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了搖頭,很迷惑的樣子,「不過也很難說,因為他們似乎不知道羅爾花能夠更徹底地治療死血病,至少並沒有使用羅爾花,也可能是找不到羅爾花?都有可能,所以有點嫌疑,但很難確定。」
「誰?」孫斐接著問。
「你們不知道嗎?難道你們不觀察嗎?」任為問,很奇怪,他覺得他們應該早就觀察到了。
「即時觀察都是小雷的監控室。」張琦說,「您知道,我們儲存的影像資料只佔總量的百分之一。雖然是系統根據演算法自動挑選的,但監控室可以進行一些調整。也就是說,回放的時候我們能看到什麼,其實是小雷他們決定的。我們之前從沒懷疑過小雷,所以……」
任為意識到問題所在。所謂百分之一,是指和雲球人類有關的資料。其實,就全雲球的情況來看,能夠長期儲存的影像資料和其他資料,只佔總量的億分之一。就雲球人類而言,相關資料的長期儲存比例比平均比例高出百萬倍,也就是百分之一。這已經非常消耗儲存資源了。在宏宇介入之前,地球所已經打算再次降低長期儲存比例。幸好宏宇及時出現,才維持住了這個比例。
除了這些長期儲存的資料,地球所還把資料分成了幾個等級。
首先,是即時資料,在這個層面,只要時鐘比例尺合適,找到時間地點,當然可以觀察到任何事情。這主要是監控室乾的事情,他們有時會根據預測調慢雲球時鐘,叫上大家共同觀察一些關鍵事件。比如克雷丁死亡的那場大戰——帝王隕之戰——任為想起克族人對這一戰的稱呼。
其次,即時資料之外,就雲球人類相關資料而言,大概30%會被儲存24小時,被稱為一級資料。10%會被儲存兩週,被稱為二級資料。只有1%會被長期儲存,被稱為三級資料。
如張琦所言,哪些資料放在哪個級別,是由雲球系統的人工智慧系統決定的,但監控室的操作人員有許可權進行調整。這意味著,如果監控室不希望其他人看到什麼,完全可以手工刪除。一天甚至兩週之內想要隱藏什麼可能有些困難,兩週之後卻只有很少的三級資料還存在,想看什麼卻已經看不到了是很正常的——這其實是在說,盧小雷嚴重地違反了工作準則和專業精神。看來,張琦說的話雖然聽起來不像孫斐那麼尖銳,可其中已經包含了同樣的嚴重懷疑。
「哦,一共有四個人。」任為岔開了話題,或者說,回到了正題,「其中,最像和這事有關的是休達,因為只有他和我是在一起的。我們從坎提拉經過斯吉卜斯到林溪地,他一直和我們在一起。我本來就是想追問一下,他是怎麼知道詛咒草能治療死血病的,但一直沒問出答案。」
「不知道這個人。」張琦說,「沒看到過,如果他是地球人,肯定有觀察盲區,一眼就會被看到,但我們沒有看到這樣的人。除非……他一直在觀察模式,一直取消自己的觀察盲區。」
不知道這個人?任為的疑慮也變重了,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剪輯,就算沒能即時檢視,可只要在兩週內看二級資料的回放,怎麼會看不到休達呢?他一直在自己身邊。雖然他必須在自己一百米的盲區之外時才能看到,但這種機會應該還是很多的。任為相信,正常情況下張琦他們不應該觀察不到。
「看來這個休達瞭解情況,他有可能在暗中觀察你們並且報警。」李斯年說,「不過,就算藏在暗處,你們看回放的時候,應該還是能發現他。」
「不一定。」張琦說,「這個人如果距離任所長不超過一百米,就會在任所長的觀察盲區內。」
「我有個問題,關於你們的觀察盲區。剛才聽你們談,我一直有點疑惑。」李斯年說,「任所長那個宿主,納罕吧?如果死了,沒有地球人的意識場了,不是應該就沒有觀察盲區了嗎?那就應該什麼都能看到了,倒推一下不就行了嗎?」
「不是這樣,這有點複雜。」張琦說,「剛才說到,意識場繫結的時候,系統判斷出是地球人之後會做出量子標記。但問題是,這個量子標記不是做在腦單元上的,而是做在雲球人的邊緣幾何方程組上的。盲區是一個空間概念,量子標記做在腦單元上沒有意義,只有做在邊緣幾何方程組上才有意義。」
「邊緣幾何方程組?」李斯年問,他之前在地球所的量子炸彈工作都圍繞著腦單元,並不熟悉這個名詞。
「邊緣幾何方程組是描述雲球人在雲球空間中的位置和輪廓的一組方程式。」張琦接著說,「它非常複雜,由身體構成物質的內部以及外部互動的即時計算產生,根據時間線不斷變化。它包括很多子方程組,例如投射視覺輪廓、互動視覺輪廓、碰撞輪廓等等。其中投射視覺輪廓就是核心系統傳遞給影像系統的視覺形象。地球人意識場的量子標記可以看作是投射視覺輪廓子方程組中的一個引數。」
他頓了頓,這件事解釋起來有點複雜,「雲球系統為了建立觀察盲區,必須找到一個雲球中的有位置引數的實體進行錨定,才能計算出盲區的空間範圍。這個實體就是雲球宿主的軀體,描述它的就是邊緣幾何方程組。系統會根據邊緣幾何方程組計算一百米的空間範圍作為盲區,並將它作為投射視覺輪廓傳遞給影像系統。量子標記本身無法被清除,意識場離開或者腦單元死亡都不行,只能等待軀體被徹底摧毀。那時邊緣幾何方程組也會被銷燬,量子標記就不起作用了,當然觀察盲區也就不存在了。而所謂軀體被徹底摧毀,是由雲球的人工智慧系統定義的,比如火化、腐爛或者被碎屍。」他搖了搖頭,表示很無奈,「目前,納罕的遺體應該還好好的,所以觀察盲區還在,我們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哼,」孫斐有點憤憤不平,「好嘛,現在圖圖的府邸成密室了,我們再也做不成上帝,不知道他們在幹嘛了。」
「現在只能等納罕的遺體被搬出圖圖府,這個密室才會解密。」張琦說,「一般來說,薩波人會埋葬死去的人,如果是貴族,通常在專門的墓地。即使人被埋葬了,觀察盲區也不會消失,不過就被侷限在墓地附近了,不影響我們後續的觀察。以前就是這樣,比如任所長上次去的時候,後來弗吉斯很快被埋葬了。」
「納罕也應該很快會被埋葬吧。」李斯年說。
「現在還沒有。」張琦說。
「顯然發生了一些事情,」孫斐說,「雖然看不到裡面,但根據外面的情況看,他們失火了。」
「失火?」任為吃了一驚。
「對,有人去救火。」孫斐說,「聽救火的人談論,應該是柴房之類的地方。好像損失不算大,不過燒死了一個人。」
「燒死了誰?」任為問。
「不知道,但不是什麼大人物。只能從對話來推測,肯定不是圖圖、斯特里、索薩和赫乎達,可能是什麼僕從。」孫斐說。
「怎麼失火的?」任為問。
「不知道,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不過柴房嘛,可能不算奇怪,他們也不吃驚。」孫斐說。
「失火?」任為喃喃自語了一句。
「為了毀屍滅跡?殺了你總要編個藉口。」李斯年說。
「不,要是燒的是納罕的遺體,那盲區就不存在了。」張琦說。
「哦,對。」李斯年點點頭說,「可以往前看看,如果有地球人,總能發現他是如何進入任所長的觀察盲區的。」
「看過,今天上午都看過了。任所長到白汀港以後的這幾天,特別是24小時內的一級資料,圍繞盲區的所有影像幾乎都回看過了。這期間,有很多人從納罕的盲區進進出出,圖圖府上就有很多僕人進進出出。我們正在查所有這些人的歷史。但是資料範圍有限,他們都不是什麼重要人物,系統很可能沒有這些人的連續資料。24小時之外的二級資料就更少了,有人進去也不一定能看到。再說,如果小雷真有什麼問題,他也可以調整這些資料。不過,之前不知道有休達,應該再找找。」張琦說。
「找什麼?」孫斐說,「他要是地球人,一眼就看見觀察盲區了,他要不是地球人,找到了也沒有什麼意義。」
「不一定,他也許一直在觀察模式。」張琦說,「雖然小雷也可以修改通訊日誌,我們沒法查以前的通訊通道,不能確定他是地球人,但至少可以看看他幹了些什麼。」
「如果歷史資料不可靠,那就往後看,這個地球人總要從觀察盲區出來的,不能在圖圖府待一輩子。」李斯年說,「這是即時資料,範圍又有限,看仔細點,追蹤所有人,就跑不了吧。就算一時取消了觀察盲區,也遮蔽了通訊通道,但總不能一直如此吧?追蹤一段時間總能發現問題的。」
「剛才來您這裡之前,我們還快速過了一遍任所長意識場解綁後的這十幾個小時時間的影像,現在那邊也有孫斐的人在監控室盯著看,她不放心只讓監控室的人看。」張琦說,「我覺得很可能沒有用。因為,有一種情況——」他停住了,像在思考。
「什麼?」任為問。
「如果這個人進去了,但卻被燒死了,那他就永遠不用出來了。您看,他們恰好失火了,還燒死了一個人。」張琦說。
大家沉默了下來。
「加上,他進去的影像如果沒有被記錄,就沒法查了。」孫斐又補了一句。
「地球人,被燒死?」任為問,但沒人想要回答他。
「我真的被你們搞糊塗了,怎麼會這麼複雜?」李斯年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也許是巧合。」張琦說。
「要知道什麼人被燒死了。」任為說,「我出來以後,圖圖他們幾個人出來過嗎?」他接著問。
「沒有,他們一直都在盲區內。」張琦說。
「密謀呢!」孫斐說,「既然都幹掉您了,那是要好好討論一下以後怎麼辦。」
「好吧,我們也要再想想。」任為沉吟著,「還有幾個人,沒跟我在一起,不過可以一起查一下。除了休達以外還有三個人,兩個小夥子,克里曼、松海,還有一個女孩子,辛可兒。」
「如果能找到他們的話。」孫斐說。
「怎麼?會找不到嗎?」李斯年問。
「哦,李所長,如果我們知道腦單元就能找到對應的雲球人,在影像系統裡看到雲球人也能找到對應的腦單元。一旦找到,以後跟蹤就不難。但是,如果只是知道一個名字——」張琦回答,一邊搖著頭,「對作業系統來說,名字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只在雲球人的對話中才會出現,雲球上並沒有身份證或者戶籍記錄。如果要搜尋雲球人對話,搜尋量就很大了,不好找。何況如果他們刻意想逃,也可能改了名字。」
「那就進行歷史查詢,他們是在特定範圍中的。」任為說,「回放試試看吧,以前應該好找,他們都是納金阿的世家子弟,很富有。如果正常,三級資料裡出現過的機率也不小,二級資料和一級資料更不用說了。看看有沒有觀察者盲區,如果有就追蹤一下。」
「不能讓盧小雷知道。」孫斐說,「我去查。」說著,她就轉身往外走,「任所長,您好好休息,我查出來馬上彙報。」聲音還在房間裡飄著,她的人已經出了房間。
「哎,別走,我告訴你到哪裡找他們啊!」任為說。
孫斐沒有理會,只聽到她的聲音傳回來:「沒關係,您說得夠多了,名字,還有他們都是納金阿的世家子弟,只要資料沒被盧小雷刪掉,我就找得到。」
「她怎麼了?」任為有點驚訝,「幹嘛這麼著急啊?」
「是啊,」李斯年說,「她好像很希望盧小雷幹了什麼壞事。她是恨盧小雷嗎?」
「她不是恨盧小雷,」張琦說,「她是可憐蘇彰。」
「蘇彰?和蘇彰有什麼關係?」任為這次不是有點驚訝,是大吃一驚。
「她懷疑蘇彰被盧小雷弄到雲球裡去了。」張琦一臉難以描述的表情,「她還在破案。」他說。
李斯年也滿面愕然。過了一會兒,他說:「任所長,還有一件事,需要跟你說一下。」
「什麼?」任為問。
「你的意識場,還有你們其他的派遣隊員的意識場,雖然選擇了年輕的雲球人空體作為宿主,但實際上還是衰老了。」李斯年說,「不過不用擔心,並沒有比在地球上衰老得更快。只是,由線性的衰老變成了臺階式的衰老。空體生長狀態的能量供給加強的趨勢並不能真正遏制意識場的衰老。」
「只是把錢攢了一段時間,然後一股腦花了出去。」張琦說,「這是李所長的發現。以前我們的實驗觀察週期都太短,這需要時間才能發現。」
「哦——」任為愣了一會兒,「那就是說,在觀察週期還好,如果在演化週期,使用十年一天的時鐘,我們走了兩天,回來以後我們的意識場已經衰老了二十年。」
「是的,所以不能在演化週期執行穿越計劃。」張琦說,「或者,如果要執行穿越計劃,演化週期的時鐘不能太快。」
「觀察週期就要儘量延長,」任為說,「而派遣隊員執行任務的時間視窗就要儘量變短。」
「是的。」李斯年說,「是這樣。你們另外那幾位派遣隊員,應該讓他們在演化週期啟動之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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