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形也必須考慮,高落差使得水系可以奔騰咆哮從而帶來熱交換。同時,地形還涉及一個業務層面的考慮。
業務?業務?孫斐聽到王陸傑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反應有點激烈。不過,本來就是業務需求驅動了整件事情,不是嗎?
是的,業務。這個業務的考慮其實很自然:雲獄星是監獄,那麼,如何監管犯人呢?
王陸傑是這麼說的:「具體如何監管,我們回頭再說,這取決於客戶。是的,孫斐,你不要聽見客戶就皺眉頭瞪眼睛,這是現實問題。雖然不必很著急,但還是要未雨綢繆。我們應該想到,實際上雲獄很可能完全無法監管。就算在雲獄星上建造了建築群,恐怕也很難派遣獄警進去。那麼,僅靠建築群就能攔住犯人嗎?如果真是建築群和獄警都有了,那對犯人來說,和在地球上坐牢還有什麼區別?誰會願意去雲獄呢?不要小看這一點,吸引犯人自願進入雲獄是一個原則性問題。否則在法律角度、人道角度、輿論角度都會有很多障礙。雲獄中的自由是一個基本要求,沒有監獄,沒有獄警。如果這樣,是不是所有犯人都能在雲獄星自由活動?我倒是無所謂,可有些情況下這不符合要求怎麼辦?有沒有安全問題?看看現在世界各國的監獄,有那麼多獄警,還經常發生暴力事件呢!好吧,即使不說這個,就說眼前的問題,你們那二十一個人。是的,我知道這事,也許我不該知道,先不談這個。那些人能夠和其他犯人就這樣混在一起嗎?不要說安全問題,還有保密問題呢!都不管了?這我可不知道行不行了。所以,應該在雲獄星上形成一些天然屏障,利用地形搞出比監獄還難逾越的天然屏障。這不難吧,對不對?和黑洞星系的其他事情相比,這不就是隨手的事嗎?孤零零的美麗海島,高聳雪山圍繞的安靜山谷,廣袤沙漠包圍的富饒綠洲,我覺得我們應該儘可能多製造出這樣的地形,形成相對隔離的區域。最起碼,不同國家、不同型別、不同刑期的罪犯能夠隔離,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沒有觀察盲區,一舉一動都在監視當中,已經是最強的監管了!」孫斐這樣回應。
孫斐說的沒錯,但王陸傑說的也對,安全畢竟是個大問題,保密也是問題。
王陸傑甚至曾經試圖討論,是否能夠為犯人設計一個近身防禦系統:防止他們受到別人的傷害或者其他意外傷害。不過這不用討論,任為、張琦和沈彤彤等所有技術人員都認為,這從技術上行不通。整個雲球系統的運作是由一個龐大的人工智慧作業系統在操控,根本原則是自然科學原理而不是人工設定。也許可以討論複製物體這樣的事情,也可以進行部落清除這樣的動作,但這些東西對作業系統來說,只是發生了一些意外,就像對手下了一步意料之外的棋,並非由系統主導,系統只是要去應對,一定會採用最科學的應對方法。觀察盲區和雞毛信之類,對系統更是沒有任何意義,那只是影像系統和通訊系統的擷取或者嵌入。意識場的繫結則壓根兒和系統沒關係,系統只管理到腦單元為止。總之,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對作業系統而言都是可接受的。近身防禦系統則不然,這將徹底改變作業系統的行為方式。除非重寫作業系統的科學核心,否則不可能實現。很容易想象得到,如果不是有這樣的限制,之前穿越計劃中派遣隊員的安全問題也就沒有那麼傷腦筋了。
不過,近身防禦系統雖然不行,在地形上做些文章卻還是可以的。最終,綜合考慮地形落差的技術問題和隔離犯人的業務需求,雲獄星的地形地貌非常有意思。總的來說非常荒涼,到處是難以想象的窮山惡水,通行非常困難,但同時卻擁有著無數封閉的區域,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在計劃中都美麗而富饒。
除了地形限制以外,犯人之間的互相傷害問題就只能取決於犯人們對全方位監控的態度了。這種監控可比任何監獄都嚴格得多。但凡犯人們對增加刑期有一點點顧忌,應該就不敢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意外傷害同樣沒什麼辦法,疾病卻沒有關係,因為可以將病人的意識場解綁到地球中,甚至為他們更換空體。
羅思浩在加入地球所之後,很快就成了骨幹成員。雲獄計劃的技術工作基本以他為核心在推進。
雲獄星系的實體就這樣逐步建立了,不過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生物圈的問題。雖然從伊甸園星積累了不少經驗,但云獄生物圈還是很不同的。
所有生物體必須適應潮汐力對身體的撕扯,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哪些動物可以一直生活在白天而不會發瘋?一直生活在黑夜就更不用說了。就算植物也有這個問題,光照的紊亂顯然會導致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的紊亂,必須找到或者製造某種植物——不,很多種植物,一個植物圈的植物——能夠適應這種紊亂,這很困難。
人類可能還好,雖然難受一點但應該能接受。如果地點合適,還能夠在黃昏帶和淺夜帶之間來回走一走。都是犯人,也許不用要求那麼高吧?這和王陸傑說的提高吸引力的原則相悖。不過如果是無可奈何,那王陸傑也沒什麼辦法。
但對於植物和動物,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另外,王陸傑又提出了業務問題。還是那個假定,沒有建築群和獄警,那麼犯人怎麼生活呢?住哪裡?穿什麼?吃什麼?是用神蹟來幫助他們還是有什麼更自然的方法?其實答案不難想,王陸傑的思路是一脈相承的。他建議在那些封閉的區域中,一定要長滿各種神奇的植物,有的可以提供建築材料,有的可以提供紡織材料,有的可以提供食物。最重要的一點,這些植物都不需要人去關心,生命力頑強而且產量又高。這樣的地區,才叫富饒嘛!
所以,生物圈的問題不僅是一個生存、迴圈和演化的問題,還有很高的業務要求。之前在伊甸園星的建立過程中,解決類似的問題曾經積累了一些經驗,但僅僅是修改某些生物體引數來儘量最佳化動物的引力反應,然後依靠動物自身的適應性來最終適應。而經過分析,大家意識到現在的要求更高,雲獄星的環境顯然比伊甸園星的環境艱難得多,僅僅像伊甸園星那樣做是不夠的。
這時,辛雨同的專業,以前的專業,基因編輯,就派上用場了。
李斯年推薦了辛雨同。雖然這些年辛雨同在生物化學研究所搞知覺研究,也成了著名專家,但她真正的本事在基因編輯方面。之前她的研究曾經享譽世界,覆蓋細菌、植物、動物和人類,是全世界能力最全面的基因編輯科學家之一。在基因編輯的黑暗時期,正因為她享譽世界的名聲,她不得不徹底離開這個行業,帶著她的實驗室加入了生物化學研究所。現在她來到了地球所,眼前這些生物基因改造的需求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難題,她需要的只是實驗環境。而云球系統是非常好的實驗環境,實驗品隨便用,沒有任何監管,至少現在是這樣,這讓她很高興。
辛雨同首先需要在雲球上儘量找到合適的動植物,然後進行需要的基因編輯,最後再遷移到雲獄星上。她的工作量很大,從自己的實驗室帶了一個團隊過來幫助自己。她很興奮,話裡話外聽得出來,什麼嗅覺研究、味覺研究,對她而言不過是些無聊的開胃小菜,基因編輯才是正餐。她喜歡對著那些dna,剪斷、組合、拼接。
辛雨同很快就投入了工作,辛苦地搜尋著雲球,尋找著各種作為工作起點的動植物。
任為之前並不認識辛雨同,只是有些耳聞,知道她是世界級基因科學家,同時也是知覺研究的頂級科學家。呂青倒是見過她幾次,但和任為沒怎麼聊起過。這段時間的合作讓任為充分認識到,辛雨同的確了不起,看起來並不起眼,卻知識淵博,頭腦清楚,動作還快。她的工作很快就有了很大進展。已經有一些動植物登上了雲獄星,在黃昏帶的黑洞之光下或者在淺夜帶的黯淡星光下,搖曳或者徜徉在潮汐力鎖定的微風中。地球所的所有同事,也都很快被折服了——她的動植物們太漂亮了。
這些展示給大家看的景象其實都是模擬出來的虛擬影像。相較於地球和雲球,籠罩在雲獄黑洞引力場中的雲獄星的時間很慢,雖然辛雨同已經把該做的工作都做了,但在雲獄星上,所有動植物的行為都是極端的慢動作。就雲球系統提供的影像而言,幾乎都是靜止的。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動作的話,那就是細胞中的電化學反應了。所以,為了看到所謂的搖曳或者徜徉,只能進行模擬。不過,辛雨同認為這不是問題,超慢動作反而使她有了海量的基礎資料,並且極其精確。事實上,她為此雀躍不已,這在她以往的工作中是不可能做到的。
當然將來,在雲獄真正執行之前,在演化週期真正開始之前,雲球時鐘必須調快,這一切需要進行真實的實驗來進行確證。
雲獄星,雖然不能說是個美麗的地方,但好歹有了些樣子。
有一個詭譎的情況,大家之前並沒有注意到。
按照之前的設計,將來雲球系統分為演化週期和觀察週期。在演化週期中,雲球星時鐘很快,雲獄星的時鐘理論上恰好和地球差不多。在觀察週期中,雲球星時鐘和地球一樣,雲獄星的時鐘則幾乎一動不動。演化週期的時鐘是十年一天,那麼地球上一個月的觀察週期,雲獄星不過是過了十二分鐘而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一個月觀察週期搭配兩個月演化週期就意味著,地球每過一年雲獄星的人們只過了八個月零四十八分鐘。如果大家壽命正常,從地球角度看,雲獄犯人的人生足足比普通地球人的人生延長了四分之一!雖然不嚴謹,但馬馬虎虎可以這樣想,一個終身監禁的傢伙,四十年之後,他同齡的受害者因衰老而去世的時候,他還有十年可以活!
何況,因為李斯年的關於臺階式衰老的發現,一個月觀察週期搭配兩個月演化週期的計劃一定會進行調整,一定是觀察週期變長而演化週期變短。這意味著那個終身監禁的傢伙,在受害者去世以後,還可以活比十年更長的時間!
同時,要注意到,刑期有兩種計算方法——這取決於客戶的決定。一種是按照地球時間來計算,這將會導致觀察週期的延長意味著對犯人主觀時間而言是刑期被縮短了。另一種是按照雲獄時間來計算,也就是按照犯人的主觀時間來計算,那將意味著從地球人的角度看,犯人的服刑時間被無端地延長了。這可能並沒有影響犯人,但影響了犯人的親人,而親人們卻是無辜的。從目前地球上的人權狀況看,第二種選擇幾乎沒有被公眾接受的可能性,這也就是說,從犯人的主觀時間看,選擇進入雲獄服刑意味著服刑時間大大縮短,等同於入獄第一天就被減刑了。
如果犯人留在地球的空體得到恰當儲存,那麼當他們被釋放,衰老的意識場回到地球的時候,將會擁有一具年輕的身體。而且要注意,即使是他們的意識場,也並沒有像名義上的刑期衰老得那麼多。
天哪!雖然從現有的意識場理論來看,這並不會讓犯人們的壽命真正延長。但是,誰能打包票呢?再說,就算生命不能延長,在任何人最後的日子裡,一具年輕的身體也擁有無與倫比的吸引力。難道不是這樣嗎?問問地球人,誰沒有這樣的夢想?
這是個什麼情況?這意味著什麼?大家一時想不清楚。實際上,大家甚至連問題都沒理解清楚,更談不上有什麼答案了。大家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思考。連孫斐的眼睛裡都閃露著迷惑的眼神,沒有輕易地支援或者反對。
至少,王陸傑關心的如何提高對犯人吸引力的問題,在這個情況下應該完全不是問題了。而這個撓頭的事情,在他看來是客戶需要做的一個決定,無論這個決定是什麼,都不是他需要思考的問題。
雖說有各種困擾,總的來看還不錯,一切順利。但是,正在大家覺得逐漸輕鬆下來的時候,盧小雷卻忽然提出了一個問題,讓大家一瞬間都驚呆了。
聽到盧小雷的問題的那一剎那,任為覺得自己的腦子嗡的一下,身體像是沉入了冰窖。不過同時,好像瀕死的人意識到已經沒有希望而決定放棄掙扎一樣,似乎又有一點輕鬆。
他看到了那二十一個人的存在導致雲球再也無法進入演化週期的悲催前景,但卻準備接受這個前景了。安心做個影視基地吧,他甚至冒出了這麼一個念頭。
任為後來想,自己應該還好,王陸傑那時候也許只有沉入冰窖的感覺,而不會感到任何輕鬆。無論其他方面準備的多麼完善,這個問題都足以讓王陸傑有關雲獄的夢想徹底破產。當然了,王陸傑比他堅強,這也不好說。
盧小雷的問題其實很簡單,事後想起來,之前被所有人忽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真的很奇怪。
他的問題是:「我們要把犯人的意識場遷移到雲獄中去,那在雲獄中,這些犯人的空體從哪裡來?」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