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將來,越來越多的派遣隊員進入雲球,將有很多例非常相似的失憶事件出現。萬一碰到有心人,進行調查、對比和分析,雖然很難說就可以揭穿穿越計劃的真相,可也許會有一個正確的輪廓。或者,也許會有一個實際上完全錯誤但卻危害更大的輪廓。很明顯這有相當大的風險,對於穿越計劃的任務執行非常不利。這個推論,得到了穿越計劃研究組中一個統計學家在學術角度的支援。
這意味著,某個時刻,雲球上會多一具安靜地躺在床上的屍體,而且將來,會有更多這樣的時刻。一個雲球人莫名其妙地無疾而終,不知道雲球的地方官員會如何處理。這種做法要求目標宿主應該是像老巴力一樣,沒什麼親人,最好也沒有隊長那樣陪伴著的生命。否則,除了害一條雲球人的人命之外,還無謂地製造了很多悲傷、憤怒、臆想和謠言。所以,沒有親朋好友,或者儘量少的親朋好友,是選擇目標宿主的一個重要條件。在之前的實驗中都是這樣做的,以後也必須堅持這樣做。
「這叫什麼?殺人滅口!」在會議上,孫斐這樣說。
統計學家無法正面應答這樣的指責。盧小雷默不作聲,大多數人都默不作聲。但張琦說了話,他並沒有表示同意,他只是說:「這個先放一放,繼續討論下一個問題吧!」
後來的事實證明,這種先放一放的說辭,通常代表著實際上就是要這樣做了。看起來,在接受了遷移鏈中的諸多悲劇,以及容忍了上帝的囚徒之後,大家已經越來越麻木了。對殺人滅口之類的聯想和說辭,似乎缺乏應有的敏感反應。
第四個問題,首次實驗中派遣隊員待在雲球多長時間?
在這一點上,盧小雷在計劃草案中的建議是,首次實驗待的時間不能太長,但一定要過夜,最好是一個夜晚加一個白天。在雲球的某個夜晚進入,目標宿主準備睡覺的時候。這時派遣隊員有最多的時間進行適應,也許會是個睡不好的夜晚,但總比一進去就要和人熱熱鬧鬧地聊天要好。第二天白天,待一個整天,少說話,多觀察。第二天晚上,睡覺前撤出,回到地球。第三天早上,雲球就會多一具安靜地躺在床上的屍體,而會少一個生命。
「殺人滅口!」孫斐再次說。
沒有人理她,好像她從沒說過話一樣。
第五個問題,確定目標宿主。
盧小雷的計劃草案給出了一個明確選擇:黑石城的潘索斯。他顯然做了不少功課。
目標位置依舊位於薩波帝國首都黑石城國王大道。潘索斯是一家裁縫鋪的年輕老闆。這個人,可以說是第一隻進入雲球的那條地球狗的鄰居。不過,那隻地球狗的生存,在雲球上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自從開始雲球人實驗以來,雲球的時鐘一直和地球同步,所以時間過得很慢。但在那之前,時鐘還是有時快有時慢,所以那隻地球狗已經離世幾十年了。雖然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可那隻狗在那裡安全的生活過將近七年的事實,還是讓人感到安慰。盧小雷還無聊地在雲球歷史裡查了一下,潘索斯的祖父,甚至曾經餵過那條狗。那時,他是剛剛流浪到這裡的一個流浪漢。在薩波帝國難得的長期和平環境中,他的家族逐漸穩定並且富裕起來。他有兩個孩子離開了這裡,但是,他的幼子,潘索斯的父親,一直留了下來。並且,潘索斯的父親經過不懈的努力,終於成為專業人士:鄰居們信賴的裁縫。潘索斯則子承父業,在父親去世後,承接了父親的裁縫鋪。
潘索斯年輕力壯,還處在生長期,不會消耗派遣隊員意識場的壽命。他沒有任何疾病,身體本身風險很小。他父母雙亡,沒有成親,也沒什麼走得近的親戚。他生活的區域一直很安全,沒有太多陌生人,店裡只有一個夥計,顧客都是周圍的老顧客。總之,他日常打交道的人裡面,沒什麼危險人物,也沒什麼特別親近的人。而且他脾氣很好,和大家相處得都不錯。當派遣隊員離開,最終,潘索斯不可避免地無疾而終的時候,應該會有不少人感到遺憾,但應該不會有什麼人特別悲傷。也許,唯一的問題是,給當地地方官制造了一些麻煩。
另外,潘索斯被選中,還有一個原因,他非常沉默寡言,這很好。對於盧小雷來說,雖然潘索斯所說的薩波語,是他最熟悉的四種雲球語言之一,但是,天天在聽,和張嘴去說,還是有很大差別。潘索斯的沉默寡言,讓盧小雷覺得安心了不少。
選擇潘索斯也不是沒有任何問題。最大的問題是,盧小雷並不會裁縫的手藝。所以,他必須找個辦法不幹活。裝病好了,但他覺得,恐怕不用裝。按照所有實驗動物的表現來看,剛剛到雲球,不適應的地方應該不少,身體很可能會真的很不舒服。特別是在僅僅一天的時間裡,可能很多東西還來不及適應。
在計劃草案中,盧小雷分析了,為什麼他不建議選擇鄉下或是野外的某個離群索居的人。例如巴力或是斯特里那樣的人,之前的實驗,選擇這樣的人已經輕車熟路了。他分析說,在當前的雲球,活下去並不容易。那些偏遠的地方,在吃飽穿暖、治安情況以及野獸出沒等各方面的條件,都不如一個都城。而且,那些小地方的方言,對他自己或者任何其他派遣隊員來說,也都將非常困難。同時,他也認為,應該儘可能地生活到一個相對繁華,可以最大程度瞭解雲球的地方。否則,實驗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盧小雷的分析相當全面。大家稍稍討論了一下,就同意了他的建議。從另一個角度看,潘索斯悲哀的命運,就在這一刻被註定了,上帝們並沒有和他商量。
最後,盧小雷在計劃草案中列出了一個問題清單。他說,自己已經牢牢地記住了清單上所有問題。但是,歡迎大家補充,看看還有什麼問題需要新增到清單上。
問題清單上,是在整個過程中,派遣隊員要格外仔細觀察的內容。為了讓派遣隊員容易記住更多的內容,清單上都是一些選擇題和可能的答案。在雲球上的生活過程並不那麼重要,因為除了進入者隱私,派遣隊員能看到的東西,地球所的觀察者們也都能看到,而且能夠記錄下來反覆看,所以,並不需要派遣隊員提供什麼資訊。清單上的內容主要是兩部分,都是地球觀察者無法看到的東西。第一部分,是進入雲球和離開雲球時的過程。這個過程只以毫秒計,盧小雷認為,如果派遣隊員回來時,對這個過程能有什麼話說,一定會對腦科學所的研究很有價值。這個說法,居然獲得了柳楊的贊同。柳楊不總參加會議,並且基本上不發言,只負責用冷冷的眼神看著。第二部分,是在雲球生活過程中,派遣隊員的心理感受。由於雲球人一貫表現出的思維跳躍性,這些感受地球上的觀察者不但看不到,而且分析不出來。至少,這種分析非常困難。以前,腦科學所對地球所問題的漫不經心,原因有很多,但其實也是這種困難的一種反映。
大家一致認為,盧小雷的考慮很周到。雖然也有一些細節被修改,並且有人提出了少許新的問題進行討論,但總體上,他做的工作已經非常全面。加上他之前對於意識場生命週期的卓越判斷,讓幾乎所有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最終,盧小雷的計劃草案通過討論和修改,變成了正式的計劃。但是,計劃並沒有遞交到前沿院。前沿院甚至並不知道他們在做這麼一件事情。整個討論過程只限於地球所、腦科學所和穿越計劃研究組,對外保密做得相當不錯。
在向任為做了彙報了以後,張琦簽了字,但沒有讓任為簽字。
任為始終處在猶豫之中,有點茫然地聽之任之。他甚至沒有跟呂青說過這件事情。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張不開嘴。可能,是害怕聽到呂青的意見吧,他覺得。
盧小雷一直在惡補各種雲球知識和薩波語,並且儘量模仿潘索斯的口音和習慣。他的睡眠一直不足,直到行動之前的最後一天,才補了一大覺。大家一直提醒他注意休息,但他覺得沒關係,他的身體和潘索斯一樣,好著呢。
這一天終於來了,盧小雷將在今天進入雲球。首先,他將在腦科學所被假猝死,只有那裡才有完整的技術條件。實際上,事先在那裡,盧小雷的意識場已經在自己的大腦和意識機之間穿梭過幾次了,雖然也是聽起來很危險的實驗,但因為之前動物實驗做得太多了,以至於根本沒引起大家真正的擔心。從結果來看,也的確不需要擔心,什麼問題也沒有。現在,盧小雷的意識場將再次被遷移到意識機中,遺留的空體在腦科學所儲存,而承載了盧小雷意識場的意識機將被運送到地球所。那時,潘索斯的腦單元將被量子炸彈炸得猝死,盧小雷的意識場將在第一時間從意識機遷移到潘索斯的腦單元中。
去腦科學所開始這一切之前,在地球所大會議室,大家為盧小雷舉辦了一個小型歡送會,有一些無酒精飲料和一些甜品。吃著喝著,張琦代表大家說了一些鼓勵的話,而盧小雷則表示了信心和決心。他樂觀地表示,小事一樁,大家搞得太隆重,也太嚴肅了,其實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蘇彰怎麼沒來?這可是你的巔峰時刻。」孫斐問盧小雷。
「哦……」盧小雷遲疑了一下,說:「我沒告訴她。」
「好久沒看到她了。」張琦說。
「保密得這麼好啊?居然蘇彰都不告訴。小看你了!」孫斐說,「我說呢,要不然的話,也真夠沒良心。沒有你,哪有他們那些電視劇啊?哼!現在還忙著推廣新劇呢吧?連著三部了,效果都不怎麼樣。我看可以停止了。」
盧小雷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但盧小雷上車去了腦科學所之後,蘇彰卻風風火火地跑來了。大家還沒全散呢,不少人還坐在會議室裡吃吃喝喝,聊著雲球的種種。她衝了進來。
「盧小雷呢?」蘇彰問。
「走了,你怎麼來了?他不是沒告訴你嗎?」孫斐問。
「他沒告訴我,他是沒告訴我。我剛剛和王陸傑通電話才聽說。」蘇彰說,語氣有點木然。
「王陸傑怎麼知道?」孫斐問,有一點吃驚。
「他多神通廣大啊!老油條,前沿院裡,哪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葉露說。
蘇彰愣愣地站在那裡,沒有回答她。
孫斐看著她,撇了撇嘴,說:「沒關係啊,兩天就回來了,也老不了多少,你不用擔心。倒是店裡那個夥計,兩天之後,他就可以做老闆了,他應該擔心。」
「他擔心什麼?」葉露奇怪地問。
「招人啊!」孫斐說,「招人可不好招。」
過了半天,蘇彰茫然地點了點頭。不知道為什麼,孫斐忽然覺得,她有點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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