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主意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雲球娛樂化?這對任為來說實在衝擊太大了,對地球所的每一個人都一樣。

自從任為他們帶回來這個訊息,大家在各種場合討論著。總的來講,反應的分化很大,有人認為這是對科學的侮辱,但也有人認為這是個天才的主意。能夠賺錢,可能是很多錢,誰知道呢?而有錢,能讓地球所和雲球活下去。

開始的時候,任為他們並沒有傳播這個訊息,他們覺得那只是一個不靠譜的想法,但是很快他們就覺得不對頭了。

王陸傑第二天就打來電話,說要帶一個合作伙伴來和他們聊一聊,任為果斷地拒絕了。他很嚴肅地告訴王陸傑,他們在會議上並沒有同意這個想法,只是沒能完全拒絕。事實上,在會議中,他們迅速地想出了很多理由來證明這個主意不可行。

任為馬上提到了兩點。首先,他強調了地球人和雲球人的差別。從體質、性格到文化、環境,雲球人可能會對人類社會帶來很多衝擊。其次,他警告說,人類社會的過多參與可能會徹底毀掉雲球。現在,在除了科學界以外幾乎沒有社會參與的情況下,網路上已經流傳了很多攻擊和詆譭,如果社會參與那麼充分,雲球遭受的壓力將不可想象。

這兩條理由並不是那麼有說服力。對於第一條理由,雲球和地球的差別或者雲球人和地球人的差別,這種差別固然存在,但就像之前王陸傑所瀏覽的片段,並不會讓普通人很容易地覺察到。對於任為的第二條理由,用王陸傑的話來說,進入社會,有更高的曝光度,其實正好是一個為雲球正名的機會。

後來又聊了很多,雖然任為並沒有讓步,張琦也表達了很多擔心,孫斐更是激烈地反對,但歐陽院長同樣沒有讓步,王陸傑則一直笑嘻嘻的勸說他們幾個。

會議並沒有結論,或者說,「再想想」變成了最後的結論。

顯然,從王陸傑這麼著急的行動中可以看出,前沿院已經做了決定,並沒有真的留給他們「再想想」的機會。

眼看著自己多年的心血,即將淪為八點檔的連續劇。作為一個科學家,任為的心臟像被一隻不知從哪裡伸出的手緊緊攥住了。雖然還在跳動,卻像是在高原上,只能非常艱難地跳動,甚至連帶著呼吸都感到了困難。他不得不在內部會議上告訴大家這個訊息,希望大家群策群力,想出更好的辦法。

沒想到,盧小雷第一個表態,覺得這簡直太好了。

「我一直琢磨這件事情來著,就是沒敢說。我天天都在看戲,雲球的戲,大戲,真的很好看。」盧小雷看起來興奮極了。

「你都看些什麼?」孫斐正為這件事情怒氣勃發,盧小雷這下子撞到了槍口,孫斐的話語中混合著憤怒和鄙夷,「你都看些什麼?以為大家不知道嗎?要不要拿出來大家看看啊?看看你的品德,還是看看你的品位?還好意思說,你臉皮真厚。」

「我沒看什麼,我看什麼了?我沒看什麼。」盧小雷忽然顯得心虛起來。

「呸!你算個科學家嗎?天天偷窺雲球人卿卿我我。對雲球美女比什麼都感興趣,還有哪些事情我就不說了。要我說,你還不如買幾個asr呢!」另一個姑娘說。這姑娘叫葉露,負責人事,和孫斐是閨蜜。她圓圓的臉盤上,有著柔和的五官線條。這會兒,雖然不像孫斐那麼憤怒,大大的眼睛裡卻充滿著和孫斐一樣的鄙夷。

「他本來就不是科學家,不過是個操作員。」孫斐說。有葉露幫腔,她的聲音沒那麼大了,卻依舊充滿著鄙夷。

「孫斐,你太過分了,我是監控室主任!」盧小雷騰地站了起來。他的嘴唇微微抖動著,一時之間,卻也說不出什麼更多的話。

「別說了,」任為大聲說,「都幹嘛呢?」

盧小雷很努力地控制著自己,憤憤不平地坐下了。

「盧小雷是監控室主任,監控是他的工作。他需要監控方方面面的情況,這是工作。我們是在做科學研究,不要做無謂的道德判斷。盧小雷對雲球的監控工作做得非常好,經常發現我們注意不到的細節。他對雲球的瞭解程度,難道不是我們所有人當中最深入的嗎?」任為接著說,「雲球中本來就有很多看起來違揹人類道德觀念的事情。我們討論過很多次,作為類似雲球人上帝的存在,看著一幕幕人間慘劇的發生,不,應該是雲球人慘劇的發生,而無動於衷,我們應該嗎?所以說,什麼偷窺?不要再糾纏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再說一遍,這是工作。我並不認為盧小雷或者他的團隊,做了超出工作範圍的事情。」

「哼!好吧,不說他。但是,任所長,盧小雷算是工作,如果開放到社會上呢?那些觀眾也是工作嗎?」孫斐仍然氣憤難平,不過是勉強壓住而已。任為知道,其實她不是針對盧小雷,她是針對雲球娛樂化這件事情。

「範圍肯定還是要界定,我相信主動權還是在我們手上。孫斐,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張琦說,他就坐在孫斐邊上,把孫斐的卡通茶杯拿起來遞給孫斐,「喝點水,喝點水,別那麼著急。」他說。

「這也太侵犯人權了,我是說雲球人的人權。」架構師張理祥說。張理祥是雲球系統的核心架構師之一,他長著一張看起來有點陰鬱的臉,卻總帶著莫名的笑容,讓人很難猜到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們還沒發展到注意人權的地步。」財務總監李悅說,「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人權了?你不是隻關心你的財務狀況嗎?你也應該關心一下我們地球所的財務狀況。」和張理祥一樣,李悅也是個中年男人,但他的長相看起來比張理祥明朗得多,不過表情中卻沒有張理祥那樣的笑容,而只有滿滿的憂慮和些許的厭煩。看來,每天看著那些財務數字,地球所的財務狀況確實給了他不小的壓力。

「我是關心財務狀況,關心財務狀況怎麼了?誰沒有點生活壓力呀!但是,我也關心人權啊!財產權是人權的一部分!至於所裡的財務,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張理祥對李悅說。接著,又扭過頭對大家說:「眼前是有瓶頸,可是如果突破了呢?誰知道呢,也許只要幾個月,就算幾年吧,就進化到我們的地步了。他們要是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另一個世界的電視劇,不知道會怎麼想。你的生活要是別人的電視劇,你會怎麼想?觀眾指著你對別人說,你看,你看,那傢伙演的真差,真是個蠢貨。隨便你們——反正要是問我,我可不想我的生活成為別人的電視劇。」張理祥說。

「他們又不會知道。」李悅對張理祥說,「不要想他們的人權了,先看看我們的人權吧!我們的財產權!我們的生存權!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失業了,你的財產權也就得不到保障了。」

「進化到我們的地步?你想多了!這麼推理,那不是說會超過我們?我們反倒要向他們學習?真要這樣,也許我們要操心別的事情了。比如,他們會不會反抗我們?他們會不會幹掉我們?」說話的是行政部主任齊雲。顯然,她對張理祥的人權關懷也不以為然。她的年齡比孫斐和葉露大不少,是個親切的中年女人。她的齊肩短髮在她說話的時候微微飄動著,豐滿的臉龐上帶著溫暖的笑容。不過,這笑容並不是針對雲球人。作為勤勉稱職的後勤部隊,她更操心地球所的人們。而財務狀況,是她操心的所有事情的基礎。

「不,這是一個問題,也許是最大的問題。他們再發展下去會怎麼樣?真的不能超越我們嗎?如果他們不能超越我們,是受到了什麼限制?」另一個架構師沈彤彤說。沈彤彤是地球所最早的架構師之一,從地球所成立的第一分鐘開始,就和任為一起參與了雲球的建立。雖然已經是中年人,但沈彤彤依舊像年輕時一樣清秀,歲月彷彿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這可能和她的純粹有著很大的關係,她的家境很好,不像張理祥那麼關心錢的問題,腦子裡只有雲球的程式碼。經常,在大街上走著路,她就能沉思到恍恍惚惚,有時又好像忽然想通了什麼,露出振奮的表情,攥著拳頭小小地揮動一下,好像給自己加了一把力。如果恰好看到這一幕,你一定能夠就判斷出,她是一個女工程師。這會兒,她就一邊說著話,一邊愣愣地看著桌面,好像正在沉思她提出的這個深奧的問題:如果他們不能超越我們,是受到了什麼限制?

這樣的會議開了好幾次,都沒有結果。大家的意見南轅北轍,而且總是有各種新的問題冒出來。

這個話題很容易牽扯到一些麻煩的議題——這些議題卻和眼前的問題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比如人權、倫理、道德什麼的。這倒也不奇怪。原來的雲球是一個在世界的某個小角落裡執行的小黑箱子,雖然在科學界還有些名氣,在公眾眼中卻很不起眼。其實,沒什麼人真正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即使這樣,網路上也有這樣那樣的說法,其中有些已經讓人很不舒服。一旦把雲球推向社會,很可能會變成一個人人矚目的明星。至少這麼做的初衷就是這樣,否則幹嘛要推向社會呢?大家已經逐漸接受,它可能是具有巨大的商業價值,但隨之而來的一定是各種複雜的問題。面臨的將是公眾輿論的拷問,而不僅是會議室裡的詰難。

至於王陸傑的話,所謂正好通過娛樂化進行正名的說法,恐怕是王陸傑忽悠他們的成分多一些。正名的同時,惹麻煩的機會更大。這些問題原本就存在,以前大家可以假裝它們不存在,但未來多半可就不行了。自己偷偷摸摸地做些什麼,和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些什麼,心理感受的差別恐怕很大。這一切帶來的壓力,最終也會實實在在地影響所能夠採取的決策和實際行動。

討論來討論去,討論的主題總是偏離。特別是經常偏離到一個和會議初衷完全不同的方向上。大家總是不由自主地討論,娛樂化之後,雲球以及地球所,應該如何生存?如何面對公眾?如何面對壓力?甚至,如何面對掙來的錢?雖然有幾個人,特別是孫斐,總是在話裡話外表示出對這些銅臭氣的鄙夷和厭惡,但錢就是錢,討論如何花錢,其實是會議中最有創造力也最歡樂的部分。

任為原本希望討論的主題是找到一個合理的辦法,阻止雲球的娛樂化。這個主題本質上,是要想到另外一個掙錢的辦法,如果有錢了,自然娛樂化就不需要了。

但是,辦法並沒有。

資金短缺的問題,本來就不是第一天面對了,大家也不是第一天琢磨這個問題了。這個問題已經被琢磨爛了,這麼長時間一直都沒辦法,也不能指望這兩天,忽然之間就有辦法了。

如果撥款的來源斷了,按照以前的經驗,靠科學界的資金肯定沒法過日子。過去的十年中,除了從量子計算領域和人工智慧領域獲得大量資金以外,其他科學領域雖然也有很多合作,但幾乎沒掙到什麼錢。畢竟,科學界的錢無論多少總是不夠用。燒錢的專案可不僅僅是雲球。隨著量子計算領域和人工智慧領域的成熟,至少是那些領域內的人們自以為是的成熟,任為他們想破腦袋,也實在找不到新的可以無償支援他們的冤大頭了。

原本,雲球還有一些同道。世界上還有兩個類似的專案,一個在巴黎,一個在西雅圖。不過,前兩年都已經先後下馬了。這兩個專案並沒有像他們雲球那麼燒錢,相應的進展水平也遠遠不如他們,但是,它們的研究機構都早早就看到了不妙的前景,果斷終止了專案。這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幸運的是,所有有點需求的事情都必須來找雲球了,他們因為自己的獨一無二,成了科學界的稀缺資源。而不幸則是,這些失敗的專案彷彿是在詛咒他們,讓越來越多的人相信,他們也不會有好結果。

任為的妻子呂青是衛生總署的官員,他們夫妻倆有時會討論工作上的事情,但最近有一段時間沒怎麼說過了。呂青似乎工作壓力也很大,忙著參加各種會議,在家時也總在查資料寫報告。他們經常只能在吃著家政機器人露西做的晚餐時,簡單地聊兩句八卦。

不過今天,任為決定問問呂青怎麼看雲球娛樂化的事情。

在任為心中,呂青一貫很有見地。這可能和她的工作有關。多年來,她一直忙著參與各種衛生政策的制定。這些政策,在任為看來,都很難做出抉擇。任何政策,總有獲利的人群,也總有受傷的人群,誰都不好說話。政策制定這件事情,永遠是在夾縫中求生存,試圖擠過一道接一道窄窄的門,到處都是妥協的藝術。

也許,呂青會對雲球娛樂化有些不同的看法。至少,她可以幫助自己舒緩一下緊張的神經。對於這一點,任為很有信心,呂青可不像他那麼容易心事重重,她堅強得多。

他讓露西去睡覺了,也就是待機了。雖然露西只會做飯和打掃房間,但任為一直不習慣在談話時,有一個運轉的機器人在旁邊聽著。他倒也沒覺得自己的話多麼機密,或者懷疑露西會把他們的話作為大資料提交給誰,可是,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家政機器人的大規模普及,也就才幾年時間而已。他覺得,像自己一樣難以適應,這種情況在民眾中恐怕很普遍。呂青好像適應得多,一點都不在乎。不過,雖然並不在乎,她倒也不會阻攔任為讓露西待機。

聽他講了半天,呂青並沒有說什麼。她盯著手中的大白饅頭思考著,不時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裡。

漂亮的機器人露西,使用傳統的多層不鏽鋼電蒸鍋,做出美味的大白饅頭。每次看到或想到這個,任為總覺得畫面很奇怪。昌明的科技和傳統的需求詭異地摻和在一起,展現出一種極致的對比。

「其實,任為,我也正想跟你聊聊我的事情。我想也許有點相像,或者至少……怎麼說呢……有點關聯。」呂青抬起眼看著任為說,眼中滿是憂慮。

這是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大學的時候,呂青並不像現在這麼沉靜,而是活潑得多。那時候,這雙漂亮的大眼睛,總是充滿著跳躍的陽光,讓略顯陰鬱的任為第一眼就傾倒其中。後來,從一天天的相處,到一天天的戀愛,他逐漸領略到,呂青擁有的不僅僅是那些跳躍的陽光,她擁有的還有堅強的內心和冷靜的頭腦。這些都來自於她的家庭,特別是她的父親,一位老將軍。

這些陽光、堅定和冷靜,恰恰都是任為所不具備的品質。他一直很聰明,卻一直覺得自己缺少很多東西,他對自己充滿懷疑和憂慮。而呂青給了他這些他所缺少的東西,他覺得他的人生開始完整了。

但是,自從呂青進入衛生總署工作以後,任為覺得她眼中的陽光越來越少了。當然這也正常,人生不是一個大學生所能夠想象的。不過,呂青眼中多出的東西有時會讓任為不安。說得好聽一點,那也是一種冷靜,是呂青原有的冷靜更上一層樓的堅實表現。說得不好聽一點,那是一種冷漠,是呂青原有的冷靜在向某個未知方向的滑落。

今天呂青眼中的憂慮倒並不常見。好像她碰到了一些問題,靠自己的堅強和冷靜,已經不能完全應付。

「哦,好,你說。」任為說。

「我們現在也碰到一個困難,說起來和你還有點關係。」呂青說。

「和我有關係?」任為很奇怪。

「是的,準確地說,和你媽媽有關係。」呂青說。

任為的父母生孩子比較晚。任為出生時,父親五十五歲,母親四十八歲。現在父親已經去世,母親已經九十三歲了。六年前,媽媽就得了老年痴呆症,現在住在郊區的療養院中。以前,任為夫妻每個星期會去探望她一次,但最近幾年,他們去探望得越來越少。這是因為,媽媽已經完全不認識任為夫妻倆了,甚至,她也不認識她以前最疼愛的孫女任明明瞭。

說起任明明,任為總是覺得一肚子氣。

任明明今年也就十九歲而已,前一段時間,卻告訴他們,她已經和人同居了。任為夫妻倆沒見過這個和女兒同居的人,還因為這個吵了幾次架,搞得任明明都不願意回家了。當然,之前她回家也並不多。任為總覺得現在教育過於發達,各種輔助教育的技術工具太多,這不是好事情。孩子們十八九歲就大學畢業,不願繼續讀書的話,就進入社會。這時候他們太年輕了,很不成熟。任明明就是其中一員,她大學畢業的時候甚至才十七歲。這幾年,ssi的出現和普及更加助長了這種趨勢。誰都可以直接在大腦中連線網路,查詢海量知識庫,然後通過嘴巴說出來。那麼,誰又搞得清楚,你是本來就有這個知識,還是剛剛從網上查出來的呢?

事實上,媽媽已經不認識任何人了。媽媽不能說話,甚至眼睛都很少睜開了。她曾經得過各種老年病,血壓高,心臟不好,腦血管也有問題,肝功退化,腎也不行,不過醫生把它們處理得很好。說起來,現在的醫療水平真是藥到病除,大多數時候,身體檢查都表明媽媽在機體上幾乎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她確實老得肌肉已經完全無力了,更關鍵的是,她確實老得已經不能思考了。

老得已經不能思考了,任為經常這麼給自己解釋,因為醫生也解釋不清楚。現在,越來越多的老年痴呆不像以前那樣,能夠觀察到腦白質的明顯萎縮或腦血管的明顯堵塞。這些能觀察到的機體變化,通常能夠被醫生輕鬆化解。像腦血管堵塞之類完全是小菜一碟,腦白質萎縮的治療雖然困難一些,總體來講也可以控制。而任為的媽媽,就像越來越多的新型老年痴呆病人一樣,幾乎觀察不到任何腦部機體的明顯病變,但就是不可避免地衰老了,一直老到不能思考了。

「你們是在制定針對老年痴呆病人的政策嗎?」任為問。

「你先說說,關於媽媽,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呂青問。

「我想,可能是時候送到killkiller去了。」任為遲疑了一下說,「不過,也許你父親會覺得沒必要,你覺得呢?」

呂青的情況和任為正好相反。呂青的母親在十幾年前就因為一種罕見的癌症去世了。那會兒醫療技術不如現在,那種罕見病放到現在也許能治好。呂青的父親還在世,這位老將軍已經快要八十歲了,身體依舊很好,同時保持著非常好的精神狀態。甚至這些年,他幾乎就沒有在家裡待過,把絕大多數時間花在了周遊世界上面。

退休之前,老將軍作為軍隊的高官,交遊很廣闊,朋友遍佈世界各地,這讓他能夠在遊山玩水之餘,也能夠到處找到朋友敘舊。但用他自己的話說,旅行和敘舊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他卸下肩頭的責任,他需要換一個視角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並且重新思考和踐行,在他的餘生,將用什麼樣的方式和這個世界相處。

任為這麼說,是因為老將軍上次回來的時候,談到任為媽媽的情況,任為提起過一次,想要在必要的時候送媽媽去killkiller。老將軍並沒有反對,也沒有對killkiller做出任何評論。但是,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將來自己並不願意去killkiller,並且要求他們承諾不對自己那麼做,他寧願化作骨灰和老伴兒待在一起。

後來,他們並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討論,呂青含混地回應了他的父親。她說:「回頭再說,不討論這個,您身體好著呢!」接著,她迅速岔開了話題。老將軍似乎知道孩子們的言不由衷,他重複了一遍自己的願望,但沒有要求孩子們確認。任為還記得老將軍那時候平靜而堅定的語氣。說不清為什麼,這給了任為一些壓力,每次想到要將媽媽送去killkiller,他總覺得心中有些許不安。

其實,老將軍自己不願意去killkiller,這並不奇怪。在任為的記憶中,很早以前,老將軍就說過,人到了一定歲數,該走就要走,不要強留在這個世界上,於人於己都沒什麼好處,對世界而言只是無謂的負擔,對自己而言則只是無盡的折磨。

他不僅僅這麼說,在現實中,他也很好踐行了自己的想法。在呂青的母親去世之前,在icu,看著痛苦的老伴兒,並沒有用很長時間,老將軍就做了決定,告訴醫生放棄治療。在老伴兒去世之後,他沉默地望著老伴兒的臉,握著老伴兒的手,很久很久。任為記得,老將軍並沒有掉眼淚,也沒有說什麼。但是,他看到了老將軍的眼睛,那裡面充滿了悲傷。後來,老將軍把老伴兒的骨灰裝了一個小瓶子帶著,十幾年了,從來沒有離開過身邊。

「killkiller!」呂青重複了一遍這個英文單詞,沒有理會關於她父親的話題,「真是個好名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還沒仔細研究,就是以前在網上看到的那些簡單介紹。他們也算是醫院吧,我想……」任為說,有點猶疑,「好像他們一般都建在沙漠中,至少也是比較偏遠的地方,去探望一次可不像去郊區那麼容易。但是,據說他們把老人們照顧得很好,甚至比普通的醫院更好,價格也比住在醫院裡便宜。不過他們的費用,醫療保險不涵蓋,需要病人自己付錢,這個可不如醫院,好在我們也不缺錢。」

「你知道為什麼醫療保險不涵蓋嗎?」呂青問。

「我想是因為他們的新療法吧?」任為說,「他們的療法不同於普通的醫學治療。他們使用了一些量子技術,還有恆定的超強電磁環境、腦介入刺激、合成化學刺激等等,反正很複雜,好像並沒有通過你們的官方認證。我在網路上看到過,他們還在爭取通過政府的官方認證,他們好像說很有信心。」

「沒有通過官方認證的醫療技術,但卻在大面積地實施,這明顯違法,你想這怎麼可能呢?」呂青接著問。

「嗯,是啊!確實是個問題。」任為搖搖頭,表示不理解,「我沒怎麼想過,不過我想,任何療法通過你們的官方認證,總要有個過程,不是說通過就通過,只是時間問題吧?」

「不,不是時間問題。他們的療法不會通過官方認證。至少,之前的療法不會,以後療法改進,就不一定了。」呂青說,「你的腦子一直在你的雲球裡面,當然不會去想這些地球的問題。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killkiller不是醫院,而是墓地。」

「墓地?」任為大吃一驚。

「是的,墓地。所以,他們的療法是一種儲存遺體的方法,不是一種治療疾病的方法。如果不是為了獲得醫保,並不需要通過官方認證。只要家屬同意,也不違法。對外,他們講是治病,是醫療。對我們衛生總署,他們的說法卻很複雜。一方面,他們講是在儲存遺體,這樣可以規避官方認證的問題,現在就可以合法運營。另一方面,他們也在想方設法通過官方認證,以獲得醫保的涵蓋。所以說,你明白嗎?目前,媽媽其實並沒有資格進入killkiller,因為她還沒有去世。不過他們有預備區,可以先進預備區,只要和他們簽訂合同,承諾去世後進入killkiller就行。在預備區的階段,他們的療法都是很普通的療法,和醫院沒什麼區別,當然,醫療保險也涵蓋這部分治療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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