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移的操作基本都是我的團隊在負責。」沈彤彤說,「遷移之前,都已經事先選定了目標宿主,我也就可以事先找到目標宿主的意識場並計算出對應的誘導刺激波形。然後,在對目標雲球宿主實施猝死刺激的時候,只要找到一個空閒腦單元實施這個計算好的誘導刺激就行了。沒有人注意這些,你們更注意之後對目標宿主的那次誘導刺激,那決定了我們的穿越者能否成功地進入雲球。」
「之後呢?」任為接著問,他的心跳在加快。
「我需要讓作業系統不要重新為那些繫結了意識場的空閒腦單元分配任務和資料,這要做一些手腳。對不起,我知道,這樣擅自對系統動手腳是不對的,可我沒想到更好的辦法。」沈彤彤說。
「擅自動手腳……」任為喃喃自語。
「意識場長時間繫結在意識機裡是會衰老的,在這些腦單元裡恐怕也一樣。這也是當初沒有選擇在進行穿越操作時把他們儲存在意識機裡的原因。如果不能回遷,其實沒什麼意義。」張琦問,「或者你認為有什麼不同嗎?那時你為什麼不講出來大家討論一下呢?」
「沒有,沒有。」沈彤彤趕忙擺了擺手,「那時我沒有認為有什麼不同。我的想法和你們一樣,要不然就會說出來討論了。可我就是不忍心,就先把他們藏了起來,想著以後也許會有辦法。我不太敢跟你們說,害怕你們會覺得沒有必要。畢竟之前清除過那麼多部落,現在不過是幾個人而已。況且我也確實沒有想出什麼真正的解決辦法,儲存在那裡似乎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我不敢說,就瞞著你們做了。」
「他們……都有哪些人?」任為問,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沒有最早的那些人,用遷移鏈方式做雲球人實驗的時候。」沈彤彤說,「那時候我還沒想通怎麼弄,裝置也都很初級,情況不允許。後來,從潘索斯開始,我就都把他們都藏起來了。我寫了幾個指令碼,放在相關裝置裡——對不起啊,嚴格意義上,這算是病毒了。操作的時候並不需要我親自動手,我只需要事先把目標宿主意識場的誘導刺激計算出來,提前設定好就可以了。所以,即使我自己進去的時候,包括少數幾次張理祥操作的時候,那些解綁出來的雲球人意識場也應該都被藏起來了。」
「這麼說,潘索斯還活著?弗吉斯還活著?拉斯利還活著?」任為說,「是這樣嗎?」他覺得自己的聲音都顫抖起來了。
「是的。」沈彤彤說,說得很確定。
任為忽然想起了他的噩夢,一下子都想起來了,想起了拉斯利的嘶吼,想起了弗吉斯的冰冷。
平常,任為很少想起他們,但這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不是很少想起他們,而是不敢想起他們。當忽然知道他們還活著的時候,任為發現,他們一直都在自己的腦子裡,在自己心裡,從來沒有離開過,只不過,他們都被藏了起來,藏在自己也找不到的角落。就像他們的意識場一樣,被沈彤彤藏了起來,藏在了沒有人能找到的角落。
「我是不是太自作主張了?我只是——我實在是不忍心。」沈彤彤說。
「包括張理祥弄進去的那二十一個人嗎?」張琦問,沒有理會沈彤彤的問題。
「沒有。」沈彤彤說,「我的指令碼需要事先輸入目標宿主意識場的誘導刺激波形,這需要事先知道這個目標宿主,進行意識波的探測和誘導刺激的計算。張理祥偷偷做的事情,我不知道,無法提前計算和輸入誘導刺激波形,所以那些意識場是無法捕獲的。」
「知道目標腦單元並不意味著馬上就能知道目標意識場的波形資料,這需要時間去探測。我的指令碼無法自動做到這一點,也就無法自動計算誘導刺激。所以,沒辦法在張理祥這種情況下自動捕獲那些雲球人意識場。」沈彤彤接著說,「我的指令碼寫得很不完善,只是匆忙之間寫的一個小病毒。那時,偷偷摸摸的,我還挺緊張的。」說著,她羞澀地笑了笑,好像很不好意思。
「可惜,」任為說,「如果那些人也活著,也許有助於幫助張理祥減輕一點罪名。」
「沒有用。」張琦搖了搖頭,「雲球人在法律意義上還沒有任何定義,這應該本來就不是罪名。」
「哦——好吧。至少張理祥會好受一點。」任為說。他不知道張理祥是不是會好受一點,但至少他會好受很多。不過,潘索斯、弗吉斯、拉斯利,他們現在怎麼樣了?衰老了嗎?下一步怎麼辦呢?如果沒有後續的辦法,確實像張琦剛剛所說,其實也沒有什麼意義。
張琦馬上問出了任為想問的話:「那這些人,現在狀況怎麼樣?以後怎麼辦?」
「現在應該還好,從意識波來看還好。」沈彤彤說,「不過,恐怕真有可能像您剛才說的,處於那種蘇格拉底追求的不受外界干擾的絕對思考的狀態。如果真是這樣——」沈彤彤說,「那會很可怕,對不對?比在意識機裡沉睡還要可怕!」
「是很可怕。」張琦說,「蘇格拉底追求絕對思考,但他到死都在喋喋不休。如果只能思考而不能溝通,他會憋壞的。」
「是啊!而且剛才您也提到,意識場在意識機裡是會衰老的,在腦單元裡也一樣。」沈彤彤說,「他們這樣度過一生的話,我做的事情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所以一開始我就知道,僅僅把他們放在那裡是不夠的,必須想辦法幫助他們。」
「怎麼幫他們呢?你有想法了嗎?」張琦問。他熱切地看著沈彤彤,多麼希望她已經有想法了。
「這就和小雷今天提的問題有關了。」沈彤彤說,「這麼久我一直在想,下一步應該怎麼辦。我能夠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必須為他們製造空體。製造,我只能這麼說,不能去尋找空體,那會傷害另一個雲球人,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我們必須製造新的空體。」
「你製造出來了?」張琦問,聲音有點急促。如果真的製造出來了,那可不僅僅是解決了眼前的問題,而且是重大的研究進展。要知道,他們一直無法複製雲球人,這是一個重大障礙,否則很多問題都不會那麼複雜。
「沒有。」沈彤彤的回答令張琦失望,但她接著說,「不過我覺得有希望。您知道,我們無法複製雲球人,是因為量子的不可複製性和人工智慧的不可解釋性。我從最初藏那些人的時候就開始研究,怎麼能夠繞開這個問題。一開始,我想培育沒有意識場的雲球人,克隆嬰兒並找到方法使嬰兒快於正常速度成長,卻沒有成功。嬰兒成長得太快不符合自然規律,兩歲就夭折了。而且種種跡象表明,即使這樣,嬰兒也已經發展出自己最初的意識場。這種實驗我只做了一例,太殘忍了,我做不下去。」
沈彤彤看著任為和張琦,仍然有點緊張,不過任為和張琦看起來似乎比她更緊張。
沈彤彤接著說:「後來,我想還是要複製雲球人。我想到,量子的不可複製性和人工智慧的不可解釋性,也許只存在於腦單元和意識場中。所以,要成功複製雲球人,關鍵是不能去複製正常的雲球人,而是要去複製空體。應該先複製軀體,不包含腦單元,然後和已經繫結了意識場的腦單元進行嫁接,或者直接和空閒腦單元進行嫁接成為完整的空體,最後再繫結新的意識場。這個過程很像是為人類軀體移植大腦的過程。但是,解綁了意識場的空體,在雲球中能存活的時間很短,那裡沒有儲存空體的技術。這麼短的時間,不足以對軀體資料進行全面分析和記錄。而沒解綁意識場的時候,軀體資料是有很多不同的。我嘗試過,這種複製品根本沒有辦法和腦單元進行嫁接。」
任為和張琦靜靜地聽著。
「所以,這裡面的關鍵是,要區分出哪些軀體資料和意識場的存在與否有關係,而哪些沒有關係。」沈彤彤繼續,「這需要反覆試驗,這種實驗需要對雲球人進行反覆的意識場解綁和繫結。資料對比可以按軀體區域分步驟進行,但每次對比都必須在瞬間進行。很容易想象,軀體狀態本身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時間流逝一點點,那些資料就完全不同了,再去對比也就沒有意義了。好在這種實驗,意識場的反覆解綁和繫結,聽起來有點奇怪,可只要解綁和繫結的時間間隔足夠短,並不會對雲球人產生傷害。這一步如果成功,下一步還要在軀體複製完成後迅速和腦單元進行嫁接。整個這件事工作量很大,需要很多次實驗。我做了一部分就停下來了,離完成還差很遠。」
「停下來?為什麼停下來?」任為問。
「是因為張理祥的事情,現在加強了監管,你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私下使用意識場相關裝置了,是嗎?」張琦問。
「是的。」沈彤彤說,「對不起,是在私下使用。可能從某種角度看和張理祥一樣。不過我確實是為了救那些雲球人。沒跟你們說主要就是害怕你們覺得這沒有意義。我都是晚上跑來加班研究這事,可惜進度很慢。今天聽到小雷的問題,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們。這個思路也許能解決複製雲球人空體的問題,那也就解決了雲獄的問題。」她停頓了一下,慢慢地搖了搖頭,似乎有點難過,「而且,那些在腦單元裡的雲球意識場,儲存時間已經很長了,再不想辦法我也害怕出問題。他們待在那裡也太可憐了,如果還能思考的話,還不如待在意識機裡。」
「你怎麼會和張理祥一樣呢?他在害人,你在救人。」任為說。
「不要再提什麼私下使用、瞞著誰誰之類的話。為了穿越計劃,我們確實害了不少雲球人,大家都不好受。我表個態,以後任何時候,你就說第一分鐘跟我們彙報過,只是因為研究的敏感性和困難性被我們要求保密。」張琦說,轉向任為,「可以嗎,任所長?我覺得要全力支援這個研究。」
「可以,可以。」任為馬上回答。
沈彤彤舒了一口氣。既然兩位所長都這麼說,就意味著他們完全接受了她的做法。以後,這件事算是正式的工作內容而非私活了。穿越計劃中將再也不會有云球人枉死,雖然還不確定是否能夠讓他們恢復正常的生存狀態——應該可以,一定可以,一定要把雲球人空體複製出來,她想,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起了拳頭。
任為正在看著沈彤彤。
那張清秀的臉,任為覺得就像一個天使。他彷彿看到在虛空中,很多無依無靠的靈魂飄蕩著,悽悽惶惶,行將消失,步入無邊的黑暗。而沈彤彤全身閃耀著溫柔的光輝,站在一艘同樣閃耀著溫柔光輝的小船上,舉著她的手,正在伸出晶瑩的魔棒,將他們一個一個拉到身邊,拉到船上。她用目光告訴他們,會給他們一個家,一個安全的家,她就是來接他們回家的。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