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上帝的囚徒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你什麼意思?」任為問。

「穿越計劃就是穿越計劃,這不是醫療實驗,這是我們雲球的實驗。量子物理實驗、人工智慧實驗、社會學實驗,怎麼說都行。但是,和醫療實驗沒有關係,和地球人也沒有關係,只和地球所有關係,只和派遣隊員有關係。」張琦說。

任為盯著張琦看了很長時間。

「我們雲球的實驗?」任為問,「我們這裡有想自殺的人?」

「任所長,動物實驗很成功。」張琦說,「人體實驗,出問題的機率也不大。你看到了,那麼多動物,還有那麼多雲球人!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任為還在看著他,他始終顯得很平靜。任為忽然問:「你是說,你想去做這個實驗品?」

「是的。」張琦回答得很快很堅決。

任為看著他,他也看著任為。過了半天,任為說:「張琦,我知道,你工作很投入,對雲球也注入了很多感情。但是,這個事情也太過分了。你應該明白,是我一手建立了雲球。你來的時候,雲球已經執行了十億年了,已經有最初的生命了。當然,那時候的雲球時鐘很快。不管怎麼樣,我對雲球的感情都應該比你深。我不認為你應該這麼做。」

「不,其實沒有那麼過分。」張琦說:「我真的願意去。這不是感情的問題,這是我個人對未來的一種承諾。」

「會死人的。」任為說。

「風險不大。」張琦說。

「就算遷移沒風險,但是你生命中最好的歲月,也會消逝在雲球裡,而不是地球上。」任為說。

「我做好準備了。」張琦說。

任為不知道說什麼。

他們兩個,就這樣面對面,靜靜地坐在那裡,都不說話,時間彷彿凝固了。但是很快,幾聲清脆的敲門聲響起來,打破了這種凝固。

任為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低聲說了句:「進來。」聽起來聲音有點沙啞。

門開了,進來的是盧小雷。他看到張琦也在裡面,而且任為和張琦好像臉色都不太好。他發了一下愣,說:「是不是不合適?要麼我待會兒再來?」

「沒事……你說……什麼事情?」任為有點奇怪,盧小雷很少來辦公室找他。最喜歡用ssi之類現代通訊手段的人就是他了,這次,怎麼居然上門了?

「嗯。」盧小雷慢慢走進來,回手關上門,慢慢走到辦公桌前,坐在張琦邊上的另一把椅子上。

「張所長也在,挺好。」盧小雷說。

「什麼?」任為問。

「我想進雲球。」盧小雷說,扭頭看了看張琦,「我知道,因為這件事情太危險,所以張所長會自告奮勇。你們就在談這件事情吧?不過我覺得,我更合適。」

「什麼?」任為吃了一驚,「你?為什麼?這的確很危險。我的意見是不要做,穿越計劃的事情就算了。」

「不,任所長,」盧小雷說,「不能就這麼算了。穿越計劃已經做得很細了,大家花了很多精力,而且也都很有信心,這是雲球唯一的機會。否則,雲球就死了。」

「死就死了吧!那也不行。」任為煩躁地說。

「還是我去。」張琦說。

「張所長,你不要和我爭。」盧小雷說,「雖然你們是領導,但是,你們得承認,自從我來了以後,我和雲球人待在一起的時間最長。你們更多是遠遠地看著,我卻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我是單身,一個人在北京,我也沒什麼事情幹,又在監控室的崗位上,我幾乎每天都待到深夜,我一直都和他們在一起。我不像你們,我不是科學家。你們在做研究,搞科學。我只是一個操作員,我只能觀察,觀察,再觀察。結果就是,在我心裡,我就是一個雲球人。那裡是我的家,而對你們,那裡只是一個研究物件。」

任為和張琦都說不出話。

「其實也沒有什麼危險。」盧小雷說,「動物實驗和雲球人實驗,都證明了這一點。如果雲球不再變慢,能夠以預設速度執行,假如我在裡面待六十年,當我回來的時候,地球也只過了六天。我是白白多了六十年的生命。用一點點遷移的風險,來換取這六十年多出來的生命,我非常樂意。」

任為和張琦還是說不出話。

「而且我和你們想得不一樣。你們是特別希望推動雲球的演化,張所長總說,特別希望看到未來的雲球。但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大的期望。」盧小雷接著說。

「那你期望什麼?」任為問。

「我愛雲球。不是你們的那種愛,我愛的是雲球人。我希望有一天,人類可以自由地去嘗試做雲球人。你們知道,我特別支援宏宇和我們做的社會化專案。《克雷丁的覆滅》主要是由我參與拍攝,後面這兩部也一樣。可惜拍得不好,收視率還有電影票房很一般。我也特別支援assi即時體驗,可你們不同意。不過,這沒有關係。我想過了,assi即時體驗,只是雲球和assi的聯手,只是自選的電影而已。說到底,還是在看故事,和現在拍的電影沒有本質區別,並不是真正的即時體驗。真正的即時體驗不是生活在assi中,而是進入雲球,生活在雲球中,這是唯一的方法。這個方法的確要冒風險,特別是第一個人,肯定要冒風險。可我真的很願意。我覺得,不管現在二位領導怎麼看,將來,這將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延長生命的方式。你們想想,如果一個老人馬上就要去世了,在地球上,你已經沒有辦法挽留他的生命,但是你可以把他送到雲球中,他將重新擁有一生。那多麼讓人嚮往啊!」盧小雷說得真情流露。

「你……」張琦遲疑著,「可能想多了。」他說,「一個老人的意識場,已經處於衰老狀態。即使進入雲球,也不能重新擁有一生。包括你,那六十年不會白來。之前的實驗,那些地球動物,他們的意識場遷移到雲球中以後,包括後來又遷移回來的那些,壽命方面的表現並不穩定。有一部分,的確好像白白多出來很多年,雲球的日子都是白來的日子。但大多數,並沒有多出來什麼時間,雲球的日子一樣佔據了他們的壽命。雲球動物和雲球人的實驗也都一樣,沒有你想的那種好事。」

「腦科學所沒有給出任何解釋。他們還沒搞明白。這有很大風險,你不應該這麼樂觀地考慮問題。這不是科學態度,這是幼稚。」任為補充道。

「是的,他們要嚴謹的解釋,要科學態度。你們也一樣,你們都是科學家。但我不是,我有我的解釋。」盧小雷說。

「你的解釋?你怎麼解釋?」張琦問。

「我……」盧小雷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我的確不是個科學家,就像孫斐所說,我只是個操作員。我沒辦法證明什麼,但我有我的直覺。那些實驗,幾百例,地球動物、雲球動物和雲球人。我全都仔細觀察了,我看了所有資料,我天天在想。我的直覺是,雲球的日子會不會佔據意識場的壽命可能取決於一個簡單因素,甚至,地球的日子會不會佔據意識場的壽命也取決於一個相同的簡單因素。」

「什麼簡單因素?」張琦問。

「只是我的想法,你們不要用科學家的態度苛求我。我說了,我不是科學家。如果你們覺得,我說得有一定道理,大家可以研究一下。如果你們覺得,我說得沒有道理,我也希望你們能夠讓我去試一試。去證明一下,或者證偽一下。」盧小雷說。

「不可能讓你去。」任為說。

「任所長,先聽他說說吧,沒什麼損失。」張琦說。

任為沉默了半天,盯著桌面,心亂如麻。

「你說吧!」任為終於說。

「我覺得,和宿主的狀態變化趨勢有關。無論是什麼樣的宿主,雲球宿主或者地球宿主,關鍵是宿主的狀態變化趨勢。如果宿主的狀態是正向變化,就是說在生長的過程中,那麼這種日子,對意識場的壽命來說,就不會被消耗。但是,如果宿主的狀態是負向變化,就是說在衰老的過程中,至少是停止生長了,那麼這種日子,就會消耗意識場的壽命。」盧小雷說。

任為和張琦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他們都在腦中用ssi調閱出了所有實驗案例,陷入檢視和沉思。

過了一會兒,張琦說:「有一定道理,很有可能是這樣。」

「即使是一個已經衰老的意識場,只要遷移到另一個生長中的宿主裡,衰老就會停止。但是,宿主一旦停止生長,意識場的衰老就會繼續。」張琦接著說,頓了一下,又說,「可能和宿主為意識場提供能量的趨勢有關。所以,在雲球待六十年肯定不行,也許前二十五年或者三十年不會消耗你的壽命,不過後面幾十年就肯定會消耗了。」

任為沒有說話。

「是的,我剛才說得可能太誇張了。」盧小雷看到,張琦很認真地認同他的想法,得到了很大鼓勵。他接著說:「對不起,這也是我的老毛病了,經常忍不住誇大其詞。」他撓了撓頭,彷彿為自己的誇大其詞感到慚愧,「我還有進一步的想法。我不知道怎麼表達,我舉個例子吧!我覺得,意識場的壽命就像一個水桶。宿主的生長,是在往水桶裡倒水。當然,水桶有一定的容量,慢慢水就會滿,滿了以後,再倒也就沒有用了。而衰老或者停止生長的宿主,就是從水桶裡往外面舀水。一旦水舀沒了,意識場的壽命就用完了,生命也就終結了。不過,有一個問題,我想不明白。那就是,從外面往桶裡倒水和從桶裡往外面舀水,這兩件事情,能不能交叉進行?如果能,那就太好了!可根據案例來看,多半不行。從桶裡往外舀水的動作,一旦開始,最多可以暫停,但再也不能反過來,往桶裡倒水了。」

「這要進一步研究。」張琦思考著這個問題,「你說得可能很對。必須要告訴腦科學所,你很了不起。」

「可以研究,但不能進入雲球,這是兩回事!」任為終於開口說話了。

「為什麼?」盧小雷說,「我真的願意冒這個險!」

「這樣吧!任所長,你看這樣行不行。」張琦說,「我覺得,小雷的說法很可能是對的。無論是不是要進入雲球,總要研究一下。我們需要更多的動物實驗。如果小雷的想法最終被驗證了,我們需要搞清楚,雲球人的生長週期。然後,我們需要找到足夠年輕的宿主。這樣,至少不會在雲球消耗生命。至於最後,到底要不要實施穿越計劃,到時候我們再討論吧!現在,不著急下結論。」

任為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先跟腦科學所溝通吧!」

他覺得,越來越多的事情,自己已經無法控制了,他也不太想去控制了。隨便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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