱藏者也會發動反叛。宇宙會以同樣的模式降到九維,然後在戰爭中又降到八維、七維、六維……直到你們的宇宙。」
「您的銀河系會再次形成,您的太陽也會形成在銀河系的這個角落裡,地球和其他的行星會重新出現,沐浴在一模一樣的陽光之下。在地球上,原始生命會在四十億年前的同一天,在原始海洋裡形成,經過漫長的演化,進化出多細胞的生物。總鰭魚會登上陸地,爬行動物遍佈整個行星,然後一顆小行星會滅掉恐龍。一種不起眼的猴子會從樹上下來,建立文明、國家、宗教、科學……您的祖國會和世界的其他部分一樣,再次重生;古代的帝王會再次御宇天下,戰爭和起義也會接踵而來;詩人們會再度吟唱著同一首詩的句子,科學家也會為同樣的難題嘔心瀝血;葉文潔會再度向三體人傳送入侵邀請,羅輯會再度想出黑暗森林法則,程心也會再次成為執劍人……當然,您也會在同一天同一小時同一分鐘同一秒鐘從母親的子宮裡降生。一切都會……再來一遍。」
「再來……一遍?」雲天明喃喃道,他被這個簡單而瘋狂的念頭震撼了。
「是的,一切都會完全重複,哪怕最細小的細節也不會有所更迭。你再次見到程心或者艾曉薇時,她們穿的將是同一套衣服,而對你說的話也會完全一樣。你和程心說話時,同樣的風會吹拂著你們的頭髮,同樣的雨絲會落在你們身邊;你安樂死那天,也會在同一個時刻被程心所阻止,不早一秒也不晚一秒;你會再次穿梭於同樣的夢境,再次從維德的槍口下拯救程心,也會再次見到主宰的魂靈,再次來到藍星上,和艾aa墮入愛河,你們每一次親吻的姿勢也會完全一樣……最後,在兩百億年,或者一千億年之後——鬼知道是多久——同樣的您和我會站在這裡,說著同樣的話語。當然,那時候無論是您還是我都不記得這些了。」
「這……這太難以置信了。」
「這是計算得出的結果。」
「可是將一切再重複一遍,有什麼意義呢?」
「意義?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不過既然每一遍都精確重複前一遍的內容,那麼可以推理得出,如果第一遍有意義,那麼重複之後也就有意義。」
「那麼主宰的目的,就是這個宇宙歷程的無盡重複?在一剎那的十維宇宙之後是一百多億年的向低維墜落?而在迴歸一剎那之後,再度毀滅?」
「你忘記了,對於主宰來說,時間是不存在的。永恆的十維宇宙,和永恆迴歸的十維宇宙沒有什麼區別。一旦發生,就是永恆。」
「哈哈哈,」雲天明狂笑了起來,「我以為隱藏者已經夠瘋狂了,想不到主宰更瘋狂。宇宙的盡頭,居然不是一片虛無,而是永遠迴圈播放的電影!」
「但是,」雲天明忽然止住了笑聲,忽然想到另一種令他毛骨悚然的可能,「如果一切可以一絲不差地重複,那麼這件事必然早就已經發生過了,甚至也許發生過無數次了。我們說不定已經是在無數輪迴之後的我們了!」
他看著地平線上的他和智子的影子,那個他又看著更遠處的地平線上的他,而那個他看不見的他也必然在盯著更遠處的他……無窮無盡。每一個他實際上都是他自己,這正是智子的理論的形象寫照。
「很有可能。」智子平靜地回答他。
「你,或者主宰也不知道麼?」
「你忘記了,維度逆轉之後,即使是主宰也必須重新輪迴,不會有上一個宇宙的任何記憶。」
「好吧,讓一切再來一遍,這就是你的理由?」
「是的。」
「那麼我可以明確地回答你:不!我不接受!我很久以前曾經看過一部讓人發瘋的白痴動畫,叫做《永無止境的八月》,每一集的內容幾乎是一樣的,那裡因為有一個和主宰差不多瘋狂的女孩子控制了整個世界,所以所有的人都在做同樣的事情而毫無記憶,同樣的情節一再重複著,成千上萬個輪迴,連幾乎一模一樣的片子都拍了七八集,簡直讓我想把電腦給砸了。你以為我會讓這個宇宙淪為同樣無趣的動畫片麼?」
「這只是表面的相似,」智子鎮靜地說,不理會雲天明因驚駭不安而表現出的狂躁,「如果這個宇宙是一部動畫片的話,那麼也沒有一個想砸掉電腦的觀看者,至少你和我不是。您就像動畫片裡的角色一樣毫無記憶,雖然永恆地重複著同樣的經歷,但是每一遍對您來說都是嶄新和唯一的。所以您應該記住我剛才的話:如果第一遍有意義,那麼重複也就有意義。」
雲天明漸漸平靜了下來,他開始咀嚼智子的話,不得不承認她是有道理的。
重複的無法忍受只在於記憶帶來的陳舊感,如果沒有記憶,實際上也就沒有重複。一代代的細菌、蟲子和大部分低等生物,它們都重複著先祖同樣的生活而幾乎沒有變化。對他們來說生命並不會因此變得沒有意義。一個人出生了,死去了,如果他的一生幸福而充實的話,他會拒絕紋絲不差地再過一次麼?再一次第一次出生,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上學,第一次和心愛的人接吻,第一次……這一切並非毫無意義。
他呢?他曾經覺得自己的一生毫無意義,曾經覺得自己是十惡不赦的罪人,曾經多少次想過去死……但是經歷了所有這一切之後,他仍然覺得自己一生是虛度的麼?他真的不願意再活一次麼?他真的不願意再次見到怯生生的艾曉薇敲開自己的房門?不願意再次和程心坐在湖邊,偷偷地看她的眼睛?不願意第一次興奮地偷偷買下武藤蘭的光碟?不願意獨自徜徉在自己玫瑰色的夢境中?不願意在那藍星的初夜,吻上艾aa苦痛而渴盼的雙唇?不,他依然願意!他和主宰一樣,哪怕要等待千萬年,哪怕要經歷無數挫折苦痛,只要能再次沉醉於那些美好的瞬間,他寧願再次,第三次,第一千一萬次投入同樣的輪迴。
而他知道,和他一樣,從無窮的苦難與原罪中誕生的地球生命和人類文明也是如此。
「你是對的,」雲天明最後說,「這是一個好理由。真他媽的好。」
不知多久之後,雲天明離開了小宇宙,返回到他所來自的廣袤時空,他將和未知的搜尋者會合,在億萬光年的黑暗森林間如幽靈般飛行著,遍訪萬千深深隱藏自己的文明,去追逐著他那渺茫不可及的使命——在一切隱藏自己的文明中,找出那最深的隱藏者。
在他臨走前,他囑咐智子,增加了關一帆的進入許可權,他想到關一帆和程心將來總會來到這裡的,而那時他可能早已經不存在了。他告訴智子,如果程心和關一帆有一天來到這個宇宙,讓她不要告訴他們曾經見過自己,而要表現得和真正的智子一樣,他不想讓他們的心裡還有自己的陰影存在。
「屬於上帝的歸上帝,屬於凱撒的歸凱撒。」那麼屬於關一帆的就歸給關一帆,屬於雲天明的……什麼也沒有。
不過,他最後還是把那一束艾aa的頭髮交給了智子:
「如果我在大宇宙毀滅之前能回來,你能克隆她麼?我不想隔整整一個宇宙的時間才能再見到她。」
「這技術上很簡單,我現在就可以做到。」
「不,還是等我回來以後吧。克隆的她已經不是她的……前世了,我也不知道將怎樣面對這個新的艾……艾什麼。」但不知為什麼,他仍然覺得,這個和他糾纏了兩生兩世的女子還會以某種方式再次回到他的身邊。宇宙很大,生活更大,也許會再見面的……
「對了,你為什麼不能跟我一起去?」雲天明問,他對自己的新職業幾乎還是一無所知,如果有智子在身邊幫手,那就方便多了。
「您忘記了,我本質上只是小宇宙的管理系統,無法離開,否則小宇宙會陷入崩潰。」智子說,「不過您如果去那裡,找到了589號小宇宙中的搜尋者,它應該會幫助您的。」
雲天明點點頭,最後望了這個他無福消受的田園世界一眼,轉身離去。他的身影消逝在虛線方框中。進入到六千光年外的一個燦爛星團之中。此時的雲天明不需要宇宙飛船承載自己,他自己就是宇宙飛行器:除了外表之外,他的身體和人類已經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實際上除了還有人類的記憶和意志之外,他和智子幾乎是同類:一種純能化凝結成的機械體,和人類一樣,他也是由細胞組成,但每一個細胞都是一部電腦一樣複雜的奈米機器……甚至他自身就能進行曲率驅動,以每秒三十萬公里的光速馳騁在三維宇宙的每一個角落。
小宇宙的時間停止了轉動,一切又沉入黑暗之中。智子靜靜地坐在時間停滯的房間裡,等待著雲天明通過「戒指」發出訊號,重新回到這個宇宙中,召喚她的服務。
在一個沒有任何間隔的「間隔」之後,訊號出現了,但不是雲天明。
智子睜開了眼睛,她立刻知道,在外面的大宇宙中,已經有一千八百九十萬年過去了。
雲天明沒有回來,來的是另外兩個有進入許可權者。
智子雖然沒有時間感受,但她不會不知道,對於一個人類來說,一千八百九十萬年意味著什麼。
或許雲天明早已經變為碎片和塵埃,再也不會回來,畢竟他的身體再怎麼經過改造,也敵不過大宇宙中那些千奇百怪的黑洞、類星體和中子星;或許他還在遙遠的世界裡跋涉,尋找著隱藏者那渺茫之極的蹤影,又或許他正在宇宙的某個角落裡尋歡作樂,早已忘記了自己的使命……
作為一個跟著既定程式走的機器人,智子既沒有失望,也沒有擔心、恐懼或者好奇,更不會為或許早已煙消雲散的雲天明感到悲傷,這些情感對她來說都是不必要的。她只是按照雲天明之前的設定,去完成她的任務。
她走出了房間,穿過了田壟,來到了她在不久之前——或者一千八百九十萬年前——見到雲天明的那棵樹下,向著對面的一對好奇的男女深深地一鞠躬:
「生活很大,宇宙更大,我們真的又相會了。」
註釋
《舊約·傳道書》。
t.s.艾略特《空心人》。
《新約·哥林多前書》。
m11(ngc6705),又稱野鴨星團,是位於盾牌座的一個疏散星團,距離地球6200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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