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證明,盧小雷說得很正確。並且,通過反覆的實驗可以確認,雲球人的生長期比地球人略長。男性到三十二歲左右,女性到三十歲左右。只要雲球宿主不到這個年齡,意識場的壽命就不會被消耗。
所有人都祝賀盧小雷,就像他在世界盃決賽中,踢進一個決定性的世界波。這些人中也包括孫斐,不過,她那時的表情相當不自然,倒是說出了一句「恭喜你」,聽起來卻好像是在嘲諷。沒辦法,她不得不承認這是個貢獻,盧小雷的確做出了貢獻。但這種貢獻對她而言實在沒什麼意義,她甚至一度為了類似貢獻的出現而發飆。最近她終於稍微平靜了一些,可依舊無法為這種進展感到高興。
在張琦的推動下,穿越計劃的首次實驗終於正式擺上了桌面。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提人體實驗的字眼,只提穿越計劃。腦科學所是核心的技術力量,但是開始,他們拒絕參與任何正式會議,只願意作為顧問的角色提供一些建議。可這樣明顯行不通,溝通效率無法保證。後來,他們和地球所簽訂了一個協議,寫明瞭「應地球演化研究所的要求對‘穿越計劃’提供相關的技術諮詢和支援」「地球演化研究所應保證‘穿越計劃’符合法律要求並履行了相關程式」以及「腦科學研究所對‘穿越計劃’規劃和實施過程中的風險不承擔任何責任」等等。然後,他們才派人參加了相關會議。
說起「履行了相關程式」,誰也不知道相關程式是什麼。事實上,並沒有什麼相關程式存在。從以往看,如果是普通的雲球實驗,任為同意就可以了。如果任為覺得事關重大,或者牽扯到地球所無法控制的資源,那麼需要報批前沿院同意,獲得額外的支援。
這次,張琦決定,「相關程式」就到他這裡結束。他決定,由他來承擔一切責任。所以,他不邀請任為參加任何有關穿越計劃的會議。而且,他在有關檔案上簽字之後,也不送去給任為簽字。他經常向任為口頭彙報,保證任為了解一切。但在網路中和紙面上,他沒有讓任為留下任何痕跡。
當然,任為立即發現了這個異常。他知道張琦在做什麼,他也知道張琦為什麼這麼做。他很矛盾,但目前為止,沒有表現出什麼意見,似乎大家逐漸建立了一種默契。
出人意料,盧小雷率先拿出了一份進行首次實驗的計劃草案。
這是一份詳細的計劃草案,對穿越計劃的首次實驗進行了各方面的分析和建議。並沒有人要求盧小雷拿出這樣的計劃草案,本來這些內容都是要在穿越計劃研究組的會議上討論的話題。不過,現在有了這樣的草案,討論變得更加容易和高效了。
計劃草案內容很多,但最重要的是討論六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首位派遣隊員是誰?
在盧小雷的計劃草案中,可以想象得到,首位派遣隊員就是他自己。
這件事情並非一個單純的技術性問題。從事情本身看,首次進入雲球有一定技術風險,但是法律風險可能更大。張琦挺身而出,最重要的原因在於,在目前的運作模式下,如果首位派遣隊員不是他,萬一計劃有什麼差池,作為穿越計劃的負責人,他也必須承擔很大責任。既然有這樣的風險,那麼不如把所有風險都一起攬過來。他試圖說服別人,特別是盧小雷。他說,即使因為各種原因對進入雲球很有興趣,可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並沒有太大意義,等待將來各種條件成熟了再進入雲球也不遲。他的話當然很有道理,也很有說服力。他的勇敢和坦誠,更是非常讓人感動。
但是,盧小雷早有準備。他在計劃草案中自我推薦的理由,更有道理,也更有說服力,那是一個非常技術性的理由,難以反駁。
從對當前雲球社會的瞭解和熟悉程度看,盧小雷是無可爭議的第一人。舉個例子,在雲球的五千萬人當中,流行著大概三百種語言,其中大範圍使用的語言大概有三十種。盧小雷熟悉其中最流行的四種語言,覆蓋了大約兩百萬人和十五個王國或者部落。另外,他還略通其他六種語言,比負責開發翻譯系統的語言組的同事懂得都多。語言組的同事依賴人工智慧依賴得太多了。盧小雷不一樣,他喜歡學習語言,也有語言方面的天賦。一年前,他被調入地球所擔任監控室主任,就和他的語言天賦很有關係。來了以後,事實證明,他學語言的確很快,一兩個月裡,他就可以在不使用翻譯系統的情況下,直接觀察雲球人。這極大地提高了他對雲球人的感性認識,也奠定了他作為監控室主任的不可替代的作用。其他同事,雖然也或多或少懂一些雲球人的語言,包括張琦,但是水平跟盧小雷比起來,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語言的優勢使得盧小雷對雲球社會其他方面的瞭解,也遠遠優於所有其他同事。這種對雲球社會的瞭解和熟悉,除了有助於達成實驗目標,對於派遣隊員保證自身安全也非常重要。尤其是在首次實驗中,其實唯一的最重要的實驗目標,就是保證派遣隊員的安全。
穿越計劃包括兩次意識場的遷移過程,遷移進入雲球的過程和從雲球遷移回來的過程。兩次遷移過程的風險,都依賴於腦科學所和地球所這段時間的研究和實驗。目前來說,大家對此都很有信心。但是派遣隊員在雲球中的階段,風險來自於雲球,並非地球,這部分情況就很難預測了。
盧小雷在計劃草案中進行了深入的分析。他的結論是,當派遣隊員在雲球中遇到風險的時候,除了派遣隊員自身,作為外部觀察者的地球人,基本無法提供什麼幫助。
很容易想到,當派遣隊員在雲球中遇到風險的時候,如果風險來自於某個雲球生物,例如一隻黑爪虎或者一個雲球人暴徒,觀察者們可以在瞬間將這隻黑爪虎或者這個雲球人暴徒殺死,那麼就可以挽救派遣隊員。但是,從影像系統中看到某個雲球生物,到定位這個雲球生物所對應的腦單元,需要一定的時間。地球所不可能全過程追蹤所有云球生物,所以不可能在瞬間對某個雲球生物採取行動。而且風險不一定來自於雲球生物,更大的可能來自於環境系統,比如一次意外的懸崖失足。如果要對環境系統進行瞬間精確干擾,更是無法完成。
除非技術上能夠保證,在派遣隊員的雲球軀體瀕臨死亡時,或者更好的選擇,在風險剛一齣現時,可以讓派遣隊員的意識場瞬間從雲球中解綁。同時,在機房中準備好接收繫結的意識機,讓派遣隊員的意識場遷移回到意識機中。那麼,就把派遣隊員從雲球險境中挽救回來了。
在機房中準備好意識機沒有問題,意識追蹤儀也會全程追蹤派遣隊員,所以,理論上可以在任何時候,對派遣隊員的腦單元採取動作。但是,目前對雲球腦單元繫結和解綁意識場的方法,都是基於量子炸彈。量子炸彈的實施過程,需要編碼、生成、定位、束縛、引爆一系列動作,無法在一瞬間完成,至少需要八到十分鐘的時間。
刪除腦單元無法造成猝死,不會解綁意識場,當然也不是一個辦法。
更粗暴的方案是,在風險出現時,把派遣隊員腦單元對應的量子晶片從電路板上拔掉。這樣也許可以,但這個「也許」軟弱無力。這種粗暴行為等同於瞬間斷電,的確可以解綁意識場,理論上沒有問題,量子計算機的電路板也支援對量子晶片的熱插拔。以前,刪除雲球物種和邊緣部落的時候,有些情況下也的確這麼幹過,以便避免一個一個刪除腦單元的麻煩。
可惜,這個粗暴的方案,並不是一個可行的辦法。一方面,量子晶片中同時存在很多腦單元,而非派遣隊員一個腦單元,這樣做會帶來很大的額外損失。另一方面,插拔晶片是個物理動作,速度有多麼快實在值得懷疑,事實上,完全靠不住。
另外,意識場從雲球腦單元解綁時,還必須要求雲球時鐘和地球時鐘同步。如果,之前兩者的時鐘並不同步,那麼也需要一點點操作時間來進行這個同步,並不能瞬間完成。好在這個階段,在柳楊的建議下,兩者一直都保持著時鐘同步。這個問題目前不是個問題,但以後,當雲球時鐘調整後,也可能會是一個問題。在這一點上,柳楊的建議體現出了價值。
有一種情況,比如,因為某種原因,派遣隊員已經被判刑,要砍頭,但明天才砍,恰好雲球時鐘又和地球時鐘同步,時間來得及。此時,地球方面自然不會坐視不管,將派遣隊員的意識場從雲球強行解綁就可以了,可這顯然不是派遣隊員在雲球遇險的典型情況。
所以盧小雷的結論是,在雲球中,派遣隊員必須依靠自己,自求多福。而對雲球的瞭解和熟悉,就成為盧小雷不可替代的優勢。
即使這樣,在開會討論時,面對盧小雷草案中的縝密分析,張琦也沒有輕易讓步。他認為,可以給他一段時間進行準備,他保證自己可以達到盧小雷那樣熟悉雲球的程度,包括語言能力。其實沒人相信他能做到,但如果他堅持他能做到,別人也很難反駁他。不過,盧小雷找到了徹底說服張琦的辦法,這是個不能寫在計劃草案上的辦法。
後來,任為聽孫斐講,在會議上爭執不下的時候,盧小雷悄悄地對張琦說了一句話,馬上讓張琦陷入了沉默。然後過了一會兒,張琦就同意了盧小雷的意見。全體通過,盧小雷成為首位派遣隊員。而孫斐聽到了盧小雷對張琦講的話。盧小雷坐在張琦身邊,她就坐在張琦另一邊。雖然盧小雷試圖悄悄地說話,不過他的聲音不夠小,孫斐耳朵又很尖,所以,她聽到盧小雷說:「張所長,你去的話,如果萬一出什麼事情,地球這邊,就只能讓任所長背鍋了。」
在任為辦公室,孫斐對任為複述這話的時候,看著他的反應,滿臉嘲諷。任為想說什麼,但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孫斐歪了一下頭,說:「沒事,我就是跟您說一下。我覺得,穿越計劃根本就不應該存在。好,我走了。」在任為仍然猶豫著說什麼的時候,她拉開門走了。
第二個問題,盧小雷提出了一個大家之前忽略的細節:派遣隊員的隱私問題。
看來,他確實對於進入雲球思籌已久。相比別人,他想到的事情多了很多。
從影像系統角度,地球所可以觀察雲球上發生的幾乎所有事情,自然包括了雲球人所有的隱私。如果讓地球所去擔任雲球的法官,一定不會有任何冤假錯案的發生。但是,瞭解所有隱私的上帝視角,也並不完美。因為這意味著,上帝也看得到,所有的也許並不那麼賞心悅目的事情。比如,盧小雷並不樂於觀察雲球人排洩的細節,孫斐對於她認為的盧小雷樂於觀察性行為的癖好也極端反感。這對上帝而言,也許只意味著不夠賞心悅目,可對雲球人,這就不僅僅是賞心悅目的問題了。好在,他們並不知道這件事情。對派遣隊員,曾經的上帝,現在的子民,顯然知道而且無法接受這種情況。
這的確是個問題。
所以,在計劃草案中,盧小雷制定了一個《雲球進入者權利保護守則》。所謂的「雲球進入者」,聽起來涵蓋了派遣隊員,卻並不限於派遣隊員。開會討論的時候,有人建議叫作「派遣隊員權利守則」,或者「穿越計劃權利守則」。但是,盧小雷堅持使用「雲球進入者」這樣的詞。張琦聽他說過關於意識場在地球和雲球之間任意穿梭的設想,知道他的用意。張琦覺得,這個想法在眼前看只是一個很大的腦洞,但畢竟也算是個激動人心的想法。於是,張琦選擇了支援盧小雷。這樣,第一個關於雲球社會的地球規範就產生了。不過,這個規範和雲球人沒什麼關係,僅針對進入雲球的地球人。它的主要內容並不複雜,就是將若干雲球進入者的行為,定義為「進入者隱私」。對於這些已經定義的「進入者隱私」,任何地球人不得通過任何方式進行觀察,更加不能以任何形式進行記錄。
第三個問題,是否儲存雲球目標宿主的意識場,以便等待派遣隊員返回後,再將目標宿主的意識場遷移回去?
在之前的雲球人實驗中,並沒有這樣做,但那是因為明確的技術性原因:在雲球中無法儲存空體。而替代的遷移鏈的做法,已經儘量保證了最少的雲球人空體和雲球人意識場死在地球人手中。理論上,只有兩個例外。一個例外是第一個空體,老巴力的空體,必須死去。另一個例外是最後一個意識場,遷移鏈終結的那一天,從雲球解綁的最後一個意識場,因為無處可去,也只能死去。
當然,上帝的囚徒不在此列。那屬於另一個研究計劃,柳楊個人的計劃,就算是腦科學所的計劃吧,但無論如何,和穿越計劃無關。
現在,在穿越計劃中,派遣隊員佔據了目標宿主的軀體。不需要用技術手段在雲球中儲存空體,因此,完全可以保留雲球宿主的意識場。等待派遣隊員返回後,再將雲球宿主的意識場遷移回去。
但是,盧小雷的計劃草案不建議這樣做。
因為這樣做意味著,目標宿主將會有一段失憶的空白期,這毫無疑問會引起他自己和周圍人的關注和懷疑。並且,有可能進而對目標宿主空白期的行為,也就是派遣隊員的行為,進行更多解讀和猜測。
這不是漫無目的的技術性實驗。這個過程中,有一個真的地球人,一個派遣隊員。這種關注和懷疑、解讀和猜測,可能進一步會引起各種謠言和傳說。
謠言和傳說可能會引起雲球目標地區的混亂。阿黛爾的例子還歷歷在目,但這並不是重點。因為,一段莫名其妙的失憶期和一起單純的死亡事件相比,哪個能夠造成更大的混亂?很難說。死亡通常給周圍的人帶來更大傷害,更容易引起激憤的行為。而一段失憶期則顯得更加奇怪,更有製造謠言的空間。所以,從對雲球社會造成短期混亂的角度來看,二者的比較,不能幫助決斷哪種做法更好。
可從地球角度看,或者從雲球社會的長期角度看,就不一樣了。失憶期的產生,對將來的穿越計劃很可能造成重大的不利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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