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殺了我!你殺了我!你有什麼權力殺我?」在那個看起來很遙遠的洞口,拉斯利聲嘶力竭地喊著。在拉斯利的身後,不知什麼東西發出昏黃的光,讓拉斯利的身體成為一個剪影,而背光的臉藏在了黑暗中,模糊不清。
拉斯利正試圖擠進那個小小的洞口,但是很困難,似乎進來一釐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任為甚至聽到了拉斯利艱難的喘息聲。他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擠得進來而拉斯利卻擠不進來。拉斯利並不比自己胖,按道理應該進得來——這種想法使任為全身都因恐懼而顫抖,心跳劇烈得像是工地上的重型空氣錘,一錘一錘重重地砸向地面,把自己腦袋震得發昏。
一會兒也不能耽擱,必須竭盡全力向前方擠,向著對面的洞口前進。那裡也有昏黃的光,只有從那個洞口擠出去,才能逃離拉斯利的追殺。
「你有什麼權力殺我?」拉斯利還在嘶吼,「我也有意識場,和你的意識場一樣。我也是人,和你一樣。你有什麼權力殺我?你偷了我的身體!你偷了我的身體!」
任為覺得周圍的巖壁越來越窄,被擠得快喘不過氣來了,而對面的洞口還很遠。不能停下來,必須往前走,不能被拉斯利追上。天哪,我喘不過氣來了,我要死了,他想。
「為什麼?為什麼?」拉斯利還在喊,「為什麼你可以殺我,偷我的身體,而我卻只能等死,一無所知地等死?」
任為覺得筋疲力盡,但仍在使勁往前拱,胸腔的骨頭就要被壓斷了,幾乎能聽到吱吱呀呀的聲音,摻雜在瘋狂的心跳中,而心跳也越來越響。好在,似乎對面的洞口近了很多。再咬咬牙,再努力一下,努力一小下,就可以到達那個洞口了。洞口外一定會有一片開闊地,不是這樣地獄般的隧洞。那時,就可以放開了奔跑,就可以暢快地呼吸,就可以擺脫拉斯利了。
但是,出現了一個影子,對面的洞口出現了一個影子,就像背後的洞口一樣,在昏黃的光下面出現了一個人的剪影。
任為看不清楚那是誰,眯起眼睛使勁看,但那張臉像背後拉斯利的臉一樣背光,藏在了黑暗中。他看不清楚。繼續眯眼,繼續使勁——似乎朦朦朧朧地看到了五官,不清楚,很模糊。那是誰?任為一邊看一邊思索著,那是誰?
看不清楚也認不出來,任為回頭看了一眼拉斯利,拉斯利似乎越來越近了。任為很緊張,又回過頭看前邊的人——忽然,不知道光從哪裡照了過來,那人的五官瞬間變得明亮,任為終於看清楚了,一瞬間就認了出來。
那是弗吉斯,正在對他說話,口氣很冰冷:「你殺了我?你有什麼權力殺我?」
「對不起!對不起!」任為「騰」的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渾身大汗,喘著粗氣。
「你做噩夢了?」他聽見呂青輕輕地問。
「是——」任為恍惚地回答,「是的。」
「你一直在動。」呂青說,聲音很溫柔,「哦,對——你不要把手放在胸口。」
任為沒說話。
「夢到什麼了?」呂青問。
「沒有什麼。」任為回答,「我忘了。」他逐漸放鬆了下來,氣息也平靜了一些,但感到渾身冰涼,他知道,那是汗。至於噩夢,好像確實忘了,朦朦朧朧,只記得很可怕。
地球所來了兩位重要的新同事,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會是同事:羅思浩和辛雨同。
羅思浩是一位年輕的天文學家,和他的幾位助手一起,從天文所借調過來。而辛雨同則是從生物化學研究所借調過來,同樣帶了她的團隊。這都是在歐陽院長的協助下完成的。
最初,大家的關注重點在於黑洞的建立以及作為黑洞行星的雲獄星的建立。這個過程當然不簡單,畢竟黑洞及其周圍時空的物理過程是很複雜的。但在羅思浩參與以後,這些難關很快就被克服了。黑洞時空的複雜性主要體現在數學上,羅思浩幫助地球所理清了數學過程,地球所的工程師就可以很容易地從程式上實現了。
不難想象,計算需求大大突破了雲球系統現有的計算能力。不過擴容的資金不是個問題,雲球意識場的公佈使得窺視者專案收入直線上升——王陸傑的嘴都快合不攏了,資金問題自然迎刃而解。何況,黑洞本身就孕育著更多更巨大的生意機會。
「他腦子裡想得更多的,恐怕是全世界的犯人熙熙攘攘入住雲獄的盛景吧!」在王陸傑爽快地解決了資金問題後,孫斐這麼說,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味道。
整個體系被地球所稱為雲獄星系,行星被稱為雲獄星,黑洞則被稱為雲獄黑洞。
雲獄星系位於雲球宇宙中距離雲球1000光年的地方,這是羅思浩的建議。選擇這個距離是有原因的,一方面,黑洞太遠會導致雲球宇宙過大,增加計算量;另一方面,黑洞質量很大,距離雲球太近會對雲球有所影響,同時,距離足夠遠從計算角度反而有一個好處,雲球系統可以儘量忽略這個距離中的宇宙空間,把雲獄星系和雲球星系當作雲球宇宙中兩個幾乎獨立的子系統來處理,使計算模型變得簡單,算力也被節約。之前對伊甸園星位置的選擇就有些問題,伊甸園星系離雲球星系太近了,只能和雲球星系算作一個體系,孫斐和相關的技術團隊充分體驗過兩者之間宇宙空間連續性計算的難度,那些彎曲空間讓他們吃盡了苦頭。
這意味著,也許有一天伊甸園星人和雲球星人能夠互動,而他們和雲獄星人幾乎不可能互動——除非有蟲洞出現。目前,雲球系統包含所有人類已知的物理設定在裡面,但沒有足夠的計算能力允許系統自由演化宇宙實體。不要說蟲洞或者黑洞,連恆星都只有兩個:雲球的太陽和伊甸園星的太陽。如果認真起來,這算什麼宇宙呢?特別是對羅思浩來說。
雖說如此,雲獄黑洞建立起來的一瞬間,璀璨的射線暴還是讓羅思浩激動得不能自已。以前觀察到射線暴都是不容易的,而現在他製造了射線暴的源頭。當然,這時雲獄星和雲獄星系中其他星體都還沒有建立,否則會被這射線暴在剎那間摧毀。
一直以來,沒有任何算力被浪費在宇宙演化上。是的,之前這種算力消耗只能被稱之為「浪費」,以後這也不能算是正常消費,但至少在雲獄星系中是可以接受的。雲獄星系的出現使得宇宙演化啟動了。雖然演化起點和演化範圍都有很大問題,可畢竟是里程碑式的一步。這帶來了很多困難,也花費了很多時間,不過大家都認為值得。羅思浩對大家說,一定值得,也許在不遠的將來就會出現驚喜。雲球中的外太空究竟會發生些什麼?
大家明白,羅思浩也就是說說而已,對宇宙演化來說,有一個最大的問題無法解決,那就是雲球系統的執行速度實在太慢了。在宇宙中,幾千年幾萬年之類的時間尺度都不過是轉瞬之間,什麼也來不及發生,哪裡會有什麼驚喜?雲球系統已經太複雜了,不可能回到最初幾百萬年一天的時鐘比例尺。但大家很樂意聽這種扯淡,這可比王陸傑那些暢想聽起來舒服多了。
雲獄星的建立相對容易,畢竟有伊甸園星的經驗。但除了雲獄黑洞和雲獄星,雲獄星系中還包含了很多其他配套的天體。
配套天體中最重要的是雲獄黑洞的食物鏈:若干次第衝過來的恆星、星雲和其他天體。這些天體的方向、速度和當前位置都經過精密計算,在運動路徑和吞噬過程不會對雲獄星產生影響的前提下,確保未來的數百萬年中雲獄黑洞可以有節奏的進食。既不會餓得奄奄一息以至於雲獄星無法從吸積盤獲得所需的能量,也不會饕餮進食以至於雲獄星被過高的吸積盤溫度所摧毀。
其實,即使考慮到雲球和地球的時鐘比例尺,也完全沒必要為雲獄黑洞準備那麼長時間的食物,雲球系統顯然執行不了那麼久。不過羅思浩堅持,既然模擬黑洞,當然要模擬得像一點,數百萬年一點都不長,本來至少應該是以億年來計量的。這是他作為一個天文學家的情懷,大家都很支援。這涉及很多很多錢,卻沒有人去跟王陸傑講解細節,王陸傑也沒有問。也許王陸傑同樣很支援,或者他覺得公司已經掙了太多錢所以沒必要計較,誰知道呢?
除了黑洞食物鏈以外,雲獄星系還包括了位置經過精密計算的小行星帶,這是為了解決雲獄星表面大氣層和水系的熱交換問題。
雲獄星的公轉軌道位於雲獄黑洞的宜居帶,溫度應該是宜居的。可這只是個籠統的說法,具體落實並沒有那麼簡單。雲獄星一邊總是曬著它的太陽,沐浴在永恆的陽光中,地球所稱之為白半球或者南方;而另一邊卻總是沒有太陽,禁錮在無邊的黑暗中,地球所稱之為黑半球或者北方。白半球的中心地帶極其炎熱,被稱之為熱極。這裡雖然不足以讓水沸騰,但就算是最喜歡桑拿的人,恐怕也只能待一小會兒;黑半球的中心地帶則極其寒冷,被稱為冷極。這裡並不適合芬蘭浴,因為任何液體都會凝結為亙古不化的寒冰,是真正的永冬之地。所以,真正的宜居帶只有白半球和黑半球交接的那一圈,白半球的部分寬一點,黑半球的部分很窄。這一圈宜居帶大部分永遠處於黃昏之中,被稱為黃昏帶;另一部分則永遠處於淺夜之中,被稱為淺夜帶。
黑白半球顯然有巨大的溫差。理論上,大氣層和地面水系的對流可以將黑白半球的溫差抹平,但實際情況卻要複雜得多。由於潮汐鎖定的影響,大氣和水系的對流和地球非常不同,熱交換變得不可預測,特別是在南北方向。總的來講,南北方向的熱交換能力趨於弱化,風很小,水面也很平靜。
雲獄星的自轉在一定程度上對熱交換有所幫助,但因為自轉方向和潮汐力方向垂直,所以這種幫助對於在南北方向上平衡黑白半球的溫差無關緊要,只是在東西方向上進一步調和了溫度本來就相當穩定的黃昏帶和淺夜帶。
隕石成為一個解決方案,在精心計算和設計過形狀、質量、數量以及對大氣層的入射角度和入射速度之後,隕石和隕石雨能夠有效地擾動大氣層以提升對流質量,在海洋中還能夠引發熱交換效率更高的海嘯。提供隕石的小行星帶成為雲獄星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可要避免成為雲獄黑洞的食物,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總之,雲獄星上又多了一個地球上基本看不到的奇特景觀:天空經常落下隕石,甚至是隕石雨,當然沒有過大的隕石,不會對整個星球造成致命問題,但其頻繁程度也許接近於地球上某些乾旱地區降雨的頻繁程度,這已經非常可怕了。這種情況尤其會經常發生在冷熱兩極周邊地區的海洋中。
同時,火山和地震也是一個解決方案。可以在雲獄星上構造合適的地質板塊,使得火山和地震經常發生。這事地球所有點經驗,畢竟經歷了雲球演化的整個過程,還經歷了建立伊甸園星的過程,大家對於地質板塊還是相當熟悉的。火山能夠顯著提升周圍地區的溫度,而海底地震和落入海中的巨大隕石一樣,能夠引發熱交換效率最高的大規模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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