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雲球的困境

雲球(第一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不完全是,雲球人的腦單元是這樣。一些高階動物也有腦單元,不過佔用資源比較小,它們也是這樣,完全平行計算,相互之間隔離和獨立。但是,大多數計算能力相對要求比較低的功能,或者還沒找到對應量子演算法的功能,只能用傳統計算方法進行,那就不是獨立運作,也不是平行計算。比如一株植物的模擬,計算過程還是採用傳統數學方法,在傳統cpu中分時間片完成。」張琦說。

「那腦單元和其他子系統之間的同步呢?你剛才說,雲球的執行速度在不斷下降。會不會下降得不一致?」王陸傑問。

「當然,所有子系統必須根據統一的系統時鐘協調所有行為。腦單元也一樣,否則雲球人中就會出現極大的混亂。有時,只是因為系統的某些部分變慢了,我們就不得不調慢整個系統的時鐘。」張琦說。

「好吧。嗯,你剛才說,你們刪除了銀河系的模擬,那雲球人看到的星星呢?」王陸傑問。

「您問到點子上了,這可能也和目前的困境有關係。」張琦說,「在雲球人產生後不久,為了節約算力,我們就採用了一個簡單的週期模型來模擬星空。這樣做幾乎不耗費什麼算力。但自此以後,我們發現,關注星空的雲球人比例以及這些人的關注度,都發生了一定程度的下降。一直到目前,雲球人中的原始宗教、巫術以及其他各種關於神仙鬼怪的傳說,都很不發達。地球人類史研究無法給出地球上類似時代的確切資料,無法進行直接比較。但是從壁畫、石刻以及其他史料等原始素材看,我們認為,在這方面,地球很可能比雲球發達得多。之前,歐陽院長曾經協調過人類學研究所和考古所,幫我們做過這方面的研究。」

張琦看了歐陽院長一眼,歐陽院長微微點了點頭。

他接著說:「理論上,目前的雲球人,應該還談不上對星空有什麼有意義的思考。不過,對星空進行這樣低劣地模擬,可能會導致在雲球人眼裡,星空失去了部分神秘性。進一步,就可能以某種方式影響了雲球人的思想發展。我們覺得,這是一種很合理的懷疑。另外,在雲球中,除了雲球的太陽發出的各種輻射以外,沒有任何其他宇宙射線。以雲球人目前的知識水平,按道理說,這應該也沒什麼關係。但我們懷疑,這是否也會對雲球人的思想發展產生影響?這些不能算是計算資源限制對雲球人產生的直接影響,應該算是間接影響。這種間接影響非常多,幾乎無處不在。」

「剛才提到,刪掉邊遠部落,也會發生類似的情況。」孫斐插嘴道,馬上又略微否定了一下自己,「不,可能產生影響的方式還要更直接、更明顯一點。」

她接著說:「這些部落大部分在一些偏遠的海島上,或者沙漠沼澤之類的地方,和大陸上的主流部落聯絡很少。但是,這些人的消失卻帶來了一系列影響。比如,某些海島部落被刪除後,他們原來捕食的海洋中特定魚類的種群數量,在臨近海域出現了上升。這導致其他一些海生動物的生存環境發生變化,進而發生了遷徙,並引發了進一步的變化。在一系列的連鎖反應之後,影響了大陸邊緣的魚類產量。有些地方的魚類產量發生了上升,有些地方的魚類產量則發生了下降。然後,部分臨海部落的食物充足度提升,好戰程度下降了。同時,另一些臨海部落的食物充足度下降,好戰程度卻上升了。」

「這些問題,從邏輯上都說得通。但是,究竟如何產生影響,我們很難有定量分析。」任為說。

「要說特別直接的影響,也有一些。」張琦說,「您知道,在雲球人類出現之前,在過去幾年裡,或者說,在雲球過去的幾億年裡,雲球上曾經出現了三次大規模物種滅絕和十來次小規模物種滅絕。其中,兩次大規模物種滅絕和三次小規模物種滅絕,是我們主動採取的動作。另外,有一部分是雲球中的自然事件。還有一部分,應該算是我們的技術事故,發生在系統升級和更換備件的時候。事故原因還不太清楚,我們複查過,沒有發現什麼操作錯誤,可能是技術的成熟性問題,這個就不細說了。」

張琦搖了搖頭,彷彿為那些事故感到疑惑。

他接著說:「至於我們主動採取的幾次物種滅絕,說到底,完全是因為資源限制的原因。如果任由某些物種肆虐發展,對資源的佔用很可能導致雲球人類根本無法出現。所以,我們不得不滅絕一些物種,這可以說是對雲球人類特別直接的影響。這些物種滅絕,對雲球人類來說都是正向影響的事情,負向影響的事情我們的確沒有做過。其實,即使是這樣正向影響的事情,也是一種對雲球的干預。任何干預,任所長都是非常反對的。我個人的態度雖然算是支援,但同時,我也認同,任所長的顧慮非常有道理。所有干預的行為,我們只是迫於壓力不得已而為之,並不覺得這是正確的選擇。任所長最終能夠同意進行這些干預,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在當時的雲球演化階段,雲球人類還沒出現,都是些植物和低等動物而已。現在在已經產生了雲球人和雲球社會的情況下,我們對於干預的態度,像歐陽院長所說,確實是更加慎重了。」

張琦說著,停了一下,看了看任為。任為沒有看他,他接著說:「我一直認為,我們不應該干預雲球。否則,雲球將更多地體現出人類的意志,而非自然演化的意志。我們的確迫於資源的限制,做了一些我們認為不應該做的事情。」

「我記得,我們激烈爭論來著。」歐陽院長說,「現在看,效果還是不錯的嘛!」

「總的來講,這是一個混沌系統,像真實的人類世界一樣,充滿了蝴蝶效應。目前來說,討論演化停滯,我認為計算資源的匱乏是排在首位的原因。不過其次,」張琦接著說,「我們也懷疑雲球人的基因對於擴張和發展的態度。我們觀察到,雲球人總體上不如真實的地球人類好戰。我們認為,他們的生存環境和地球上同時代人類的生存環境相比,應該差別不大,並非予取予求的舒適,他們理應表現得更進取一點。可是他們似乎更安於現狀,即使現狀並不那麼好。可以這麼說,除非到了要集體餓死的地步,他們很難發動戰爭。只是有個別的強人,他們建立了比較大型的部落。其中少數,甚至已經可以算是國家。但任所長剛才說到過,他們死了以後,他們的繼承人全都無力維持,更不要談繼續擴張了。實際上,他們可能是無心維持更無心擴張,主要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意願問題,這有些時候很難分辨。我們觀察很多雲球人的思維方式,總體來講,面對難題的時候,他們傾向於放棄。從人類歷史來看,戰爭是推動人類進步的不可或缺的方式之一,特別是對於早期人類。雲球缺乏戰爭,這從演化角度講,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關於基因,我知道地球人類做得還不夠好,即使在雲球中,你們也不能完全搞清楚嗎?」王陸傑問。

「是的。您應該知道,雲球人類並非來自於我們的創造,完全是來自於雲球中的自然演化過程。可以說,這是我們雲球系統最大的成就。本來,我們認為通過觀察雲球人,我們可以徹底揭開人類的奧秘。這一點曾經給我們帶來過一個黃金時期,投資大大增加。」張琦說。

「可是,你們什麼都沒得到。」歐陽院長說。

「為什麼呢?難道雲球人的生長過程你們不是全程監控嗎?」王陸傑問。

「是的,我們是全程監控。對於基因如何影響他們的物理性特徵,我們應該算是很清楚。不過,對於基因如何影響他們的思維和行動,我們就知道得很少了。我們可以在他們的幼兒期做出相對準確的預測,但隨著年齡的增長,特別是在大概兩歲到三歲以後,他們就越來越琢磨不定了。」任為說。

「似乎有別的東西在起作用,不僅僅是簡單的後天影響。」張琦說,「我們內部經常會說,某某事情的原因,是量子漲落或者量子的不確定性。其實,這是我們不理解時一個自嘲的說法,並沒有什麼根據。不過有時候,我覺得這些自嘲的說法也許有一定道理。畢竟,雲球人的大腦本來就基於量子計算機和量子演算法。我們已經很努力。在很多雲球人個體上,我們都用日誌記錄了所有思維過程,也就是量子計算機的全部計算過程。這些雲球人的記憶和思維,理論上隨時可以查詢,但是實際上,思維過程日誌看起來很簡單,甚至可以說,什麼都沒有。思維計算似乎跳躍著進行,完全不連貫,沒有過程,只有結果。而記憶儲存更是很難理解,似乎他們不記得任何東西,同時又記得所有東西。很多記憶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過程很不穩定,結果卻很穩定。」

孫斐又插嘴說:「我們認為,量子計算機的成熟度還有待提高。雖然量子計算機的計算能力很強,但是它們的執行過程相當不清楚。人工智慧的演算法過程也一樣,剛才歐陽院長提到,人工智慧的不可解釋性仍然存在。不過,在雲球中,連這種不可解釋性都還沒有機會碰到,研究就中斷了!因為我們的資料根本就不足夠多,還談不上解釋的問題。所以,量子計算領域和人工智慧領域,減少對我們的贊助和投資,這件事情我們根本就不理解!其實,他們需要進步的地方還很多,特別是在具體處理過程的深度解析方面。」顯然,對於量子計算領域和人工智慧領域的投資減少,她還感到耿耿於懷。

「是啊,我們只能說是量子漲落或者量子的不確定性。」任為無奈地說,「那些量子計算機廠商的人也說不清楚。他們說,他們做別的事情基本上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至少沒這麼嚴重,說我們的事情太複雜了。由於從結果角度看還不錯,他們就沒什麼興趣解決這種問題了。我們也能理解,這種問題,不影響效果,又少見,又複雜,很難要求那些廠商重視。」

「陸傑,他們的雲球人和我們人類相比,基本應該算作完全不同的物種。」歐陽院長插話說,「雖然系統顯示,雲球人和地球人基因結構很相似,但基因內容的差別很大,比豬和人的基因差別還大。所以,他們在雲球人身上得到的結果,對人類的生物學研究或者醫學研究並沒有直接好處,只能理論性地借鑑一下。」

「我明白。雲球人來自於獨立演化,在不同環境下,獨立演化出來的兩個物種居然完全相同,這很難想象。雲球人能夠發展出和人類類似的智慧,已經很了不起了。」王陸傑說。

「智慧和物理存在不同。相同目的的物理存在,可能的方式有無數種。而智慧的本質,是以因果律為基礎的邏輯,我們很難想象,會出現真正不同的邏輯。」任為說。

「雲球人和地球人的外形差不多。」張琦說,「一般來說,可能雲球人比地球人更漂亮一些,身材也更健美,脂肪比率比較低。從目視角度,應該沒有太大區別。不過,他們的內臟結構和地球人有很多不同。比如,他們只有一個腎,類似膽囊的東西卻有兩個,這些就不細說了。這些區別雖然看起來不一定非常起眼,但應該說,從科學角度看,這確實導致了嚴重問題。在雲球中得到的絕大多數學科的科研成果,確實不能在真實的人類世界中進行直接應用,也確實不能形成嚴謹的結論,而僅僅具有一定的理論參考價值。甚至,就像歐陽院長提到的一樣,還會出現很多相反的情況,否定了現實世界的科學結論。」

「不過,」他接著說,「這個所謂的問題,也許正是雲球專案最大的價值所在。」

「哈哈……」王陸傑笑了起來,他一直在微笑,現在的笑聲大了不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像最初的非歐幾何,現在最沒用的東西,將來也許就是最有用的東西。實際上,不管有沒有用,對科學家或科學界來講,這種未知本身,價值就很大。沒有對未知的好奇,就沒有今天的人類世界。所以,院裡雖然沒錢投資你們了,但還是交給我一個任務,想辦法支援你們的發展。」他頓了頓,接著說:「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不是科學家。你們碰到的技術問題,什麼演化停滯啊,什麼和真實世界的不一致性啊,我也幫不上忙。不過,我的關注點有些不同,你剛才講了雲球和地球的不同點,你們科學家會覺得這些很重要,而我覺得不重要。」

「不重要?」任為有點奇怪,要知道,這麼多年他們碰到的最大問題,就是這種不同——這導致他們在任何學科的研究成果,都無法讓人完全信服,「怎麼會不重要呢?我們的科研成果,以及其他人利用我們的系統做出的科研成果,都很容易被人詰難。」

「那是因為,你們很嚴肅地想要證明什麼,或發現什麼。這當然沒錯,但我不一樣。」王陸傑說,「我看過雲球世界的3d影像資料。是接了給你們找錢的任務之後看的,還是要做做功課嘛!我並不像你們一樣關心那些歷史上的關鍵時刻,所以,我是隨機看的,我看的是一段很普通的市井生活。哦……」他頓了一下,「也不能說普通,畢竟有人死了。一個人被殺了,因為他是個富戶,欺壓一個窮人,然後那個窮人被逼急了,處心積慮設計了一個圈套,把這個富戶給殺了。我必須要說,我看的時候,並沒有感覺到和真實人類有什麼區別。」

「這個……」任為很遲疑,扭頭看了看張琦和孫斐,他們也在看他,帶著同樣遲疑的表情。他接著說:「看這麼一小段,應該看不出來什麼明顯的不同。」

「也許,顯得大家,都太漂亮了吧?」張琦說。

「您能聽懂他們的語言?」孫斐問。

「你們有翻譯器啊!不過那東西做得有點粗糙,不像普通外語把翻譯器整合到ssi聽覺元件裡那麼方便,還要帶個耳塞,這不太好。但是也將就能用吧,地球上有些小語種的影片還有字幕呢,也能看啊!而且,還可以改進嘛,也不是什麼難事。」

「好吧,所以您的意思是?」任為疑惑地問。

「雲球是一個具有巨大商業價值的娛樂資源,你們不覺得嗎?」王陸傑說,微笑地看著他們。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

雲球(第二部)》《雲球(第四部)》《雲球(第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