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討論kha的事情,這件事情確實聳人聽聞。舉起武器面對大批毫無反抗之力的臥床病人下手,是一件電影裡都沒有出現過的事情。地球所的同事中,任為是第一個把家中老人送到killkiller的人,不少人都很關心地來問他貝加爾湖那邊的情況。任為知道,有幾個同事也正在考慮自己家老人的安排,他還是給出了很正面的回答。
柳楊又不見了。任為急著找他幫忙檢測邁克,但他又推三阻四。估計,kha的問題可能是他面臨的一個新的重大事項,得忙著和各種高層領導開會。
有沒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又有重大的發現?任為有一種感覺,他可能在將意識場遷移到雲球方面有進展了。但如果真是這樣,這種和雲球有關的事情,柳楊居然不第一時間通知自己這個雲球專案的總負責人?那也太過分了。不過,考慮到事情的主人公是柳楊,這種過分的事情也不算奇怪。
張琦那邊,派遣隊任務的規劃研究也有了進展。
春節前幾天,任為最終還是同意了他進行派遣隊預研的要求。他的動作很快,迅速組建了一個由各種專家組成的研究組。任為情緒一直有點低落,雖然自己也在研究,但並沒有親自參加研究組。張琦和任為不同,興致很高漲。孫斐對此很不爽,她逐漸覺得張琦比盧小雷還可惡,反而因此堅決要求加入研究組。在獲得了任為的支援後,張琦也只好接納了她。至於盧小雷,一段時間以來,不知為什麼很反常,情緒很低落,話變得很少。對孫斐而言,不顯得那麼討厭了,甚至看著有點可憐。孫斐覺得可能和蘇彰有關,因為蘇彰忽然不像以前那麼經常出現了。活該!她想。盧小雷對張琦的計劃非常支援,主動要求參加他們的研究組。本來張琦並沒有把他加入研究組,但在他自己的強烈要求下,最終還是參與進來了。
春節期間,研究組在加班。雖然不停地爭吵,但他們的工作很有效率。剛過完春節,已經有了初步規劃,還起了個名字叫「穿越計劃」。大方向已經基本確定,下一步就要討論細節了。
關於穿越計劃,首先是一個假定,就是柳楊可以把人類的意識場遷移到雲球中。這件事情有幾種可能。
最初的想法是,把派遣隊員的意識場,遷移到雲球人中某個國王、將軍、學者或者其他有影響力的人身上。
這樣做的好處顯而易見,派遣隊員就可以直接幹活了,社會地位會對他的任務有很大幫助。但是,這樣做也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據腦科學所的人講,根據現有的研究,人類,據推測雲球人也一樣,記憶主要儲存在意識場中,思維計算主要也在意識場中完成。實體大腦主要儲存短時記憶和完成功能性計算。有時因為某種需要,實體大腦會暫時調取意識場的記憶。就像本地儲存和網路雲端儲存的關係,二者會頻繁進行高速同步,這其中的詳細機制尚不清楚。地球所之前發現雲球人思維過程的跳躍性以及記憶的缺失,從側面印證了這種推測。
這意味著,人類意識場和雲球人大腦,或者說和量子計算機的腦單元繫結後,這個派遣隊員將主要擁有他作為地球人的記憶和思維能力,而忘記絕大部分他作為雲球人的記憶,並喪失其本能。
也就是說,徹頭徹尾,派遣隊員將不再是原先的雲球宿主。雖然,派遣隊員可以事先研究這個雲球宿主,研究他所有的經歷、個性、愛好、習慣等等,並且試圖記住。但是,由於他一旦進入雲球,將不能再使用ssi或者任何其他現代科技手段,他只能完全依靠意識場自身的記憶,他將不可能記得住這個雲球宿主的所有一切,更不可能在短時間內修得這個雲球宿主的習慣和本能。
所以那時候,這個雲球人,他對自己不能說一無所知,但也是所知甚少。作為一個有社會地位的人,他的關係網路理論上應該很大,在各種層面和角度瞭解他的人一定很多。他周圍的所有這些人,一定都會覺得,他忽然之間變了一個人。事實上,他們不知道,他確實是變了一個人。這種情況一旦發生,顯然會對派遣隊員完成自己的任務,造成很大的困難。
有人指出,派遣隊可能不止一個隊員。如果多個隊員互相之間能夠有所幫助,也許可以緩解這個問題。但是,大家很快意識到這並沒有意義。因為實際上,在一個有既定網路結構的組織中,若干個派遣隊員組成的一個子網路,反而會大大增加和其他網路節點的連結數量。這種連結數量的增加,實際上會帶來暴露機率的增大,即使能夠有什麼幫助,也很難抵消其帶來的壞處。
然後有人提議,把派遣隊員的意識場,遷移到雲球人中某個顯赫家族的嬰兒身上。
這樣派遣隊員仍然潛在地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除了長相以外,嬰兒並沒有太多可以讓周圍的人用來識別他的記憶。意識場的遷移不會造成長相的變化,所以他不會顯得像是變了一個人。
但是,這樣做同樣也有問題。這種情況下,派遣隊員需要經過至少二三十年的成長,才可以開展他的任務。理論上,在開始任務之前,他可以顯得很聰明,不過最好要小心,不要讓自己顯得像個神一樣的天才,那樣的話,大機率會招來一些麻煩。在這漫長的二三十年裡,雖然他要過的生活是雲球人的鐘鳴鼎食,對於現代地球人類卻依然是無法想象的艱苦和危險。要知道,目前的雲球人就像遠古的地球人,沒有抗生素和其他很多藥物,一次感冒或者腸胃炎,都可能是致命的疾病。派遣隊員要做到這一切,需要極大的耐心、決心和毅力,再加上不少運氣。而且,經過二三十年的雲球生活,派遣隊員對於作為人類應該承擔的使命,還會像當初一樣看待嗎?從情感上會不會有所變化?雲球中的二三十年,從雲球之外的人類視角看,只是兩三天時間,但是,對於陷在雲球中的派遣隊員而言,那是貨真價實的二三十年,一秒鐘都不會少。顯然這行不通,或者至少可以說,太殘酷了一點。
在這種情況下,派遣隊中只有一個派遣隊員,或者有多個派遣隊員,兩者有區別嗎?很可惜,大家認為沒有區別,問題無法得到解決。
最後,自然而然,選擇落到了看起來更合理的一個可能性:找一個不引人注目的成年雲球人,作為派遣隊員意識場的雲球宿主。
他會是一個忽然從山野之間冒出來的天才。甚至根本沒有人認識。這樣的情況,在雲球人看來,應該比性情大變的名人,或者智力超群的神童,顯得更容易接受一點。
大家的基本原則,還是儘量不要在雲球社會中,製造過於神奇或者驚悚的事情。借鑑地球人類的歷史,忽然冒出來的天才似乎很多,這應該不算很奇怪的事情。畢竟,在通訊技術很落後的情況下,資訊的傳遞速度受到了很大限制,這種「忽然」就顯得很容易理解。
這樣的一個人,在雲球社會當前部落世襲為主的體制下,將會屬於社會底層,沒有地位,沒有勢力,沒有影響力,也不能擁有超能力或者什麼超級武器。那麼,如何才能夠發揮作用並完成任務呢?這成為考慮穿越計劃任務的一個重要前提。
這種方式還有一個額外的優勢。派遣隊中如果有多個派遣隊員,那麼,他們互相之間的配合,就能夠提供較大的幫助。很大程度上,可以減少無權無勢的可憐背景所帶來的劣勢。
其次,穿越計劃能夠使用的手段,也有多個不同的方向選擇。
最自然的想法是科技。
很容易得出結論,現代科技隨便弄點什麼回去,毫無疑問會促使雲球社會極大的發展。
任為記得,自己小時候,還會去讀穿越小說的年紀,經常和父親討論,如果穿越回漢朝或者任何的某個特定歷史階段,帶回去什麼科技會最大的改變當時的社會。那時候的結論,通常首選是化肥。有時會覺得是蒸汽機。有時為了自己發財,覺得可能消炎藥最好。有時為了亂世爭霸,又覺得現代武器最好。但是實際上,無論是化肥、蒸汽機、消炎藥、武器或者是什麼別的東西,都無法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很容易的進行生產,因為這些東西都需要完整的產業鏈作為基礎。化肥和消炎藥需要化學工業,蒸汽機需要材料工業和鑄造技術,現代武器更加是需要複雜漫長的產業鏈。帶回去一袋化肥、一臺發動機、一箱青黴素或者一把衝鋒槍,除了可以在短時間內製造驚悚,其實完全沒有意義。
把某種東西帶回去的數量變得很多,這也不是不可能。雲球系統只要改改程式,假裝那些東西存在就可以了。比如,可以允許派遣隊員從某個山洞裡,源源不斷地挖出消炎藥。但這樣做,和一個遊戲還有什麼區別?還談什麼自主演化呢?
大家能夠想到,不需要「生產」的東西也有一些。比如,種子,經過轉基因的農作物種子。看起來,種子不需要很多,它們只要發芽長出來,就可以產生新的種子。但是,研究組的生物學家不這麼認為。地球人類的轉基因種子,它們的基因並不像自然種子的基因那麼穩定。通常,經過幾代遺傳,它們的特性就會發生變化。現實中,大多數轉基因種子,其實需要「生產」。或者,它們的生長,需要某些特殊的培育條件。如果不突破雲球中的科技藩籬,一勞永逸的轉基因種子,實際上並不存在。所以,種子也不是合理的選擇。
大家也都知道,有些東西沒有這些複雜問題。例如,到雲球中去發明水車或者馬蹄鐵就完全可行。雲球人沒有水車或者風車。他們的馬也還沒有馬蹄鐵,所以雲球戰馬的戰鬥力,遠不如人類歷史上發明馬蹄鐵以後的戰馬。但研究組一致認為,水車和馬蹄鐵的發明,雖然也很重要,在人類歷史上卻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即使是火藥或者造紙這樣複雜得多、在雲球中實施起來也困難得多的東西,從人類歷史看,也都是在其發明很久以後才逐漸發揮威力。它們的問世,對於推動社會進步的有效性,特別是立竿見影的即時有效性,相當值得懷疑。
研究小組的人們,意識到了任為小時候就很為難的問題。他們發現,科技產品本身很難作為考慮物件。那麼科技理論呢?其實面臨同樣的問題,能夠發揮重大作用的、有意義的科學理論,通常需要很多前導知識,而這些前導知識又需要其他前導知識。考慮到所有的前導知識體系,實際上,要教會雲球人幹什麼,必須在雲球開一所規模龐大的一貫制學校,包含從幼兒園到大學博士點,所以這也不可能。
有人提到,軍事政治是一個選項。
顯然,軍事政治可以更好地組織雲球人,並推動雲球社會的演化。但是,這樣做也有很多問題。
首先,這對雲球人的影響太大。假如成功了,幾乎是在操縱雲球人,這遭到了孫斐一派人的堅決反對。其次,在軍事上稱霸,如果沒有現代科技作為支撐,再排除地球所作為上帝的神奇插手,派遣隊員們能否做到是一個大問號。
實際上,大家都認為,即使有現代人的政治和軍事思想,在雲球的原始社會中想要稱霸,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們發現,以前從沒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其實細想一下,自以為高高在上的現代人,真正回到原始社會的時候,不但沒有競爭力優勢,甚至根本就是很弱小的一個品種,全身都是劣勢。
這個想法裡面有一個分支,就是派遣隊員不要自己去做領袖來爭霸。派遣隊員可以輔佐某一個領袖,例如克雷丁大帝,這可能成功機率大一點。但是,要取得克雷丁大帝的信任,或是取得其他什麼英雄或梟雄的信任,並不是那麼簡單。研究組認為,一個現代人,在各個方面都和雲球人格格不入。如何在這樣的情況下,成為朋友,甚至是成為需要極大信任度的君臣,還要經常提出可能會讓雲球人看起來很異想天開的主意,這很困難,基本上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再有就是商業和貿易。
現代社會昌明發達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全球化的商業和貿易。一個區域性地區,人口和資源有限,生產力會受到很大限制。而全球化的商業和貿易,在商業利益驅動下,建立了合理的產業分工和高效的供應鏈,使整體生產力跳上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臺階。
但是,如果不能建立軍事和政治霸權,不要說在雲球中建立全球化的商業和貿易體系,就是僅僅談如何「加強」商業和貿易,都是個很難有思路的問題。誰會聽一個普通人的建議?誰又能聽懂這個普通人的建議?誰又能推動這個建議呢?
而且,通訊和交通是全球化商業和貿易的基礎。在雲球中,通訊基本靠喊、交通基本靠走。這樣的情況下,遠距離的商業和貿易雖然不是不可能,但最多也就是達到地球上古絲綢之路的水平了。
最後,大家落到了一個方向上:思想。
雲球中缺乏思想,甚至連神秘主義都很弱小。原始宗教、巫術和其他各種神仙鬼怪都不發達。地球所一直懷疑,雲球中神秘主義的弱小和他們大搞資源限制有關。比如,他們僅僅簡單地模擬了星空,並沒有完全按照宇宙學物理定律來進行星空設定。這讓星空的神秘性和不可預測性減少,甚至幾乎沒有。他們曾經看到,有很多雲球人仰望星空,雖然並沒有發現,有什麼雲球人很嚴肅、很認真地描述和預測星空,但他們仍然懷疑,這是神秘主義弱小的重要原因。當然,簡單模擬星空,這種事情自從擴容完成之後就少很多了,地球所已經恢復了對星空的科學設定。大家堅信會有作用,不過目前還沒有解決問題,顯然,神秘主義的發展和成熟也需要時間。
關於思想的想法,幾乎得到了研究組全體的支援。因為無論科技、軍事、政治還是經濟,最後落到一點,都需要在思想的驅動下,一點一點地前進。在這一點上,大家統一了意見。同時,大家也一致認為,傳播先進的思想,這個想法的可操作性比較強。比較而言,傳播思想不一定需要什麼硬體的支援,腦袋能想、嘴巴能講、筆下能寫就是最重要的能力。而傳播的手段,就算口口相傳,只要吸引力足夠,應該在一個派遣隊員的有生之年,也可以達到有意義的規模。在地球歷史上,古老的思想和宗教傳播過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傳播先進的思想」,成為大家的階段性結論。
但是,關於什麼是「先進」的思想,大家產生了極大的分歧。這個問題足足爭論了兩個整天,或者說,爭論了一天,又加上爭吵了一天。包括地球所的人員,和所有外面請來的各個領域的專家,大家的春節過得都不好。據說,主要就是因為這個問題徹底撕裂了研究組。已經有兩個專家,拒絕繼續參與研究和討論,退出了研究組。而孫斐和盧小雷,一度緩和的關係又重新緊張了。除非萬不得已的工作話題,兩個人互相之間,好像已經完全不說話了。
爭論很難有結論,最後,張琦發表了一個長篇大論。
「我想,這樣吵下去很難有結果,李教授和王教授已經不來開會了。昨天晚上,我去了他們家,我還是希望他們回來。」張琦說,「大家應該明白,我們談的問題,幾百年來,都是撕裂我們這個世界的問題,何況是我們這個小小的研究組。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我們的爭論,真的有必要嗎?」
他這樣說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面,表情非常嚴肅。
然後,他開始講故事:「我想起來,我小時候我爺爺給我講過很多故事。他並不是一個很與眾不同的人,也沒有經歷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他只是一個生意人,一個職業經理人。退休前,他在管理一家挺大的公司。我記得,他跟我講,他剛去那家公司做總裁的時候,花費了很大的精力,去建立企業文化。我那時候還小,問他,什麼是企業文化?他說,企業文化就是大家共同相信一件事情。我問,那應該共同相信什麼事情?他的回答,我記得很清楚。他說,相信什麼並不重要,相信本身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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