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大家一圈。可能想要看看,大家是否理解他的意思。大家都在聽他講,沒有人插話。連孫斐都沒有插話,不過,她也沒有看他,她在看著窗外,不知道她有沒有在聽。
「所以,企業文化是什麼並不重要,有一個企業文化才重要。我在以後的日子裡,花了很長時間,甚至一直到昨天晚上,才慢慢理解了爺爺的想法。我希望,大家也能夠理解我爺爺的想法。」
他接著說:「放在今天的雲球來看,讓雲球人相信什麼並不重要,但他們需要相信一些事情。一些信念、一些思路或者一些虛構的故事。具體是什麼並不重要。這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我們的派遣隊員並沒有那麼大的能力,能夠讓所有云球人都相信同一件事情。恐怕最好的情況,也只能讓一小部分人相信某一件事情。他讓這一小部分人相信了什麼並不重要,關鍵是他讓這一小部分人有了‘相信’,我想我們可以稱之為信仰。派遣隊員生產了信仰,這很好,但這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生產的這種信仰能夠產生某種效果,好的效果或者壞的效果,大的效果或者小的效果,只要讓信徒的生活發生一點點變化,那麼他就會啟發其他人。他會啟發雲球中的聰明人,小雷一定同意,雲球中有很多聰明人。這些聰明人會看到,信仰有多麼重要,他能夠改變人的生活。」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接著說:「我認為,很多人會試圖做同樣的事情。什麼事情呢?去‘生產信仰’。我相信,慢慢地,‘生產信仰’這種行為會在雲球中蔓延開來。而這種行為的蔓延,能夠讓雲球人按照信仰劃分成為不同的團體。團體內部更加團結,當然也許,團體之間會更加對立。但是我相信,無論哪種信仰,無論多麼荒謬的信仰,這種思想紐帶比起現在的部落紐帶,都能夠團結到更多的人。」
說到這裡,孫斐忽然插嘴了:「我不同意,為什麼說思想紐帶能夠比部落紐帶團結到更多的人?」
張琦笑了笑,他知道孫斐遲早一定會插嘴。他說:「人的部落就像是動物的群居,是為了在艱難的環境中互相幫助,是為了能夠生活下去,所以才會產生。部落創造了愛,愛使人互相幫助。但是,部落有一個問題。如果排除生存競爭,排除搶奪食物的時刻,不同部落之間對立情緒其實很弱。思想不同,思想也可以創造愛,也可以倡導互相幫助,但思想之間的對立卻和生存競爭無關,只和‘相信’這個詞有關。思想會讓大家相信不同的東西,創造出對立情緒,甚至會創造出仇恨。而對立和仇恨,在愛之外,創造了更多的團結。」
「你……」孫斐冷冷地說,甚至有點惡狠狠地,「你說什麼?愛難道不是最偉大的感情嗎?仇恨難道不是最醜惡的感情嗎?」
「愛當然是最偉大的感情。」張琦說,「不過,仇恨無法消滅,而且仇恨也有積極的一面。」
「仇恨當然應該被消滅!」孫斐說。
「當你希望消滅仇恨時,你的感情就不是愛,而是仇恨了。」張琦說。
孫斐愣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愛,應該愛什麼,應該不愛什麼,也是一種思想。沒有任何一種思想,可以只有愛,沒有對立,沒有仇恨。」張琦說。
「這是社會學上的愛底格德悖論。反仇恨主義在仇恨有仇恨的人,反歧視主義則在歧視有歧視的人,民主不考慮反民主的人的意見,自由則不會給反自由的人自由。」一個社會學家說。
「愛底格德悖論,是數學上的康托爾悖論在社會學上的體現。」一個物理學家說。
都談到數學了,孫斐並不陌生,但正因如此,她更說不出話了。
張琦看了看她,接著說:「如果那些思想,我是說如果,孫斐可以不同意,但如果,如果那些思想可以團結更多的人,他們也就能夠聚集更多的資源,幹成更大的事情。所以其實,我們今天討論要傳遞的思想,這個思想是什麼,一點也不重要。對的也好,錯的也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提醒雲球人,它們可以通過創造和傳播思想這種手段來達到目的。我認為,在雲球上最終會有更多的思想產生。我們傳播的思想只是一個種子,不用擔心它會壟斷雲球人的思想,或者說壟斷雲球人的信仰。最終,雲球人的社會,在思想上,在信仰上,一定會百花齊放。」
看起來,這段話獲得了認同,至少沒有人跳出來反對。只有盧小雷,嘟囔了一句:「愛底格德悖論。」不過,看起來像是喃喃自語,不是在反對。他可能還在思考,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張琦接著說:「如果,思想的對錯不重要,那麼我們應該考慮什麼?我認為,我們應該考慮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思想,最適合在今天雲球的社會環境下去傳播。比如,前兩天我們曾經爭吵的一個主題,民主和自由,這兩個概念,我們怎麼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哪個概念,我都不覺得,它可以在雲球社會中很好地傳播。」
他又看了大家一圈,大家還在聽。孫斐也還好,只是氣鼓鼓地看著窗外,沒有其他動作。於是他接著說下去:「目前的雲球人,思維還很原始。很多部落都沒有文字,有文字的也比較簡單。可以認為,絕大多數雲球人都是文盲。他們能夠理解‘民主’或者‘自由’的真實含義嗎?理解到哪個層面?就算有人理解了,他有能力去向別人宣傳嗎?這種宣傳能夠有效到讓別人也理解並接受嗎?退一步講,就算是在一個特定範圍內,雲球人都理解或接受了其中某個觀點,他們能夠有效實施,並且展現出優勢嗎?我認為,這不可能。這些概念過於複雜。它們的優勢,或者說有效性,對於雲球人而言,很難立竿見影地體現。所以,當我們要去選擇一種思想時,我認為,可傳播性才是核心的重點。對它的理性判斷,或者道德判斷,並不是重點,甚至,完全不需要考慮。」
他還在繼續:「之前,我們提到過,大家也都知道,在地球歷史上,古人的文化素質以及當時的通訊方式,並不比現在的雲球好。但古老的思想和宗教,還是成功地傳播了。所以,我覺得,我們的重點,應該是對這些思想和宗教進行研究。看看他們是如何做到,在那樣一個無比落後的環境中,成功地建立起了自己的思想王國。另外,我們也要考慮到,之前大家也都同意了,我們的派遣隊員,只能是一個山野之間忽然湧現的天才。雖然,他可以對自己進行各種偽裝,讓自己看起來很厲害,但畢竟,他並不是什麼有影響力的人。在這樣的人嘴裡,講出什麼東西來,最容易取得他人信任?而且,還要信任他的人再講給別人聽的時候,仍然能夠最大程度地快速取得新的信任。只有最快、最徹底地取得他人的信任,思想的傳播才最有效率。」
大家都知道,再繼續爭吵下去,其實沒有意義。所以,張琦這些觀點,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認同,連孫斐也都沒有再說什麼。大家轉而考慮,到底什麼思想最容易傳播,無論對錯,哪怕是很離譜的東西。
按照張琦的想法,大家回到了對人類歷史的回顧。顯然,和古人的思想相比,民主自由什麼的都太難理解了。而且很快,大家驚奇地發現,古人思想的共同特點是:只有論點,沒有論據。
大家進一步發現,遠古思想家的所有論點,幾乎都來自於思想家本人的獨立思考和領悟。有限的觀察可能存在,但絕不是像現代一樣,新思想都來自於大量的資料。這也很自然,那時候,想要資料也沒有。在思想的傳播過程中,不同思想之間,互相進行比較和競爭的要素,只是論點本身對人的吸引力和說服力,思想家們基本不需要去證明什麼。這也不像現在。現在,即使一個無關緊要的觀點,你也需要去做無數的事情或者拿無數的資料來證明,因為總有無數人來質疑。現代地球人,建立什麼的能力也不見得有,質疑什麼的能力卻無比發達。在雲球上,像遠古地球一樣,質疑能力並不會這麼發達。關鍵只是在於,他們是否會在看見你第一眼的時候就被你吸引,無論你是一個人還是一種思想。
這一點很好。這意味著,派遣隊員同樣只需要表達而不需要證明,那麼工作就簡單多了。表達的內容如何有吸引力和說服力,成為最重要的關鍵。
關於吸引力和說服力,並不難達成一致,地球上有現成的參照物,看看各國的選舉就知道了。
最重要的是承諾!你說了那麼多思想或者信仰,其實都沒什麼用。老百姓最喜歡的東西,說到底是利益的承諾。增加福利,減少稅收,永遠是政治家的選舉利器。其中的內在矛盾並不重要,只要不同時用就沒關係。
所以任何思想,「做出承諾」是關鍵。不過,「做出承諾」有很大風險。如果承諾無法實現,那麼「思想」就破產了。但在這裡,大家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些承諾能夠實現當然最好,卻不是必須實現,關鍵是不能「被證明無法實現」,或者說不能被戳穿。而不能被戳穿,有兩個要點:一是兌現期不能太短,二是最好不要出現反例。
顯然,短期承諾很危險,到期就會出結果,沒把握的話就不要嘗試了。承諾的兌現期一定是越長越好,最好包含某種設計技巧,可以無限次地推遲承諾的兌現。例如,輪流坐莊的選舉體制,從最初的設計角度來看,就可以合理地將承諾的兌現期,無限次地推遲到下次總統選舉。並且,推遲理由可以很堂皇地被命名為「自我糾錯能力」。這聽起來很高大上,而且無從反駁。不能不說,這是設計者的深謀遠慮。甚至這種設計,還包含了對反例出現後發揮負面作用的制約——因為沒有反例,就無從體現糾錯能力的優勢了。所以,反例出現,也就是體制的失敗,甚至可以反過來證明體制是成功的。反例出現所帶來的民眾的怒火,被成功地引向了暫時的坐莊者,而非體制本身。
雖然輪流坐莊的選舉體制可以制約反例,但反例的出現畢竟還是讓人尷尬。徹底預防反例出現的最好方法是:即使出現反例也不會被觀察到。例如,你說世界上沒有神仙,萬一真有就可能被觀察到。就算今天沒看到,也不代表明天不會看到。而如果倒過來,你說世界上有神仙,反例就永遠不會被觀察到。因為你沒看到神仙並不是個反例,那只是你沒有眼福而已,只要有人說他看到了就行了,撒謊也不要緊。同樣,說到上天堂、下地獄、末日審判、轉世投胎之類的事情,你無法證明它發生了或者即將發生,但別人也無法證明它沒有發生或者永遠不會發生。這些,都是更加完美的承諾範例。
「都是忽悠老百姓,太可怕了!」孫斐說。
「心理學、語義學和邏輯學的研究,已經嚴謹地證明,這是無可避免的。」社會學家說,看了一眼孫斐。
「有一個邊緣學科,叫作承諾博弈論,你可以瞭解一下。」一個歷史學家說,對著孫斐。接著又扭過頭,對張琦說:「有沒有這方面的專家?也許下次可以請過來一起討論。」
「恐怕請不到。中國幾乎沒什麼人願意做這方面的研究。穿越計劃又涉及意識場,是涉密專案,不能請外國人。所以,沒辦法。」張琦回答,攤了攤雙手,表示無奈。
「我才不去了解呢!」孫斐對歷史學家說,氣沖沖地。歷史學家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假期倒數第二天的晚上,會議還在繼續。
提到康托爾悖論的物理學家正在說:「不可能被戳穿的承諾,兌現期無限長,反例不可觀察。這個說法,從我們物理學的角度,很簡單,叫作不可證偽性。不可證偽的東西,通常我們不認為是科學。看來,我們要傳播的思想,無論是什麼,但肯定不是科學。」他說這話的時候顯得很無奈,好在並不是那種要退出會議的情緒。
「答案已經很清楚了:宗教。」提到愛底格德悖論的社會學家說。他說話的時候倒是很平靜,看起來,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使他感到很欣慰。
「對,是宗教。」提到承諾博弈論的歷史學家說,「地球歷史上,宗教的傳播都是從平民開始,這非常符合我們的要求。非宗教思想大多數卻都是從影響統治者開始。如果沒有統治者加持,推廣非常困難。而且,非宗教思想對老百姓吸引力不強,道理太多,承諾太少。比如儒家理論,孔子活著的時候,並沒有成為特別有影響力的理論,在很久以後才發揚光大。」看起來,他也比較平靜。
「我同意。」社會學家接著說,「不過,這個宗教應該是入世的宗教,並且是擴張性的宗教。有些宗教,神鬼仙佛,老百姓容易理解,承諾也不少,輪迴報應之類,有吸引力。但是,過於講究來世,對現世的關注不足,這對於推動演化不利。」
「這涉及對外擴張的手段和內部管理的手段。有些宗教過於溫和,對外不夠排斥,對內不夠嚴厲。雖然吸引力不錯,但不夠團結,也不夠好戰,擴張能力就有限。」歷史學家說。
「我同意。特別是目前,雲球人的原始宗教和巫術不發達,宗教思想的土壤並不是太好,宗教的擴張性很重要。」張琦說。
「更快、更高、更強。」盧小雷插了一句。
「關你什麼事?」孫斐怒氣衝衝,衝著盧小雷大叫,「我看你們就是要製造戰爭!」
盧小雷嚇了一跳。愣了一下,剛要發作,坐在邊上的張琦按住了他。
張琦接著說:「不過,我們也不用過於糾結。之前,我們都同意,思想是什麼並不重要。推動演化也好,阻礙演化也好,都不重要。我們只是想去播下一個火種。然後,一定會有更多思想出現,宗教思想或者非宗教思想。」
他扭過頭,看了看孫斐。又說:「至於戰爭,恐怕難以避免。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歷史的進步離不開政治,當然也離不開戰爭。」
說到戰爭,幾乎就是這個時候,kha襲擊了斯瓦爾巴德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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