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時間裡,這已經是他們發在社交媒體上的第四百六十二篇文章了。雖然文章都是機器人寫的,但看起來都不錯,反正人們也很難分辨出來。去分辨一篇文章的真假,不取決於它是否真的是人寫的,而取決於它是否說出了人們想說的話。一貫如此,每個人都會去挑選合意的東西作為真相,而把不合意的東西作為謠言。
關鍵在於如何騙過社交媒體的反欺詐系統。不過對於丘比什來說不是問題,這可比黑進smartdecision的系統容易多了。是的,嘗試了兩個月卻完全失敗,丘比什無法黑進smartdecision的系統,即使是格蘭特的本地處理系統和總部之間通訊系統的橋接器也非常堅固。
社交媒體不同,欺騙起來沒有那麼困難。一方面技術上有些差距,對於社交媒體的系統來說,如何分辨人和機器寫的文章多多少少是個問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社交媒體需要流量,而他們的文章帶來了流量和收入。
現在,任明明才真正明白,smartdecision是如何搞定這個國家,坐上總統位置的。同時,她也逐漸搞明白,smartdecision是如何把自己搞砸的——也許現在還沒有搞砸,但這樣下去遲早會搞砸。
他們的文章都是通過演算法推送給德克拉人的。當然不能讓全世界的人都看到,那會惹來很多麻煩。不過,要確保看起來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似的,至少要讓德克拉人這樣以為。做到這一點並不需要對社交媒體做什麼手腳,實際上這是社交媒體提供的最受歡迎的有償服務之一。
確保所有文章能夠被目標受眾看到而不被其他人看到,同時又好像所有人都看到了似的,這是擁有悠久傳統的精準推薦服務。沒有這種服務根本就不配稱作社交媒體。當然,這事不能由人來操作的,那是違法的,必須由演算法來操作,那就算是科技。
smartdecision在德克拉的上位一定使用了同樣的手段。這裡是一塊非常好的試驗田,在世界上不被人矚目,沒人在意他們的選擇,也沒人有興趣指手畫腳。無論是否和自己有關,大家都從不同角度希望看到這個試驗的進展,盼望著美滿或者糟糕的結局。機器人來治理國家,這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不是嗎?僅從趣味性來講,也值得讓這個世界邊緣的小國家去嘗試一下。同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赫爾維蒂亞就不一定行得通。那裡也喜歡公投,也喜歡新鮮事物,但赫爾維蒂亞太顯眼了,會在世界上引起各種反應。而赫爾維蒂亞人也會通過更多渠道接收到各種亂七八糟的資訊。整件事情就會多出不少波折。
所以,smartdecision公司如果想要德克拉人選擇機器人做總統,那麼在社交媒體上狂轟濫炸,宣傳機器人治理國家的好處並推送給每一個德克拉人,就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而且不會留下案底。事實上,案底確實是不存在,任明明他們只能查到很少這一類的公開文章。甚至可以說,相比這個世界上任何其他能夠售賣的產品,這種文章都少到了可以忽略。
這本身就是一個疑點。你很難相信,一個國家選擇機器人作為總統,事後有很多新聞,事先卻沒有產品推廣和理念鼓動,客戶幾乎是在靜默中做出了這樣的重大選擇。這個現象無法解釋,除非實際上那些推廣和鼓動不僅有,而且很多,但都是定向的、隱秘的、無法察覺的。當然,僅僅有社交媒體肯定不夠,人類政客們的配合也很重要。不過這肯定不是問題,你和smartdecision產品接觸越來越多,你就越來越覺得smartdecision公司的力量很大。
但詭譎的是,自從smartdecision的產品,格蘭特,真正當上總統以後,事情似乎起了變化。丘比什針對全球主要社交媒體上關於德克拉的公開文章和評論做了資料分析,看到了一些不尋常。
在格蘭特當上總統之後,德克拉的人們忽然活躍了起來。他們在那些有關格蘭特的新聞之後做出了大量評論,評論內容有好有壞,並沒有明顯傾向。但不要忘記,這是一群事先幾乎完全沉默的人。
從具體資料來看,德克拉人對這些公開新聞做出的評論數,比對格蘭特當選總統之前那寥寥幾篇公開文章做出的評論數平均多出十二倍,而比以前德克拉選舉出人類總統時對相關新聞做出的評論數平均多出十倍。
這種資料上的不平衡似乎意味著,這些事後新聞成了德克拉人一個異乎尋常的評論出口。
對此,丘比什找到的解釋是,格蘭特當選之前的評論也並不少,但都被引導到了那些定向推送的文章之後。而他這個分析者,作為非德克拉人,是看不到那些評論的,就像看不到那些文章本身一樣。
但任明明卻得出了另一個結論,似乎更有意思。在格蘭特當選之後,smartdecision就停止了定向推送,以至於德克拉人沒有地方可以去發表評論,只能去公開新聞下面評論,導致那裡的評論數飆升。這就像是原本到處都是的公共餐廳忽然關閉了很多,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幾個就排起了長隊。而關閉的那些餐廳原本是隻為本地人服務的,其實擁有一個共同的老闆,現在這個老闆覺得,不需要為本地人提供這麼多服務了。
這個結論有點奇怪。按道理,從治理國家的角度看,smartdecision應該堅持之前的策略,這樣才有利於在民眾那裡獲得持續的支援,但他卻沒有這麼做,這是為什麼?
「他們沒有預算。」任明明說,「在格蘭特當選之前這麼做,那是銷售預算,只要能夠把產品按照一定的價格賣出去就物有所值。但如果現在這麼做,只能算是售後服務,而這個國家是不可能有二次購買的,一個國家不需要有兩個總統。所以從商業角度看,這個客戶不值得花那麼大的代價去提供售後服務。」
「德克拉每年都要付服務費的。」萊昂納德說。
「可決定只需要做一次,已經做過了。」任明明說。
「也許德克拉還會買機器人做國會議員,或者,部長什麼的。」萊昂納德說。
「嗯——也許,但需要等等,不在這個銷售週期裡。」任明明說,「而且,如果格蘭特治理的太好,就不需要新的國會議員和部長了。」
「你是說,」萊昂納德睜大了眼睛,「國家被機器人搞出了問題,反而才會買更多的機器人?」
「是的,要出問題才行,但出的問題必須恰到好處。」任明明說,「比如,問題的原因不能是格蘭特笨,而應該是格蘭特忙。」
「好吧,我們不要替smartdecision的銷售部門操心了。」丘比什說,他顯然對二次銷售的問題不感興趣,「格蘭特是總統,他可以花德克拉政府的錢,發一些文章也是為了治理國家。」
「不,如果有政治目的,在社交媒體那裡進行推送是要花很多錢的。」任明明說,「作為總統,格蘭特的預算是透明的,可不像smartdecision的銷售預算那樣是公司的秘密。而且,格蘭特應該發什麼樣的文章呢?國計民生?經濟政策?那也許要發,我想也許正在發。但你查的是有關機器人總統本身評價的文章,這種文章一定是帶有傾向性的,可能格蘭特覺得自吹自擂並不好,國民不會歡迎,國會也不會通過這樣的預算。」
「好吧,」丘比什說,揚了揚眉毛,「所以我們才有機會,否則我們的力量可搞不過smartdecision。」
「所以說,smartdecision會把自己搞砸。」任明明說,「在當選之前,他們的力量使別人很難阻止他們。但當選之後,他們的位置使自己失去了前行的力量。」
「這很難避免,人類總統也一樣。」丘比什說,「那些總統被選出來,無論怎麼做,總會在上臺之後第二年就達到支援率的低谷。」
「所以,我們的文章一定會起作用的。」任明明說。
「當然會,」丘比什說,「現在大家都在討論,格蘭特治理這個國家,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利用國民隱私。」
「其實,這是個挺好的方式。」萊昂納德說,「你看,根據你的偏好制定政策。而你的隱私其實只是被一臺機器知道了,有什麼不好呢?就像在醫院做x光透視,對x光機來說,你可沒什麼隱私。」
「誰知道是不是隻有一臺機器知道呢?」丘比什說。
「當然,我明白,這是策略。」萊昂納德說,「我只是中立地表達一下看法。」
「重要的不是德克拉人的隱私,是隱私的來源。」任明明說,「我們必須迫使格蘭特交代清楚。」
「他會交代的,否則就會下臺。」丘比什說,「已經有六次遊行了,雖然規模還不大,但獲得了廣泛支援。民調資料裡,54%的德克拉人希望格蘭特立即澄清關於隱私的問題。」
「格蘭特有最新回應嗎?」萊昂納德問。
「沒有,還是昨天的說法,」丘比什說,「smartdecision一貫珍視人類的權利,包括隱私權,過去、現在和未來,都一樣珍視。」他頓了頓,似乎遲疑了一下,接著說,「不過,昨天晚上有兩個smartdecision公司的人來到了德克拉。」
「是售後工程師嗎?」萊昂納德問。
「是公關顧問。」丘比什說。
「公關顧問……好吧,看來我們需要給格蘭特最後一擊了。」任明明說。
「最後一擊?」丘比什問,「怎麼最後一擊呢?」
「遊行太平靜了。」任明明說。
「太平靜了?」萊昂納德一驚,「不,不,難道我們要製造騷亂嗎?我想上帝不會支援我們這麼做,畢竟德克拉人並沒有惡行,也沒有排斥機器人——他們甚至選了機器人做總統。」
「當然不是去傷害任何人。」任明明說,衝萊昂納德笑了笑,「我雖然不信上帝,但你瞭解我。」
「我瞭解你——你有一顆上帝一樣的心。」萊昂納德說,「那你是什麼意思呢?」
「丘比什,」任明明沒有直接回答萊昂納德,而是轉向了丘比什,「我想,那兩位公關顧問來這裡首先要了解情況,然後就會發表一些文章,對嗎?」
「我想是吧。」丘比什說。
「他們今天會發表文章嗎?」任明明問。
「他們昨天晚上剛來,應該還在瞭解情況。」丘比什說,「很多情況不是在網上可以瞭解清楚的,必須要和很多人談談,應該是需要一些時間的。」
「沒關係,既然他們忙,我想,很多事情也許我們可以代勞。」任明明說。
「代勞?」丘比什說,「你是說用他們的名義發表文章嗎?」
「你們覺得呢?」任明明問。
丘比什和萊昂納德想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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