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為花時間看了一下有關圖圖、斯特里和索薩的一級歷史資料,他還不清楚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圖圖要幹什麼?他為什麼要殺掉納罕?索薩是調過來擔任林溪地的副都督,那斯特里是怎麼到了這裡?而赫乎達又是怎麼回事?
資料很多,不過監控室已經整理出了其中的大部分關鍵資料,這讓任為省了不少力氣。即使這樣,他也一直待到深夜才大概搞清楚了來龍去脈。
斯特里以乞丐之身,盜竊之道,成功娶了一個富戶之女。當時大家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富戶究竟是什麼背景,現在任為知道,這家男主人是薩波王國刑律執政官骨利的妻弟。沒錯,就是被圖圖買通參與陷害拉斯利一家的刑律執政官。
按照斯特里的聰明和鑽營,他當然不甘心於做一個無所事事的上門女婿。他可以選擇和岳父一起從商,不過他志向更大,沒有選擇經商,而是試圖通過骨利進入官府。骨利最初並不相信他有足夠的能力,也對他的莫名出身抱有很大的歧視。但在屢次嘗試之後,骨利終於決定將他介紹給圖圖。
雖然其貌不揚,出身不明,但是,斯特里仍然很快贏得了圖圖的欣賞。他太聰明,又有野心,性格開朗,心理穩定,做事果決,為人機敏。不久他就成為圖圖的得力助手。圖圖偶爾也會不放心他的聰明,但卻無法拒絕他的能力給自己帶來的幫助。
索薩能夠到林溪地接替圖圖升遷後留下的農業和貿易副都督的位子,也是圖圖安排的。索薩在黑石城只是潘索斯所居住地區的行政長官,雖然擁有多方面的經驗,但官階較低,而且在農業和貿易方面並沒有什麼特長。把他提拔到林溪地副都督的位置並不容易,圖圖顯然為此費了很大力氣。圖圖這麼做是因為信任索薩,也需要索薩。索薩是和圖圖一起長大的朋友,做事能力很強,陰鬱周密,心狠手辣,可為人處事不像圖圖那麼圓滑,在官場中的升遷比較慢。不過對圖圖而言,不圓滑是索薩的長處,這意味著他對自己的忠誠。
圖圖不僅僅有斯特里和索薩,還有更多自己的人。如果細細觀察,他的人多到讓你吃驚。不僅在林溪地,也不僅在薩波,而是在幾乎整個瓦普諾斯。在林溪地的多年經營,一方面讓林溪地變成了他不可動搖的基地,另一方面讓他積累了大量的財富和人脈。
圖圖在瓦普諾斯的所有拿得出手的國家和部落都盡力地結交朋友、安排眼線。大多數地方,他的網路都經營得不錯。所以在陷害拉斯利一家的時候,他可以在麥卡輕易得手。在山地人的老巢瑟芣塔,因為薩波和山地人持續而強烈的敵意導致圖圖的人脈和眼線網路很弱,但他仍能找到辦法瞭解儘可能多的資訊。西廷斯也是一個例子。吉託和薩波雖然現在關係還算緩和,可歷史上也曾經累世為敵。西廷斯作為吉託人,卻在多年前就已經開始為圖圖工作。
圖圖這麼做當然不會是毫無原因的,看起來從年輕的時候,他就有經略天下的雄心。那時候這種雄心的表現更像是對薩波王國的忠誠,即使是現在,他大多數時候的言談舉止也很像是為國為民。不過任為已經知道,圖圖的這個為國為民,不僅僅侷限在薩波的國、薩波的民,而是天下的國、天下的民。
圖圖從未在別人面前流露出任何對阿克曼國王的不滿或者對薩波王國的不滿。相反,如果非要找一個詞形容他對國王和王國的感情,那麼這個詞依然應該是忠心耿耿。但是,和其他醉心於王國安定和繁榮的忠臣不同,他熱衷於談論瓦普諾斯所有國家加強合作的好處。
正如納罕曾經聽到過的,圖圖認為,瓦普諾斯大陸上的不同國家出產不同、人物不同、風俗不同,所有這些不同曾經造就了戰爭,而實際上溝通、協作和貿易將帶來比戰爭大得多的好處。這些好處能夠讓所有國家和地區都欣欣向榮,甚至把那些還茹毛飲血的部落帶入發展和強盛。
圖圖不是沒有遇到過反對者。在林溪地的時候,圖圖只是在朋友圈子中討論,最多隻是在林溪地當地官僚中小範圍討論,那時就有不少反對者。不過對王國而言,大家都是低階官僚,反對或者不反對其實都只是扯淡,並沒有什麼意義。但自從接替了拉斯利父親的農業執政官位置之後,圖圖就開始在廷議中提出這些觀點,他很快發現,王國朝廷中的反對聲音更大。而且此時的反對,已經不僅僅是扯淡,是實實在在地阻擋了他的夢想之路。
官階、權勢都是問題,但反對力量的核心原因並非來自於官階或權勢,而是來自於真心誠意的短視。是的,短視,非常真心誠意的短視,圖圖這麼認為,甚至親口對斯特里這麼說過。
圖圖還對斯特里說,他喜歡聰明人,哪怕是壞人,哪怕是敵人。他討厭糊塗人,哪怕是好人,哪怕是朋友。可惜聰明人太少了,而糊塗人卻太多了。當斯特里問為什麼這樣的時候,他回答說:「聰明人聽得懂道理,也明白得失,知道對方要什麼,也知道自己要什麼。而糊塗人既聽不懂道理,更不明白得失,既不知道對方要什麼,更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對付聰明的壞人,你只要讓他達成目標,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而對付糊塗的好人,你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最後只能兩敗俱傷。」
貿易執政官托馬首先反對。托馬是一位老臣,聲望很好,威嚴正派,在貿易執政官的位置上幹了二十年,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幹得不錯,卻難以升遷。托馬的反對意見很簡單。貿易當然不是壞事,而且是必須的,因為你缺少某些東西,他這麼多年就是幹這個的。但貿易卻很難,圖圖的說法是痴人說夢。薩波乃是四圍之地,西有沙漠,北有群山,東有險隘,南有叢林,雖然富裕卻受困於道路。圖圖建議開拓道路的想法則完全無法實施,耗資巨大卻無必須之理,無異於用薩波之財富補天下之不足。於天下也許是解肺腑之痛,而於薩波不過是平癬疥之疾,乃得不償失之愚蠢行為。說到底,這些事情是商人們的事情,如果他們願意做那就做,如果他們不願意做那就不做,不需要王國操心。
財政執政官申刻不僅同意托馬的說法,而且進一步闡述了危害。修路也許能夠為薩波平貿易之癬疥,但代價卻是抽空國庫,使王國原本可以用於百姓的資財散之於外。莫說朝廷是否受到影響,恐怕百姓之害就首當其衝。他還舉了一個例子,今年黑石河多雨,河水氾濫成災,龍水關周邊歉收,若非國庫充盈,賑災及時,恐怕百姓多有餓死。因此,若國庫有餘,也萬萬不可用於修建通商道路之蠢事。
薩伊斯將軍也從軍事角度發表了觀點,在羅伊德將軍死後,他已經接掌了幾乎全國的軍隊。他認為,薩波富裕,而周邊的坎提拉諸國、斯吉卜斯諸國、山地盟諸國、亞瑪諸國都相對貧窮。他們各有天塹,可勉力自保。但於薩波而言,他們的貧窮就是我們最大的安全保障。遙遠東方的大平原諸國雖然富裕,卻和薩波一樣受困於艱難的通商之路,無法對薩波形成真正的威脅。正如千年之前,克雷丁大帝橫掃西南,卻最終未能通過南風谷進軍大平原一樣。當真如圖圖所言,商路暢通,則危害極大。一方面,若貿易使窮國崛起,則無異於令薩波四面皆敵;另一方面,若通商之路使大平原和薩波聯通,則更會門戶大開而引狼入室。
還有林林總總各種意見。阿克曼國王也對圖圖的提議不以為然,他始終不明白,關心那些蠻荒之地到底有什麼意義。薩波自身缺少的只是一些上等的皮毛、鐵器、陶器或者草藥之類的東西,不過是癬疥之疾,而事實上,現有的貿易規模已經足以使這些癬疥之疾變得更加無關緊要。
大家不僅在廷議中反對圖圖,也在私下的討論裡反對。看得出來,大多數的反對不是因為某種私利驅使,而是來自真心誠意。正如圖圖對斯特里所說,糊塗的好人確實很麻煩。如果是聰明的私利當道,總能想辦法擺平,但如果是糊塗的真誠當道,就很難有辦法了,私下裡面對斯特里,圖圖堅持這樣認為。
圖圖並非不明白存在的問題。但他反覆強調,那些問題只是前進道路上的風雨,不能因為有風有雨就不上路了。可無論如何,這些風雨已經阻止了他前進。曾經有一段時間,圖圖看起來相當苦惱,他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走下去。雖然任為無法從影像中讀出他的內心,卻能夠看得出來,他焦慮、低沉、沮喪甚至暴躁。
不過,圖圖一直沒有放棄。
任為覺得,圖圖似乎變了,樣子還是那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卻好像比自己印象中那個巴結弗吉斯的圖圖要激進,但也許更接近殺死了納罕的圖圖——也不好說,正是當時那個和藹可親的圖圖,害死了拉斯利一家。不過還是有區別,害死拉斯利是在暗中操作,而現在的爭執是在朝堂之上。雖然圖圖相當有分寸,可爭執就是爭執,有時候面對的還是多年的老朋友們,搞得有些老朋友都不高興了。
在任為看來,圖圖的主張是對的。但在薩波朝廷這樣一個環境中,這樣堅持自己的主張是不是合適呢?作為一個自然科學家,任為並不太熟悉歷史。可在他的印象中,地球歷史上這樣的臣子們似乎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但是很快,圖圖就看到了希望。
希望來自於一些表面上無關的事情,圖圖顯然善於從無關的事情中找到聯絡。他從眾多的眼線那裡得知,瓦普諾斯出現了幾個不同尋常的人物。
圖圖並不負責治安,但風入松和克族人就在薩波,他當然最早知道。那時風入松剛剛開始對克族人的蠱惑——開始的時候圖圖使用一些類似這樣的詞來描述風入松——在黑石城地方官員知道之前,圖圖就已經從自己的線人那裡知道了。
烏辛瑞瑪的烏斯里也很快被圖圖所知,接著是坎提拉的納罕。
乍看起來,這幾個人並沒有什麼共同之處。風入松在利用克族人的仇恨,烏斯里在許諾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而納罕則在治病。但圖圖敏銳地發現了他們唯一的共同點,那就是在宣揚一些什麼。開始的時候,圖圖應該也沒有看到宣揚這些東西究竟有什麼目的——或者說,如果有什麼目的,這個目的和宣揚的內容究竟是什麼關係。圖圖顯得很疑惑,在斯特里面前表達過這種疑惑。當然,斯特里也給不出什麼有意義的回答。
不過沒幾天,圖圖就明白了過來。
對這幾個人而言,宣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宣揚的內容使人相信之後,大家就團結在了周圍,然後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就都變成了不證自明的真理。
「真是好手段。如果我也有一個賽納爾或者某某莫名其妙的東西,那麼就不需要說服托馬、申刻、薩伊斯將軍、阿克曼國王或者其他任何人,只要宣稱這是賽納爾或者某某的旨意就行了。」
一個漆黑的夜晚,那天圖圖一個人睡,他在黑暗中用自言自語宣佈了自己的發現。
圖圖太聰明了,他怎麼這麼快就明白了呢?任為想。
任為以為圖圖會為自己想通了這些事情而感到高興,但是圖圖沒有,反倒表現得像是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森森涼意。任為從影像中看到,圖圖的焦慮、低沉和沮喪變成了不安、緊張和恐懼。隨後的日子裡,圖圖有時會從夢中驚醒,陡然坐起,滿頭大汗,搞得陪侍的姑娘驚恐不安。
圖圖開始和有些人談論這些事情,不過僅僅侷限在很小的圈子裡。他似乎覺得有些話不能亂說,就算說也說得相當含蓄。悲哀的是,即使是在自己珍視的小圈子裡,也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他在說什麼,多數人覺得,天下不過是偶然出現了幾個瘋子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談論這些事,當稍微遇到一點阻力的時候,圖圖就謹慎地收回了話題。這和談論貿易不同,那時他多半會堅持下去,除非對方顯示出了強烈的厭煩之意。他似乎又重新變得謹慎了,更像面對弗吉斯時候的圖圖了。
有幾個人和別人不同,他們或多或少地理解了圖圖,其中就包括斯特里和索薩,特別是斯特里。
索薩不是一個有很多想法的人,但他一貫崇拜圖圖,所以幾乎相信圖圖說的所有一切,包括相信這幾個人意味著巨大的機會和危險。而斯特里不但理解圖圖的思想,甚至能夠進行發揮。他告訴圖圖,他認為那幾個傢伙做的事情和克雷丁大帝一樣,甚至比克雷丁大帝更危險。克雷丁大帝無論多麼勇武,當他死後一切就煙消雲散了,那個肌肉虯結的軀體是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結束。可這幾個人不同,他們做的事情只是一個開始,也許現在微不足道,卻一定會被髮揚光大,即使是在他們離開這個世界之後。
圖圖一直很鎮靜。和斯特里的討論也像和別人的討論一樣,似乎只是和下屬有意無意地聊天。但是,在和斯特里聊過以後,圖圖似乎受到了鼓舞,眼睛裡閃現出了一些不同的光彩,他開始行動。
任為當然無法確切知道圖圖在想什麼,想法如何形成。但能看到的是,圖圖不再和高官們討論貿易,大家的交集重新變回了無休止的娛樂,這讓所有人都很高興。為此,有人當面指責圖圖之前一段時間一定是生病了,而圖圖樂呵呵地表示,的確是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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