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任為終於回到家,看到久違的呂青。
呂青瘦了,瘦了不少,任為不由自主地抱住她,抱了很久。不知為什麼,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對不起,」他說,「我沒給你打過幾次電話。」
「沒事。」呂青說,「我知道你壓力很大,心裡很亂。」她從任為的肩旁上抬起頭,把任為推開一點,凝視著任為,臉上帶著微笑。
「我很想你。」呂青說,「不過,你是應該安靜一下,沒關係的。」
「嗯。」任為低下頭。
「看起來,雲球裡並不是一個真的能夠安靜的地方。」呂青說。
「我以為是,但並不是。」任為說,「我總是那麼幼稚,以為能夠逃得開。」
「也不能這麼說。」呂青微笑著,捧著任為的雙頰,「張琦經常跟我說說你周圍的情況,我覺得也許多數時候你還是挺平靜的。」
「嗯,給坎提拉人治病的時候我還是挺平靜的,甚至挺開心的。」任為說,「但是,不能一直過那樣的生活。」
「嗯,嗯。」呂青忽然縮回雙手,然後雙手手指交叉握拳,兩個拇指指尖碰了一下額頭,碰了一下鼻尖,又碰了一下下巴,她發出清脆的笑聲,「教主大人,我的祈禱禮對不對?」
「唉,別取笑我了。」任為說,也放下抱著呂青雙肩的手,扭過頭,走到沙發邊上坐了下來。「是啊,治病時還好,但又摻雜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真是夠煩人的。」
「這次怎麼回來了,我都沒準備,挺突然的。」呂青說。
「哦——」任為遲疑了一下,「我覺得病治得差不多了,不想待下去了,就回來了。」他說。
「好吧,既然回來了,見到我了,就開心一點嘛!」呂青說,「我見到你,可是非常非常開心,開心死了!」她追到沙發邊,又捧起任為的臉親了一下,很使勁,發出「啵」的一聲。
「我也開心,真的很開心。」任為說,他也笑了笑,看著呂青,「但是,我看你好像瘦了很多,是不是也有很多煩心事?」
「瘦是因為我想漂亮,免得變成老太婆。」呂青說,「當然了,要說煩心事,也有一些。」
「因為父親的去世嗎?」任為說,「父親去世我很難過,我都沒能最後看他一眼。」
「父親去世。」呂青低聲重複了一遍,「是啊,他不是心臟病去世的,肯定不是。」
「哦?有什麼發現嗎?」任為說不上吃驚,第一次通過雞毛信通話的時候,呂青就說過她的懷疑,不過後來幾次沒有再提。現在看起來,她的懷疑似乎更確定了。
「沒什麼發現,智利警方早就結案了。心肌梗塞,沒有任何調查。」呂青說,「不過我知道了一件事,通過醫療界朋友瞭解到的。有一種藥物能夠製造心肌梗塞的假象,藥物本身卻能夠通過和血液的作用完全分解,不會在死者身體中留下任何痕跡,驗屍是驗不出來的。我還找宋永安局長問過,黑市中有人用這種藥物製作注射槍,在藥物中還摻雜了高效昏迷劑和高效癒合劑。昏迷劑能夠迅速讓人昏迷,癒合劑能夠迅速癒合注射針孔。這兩種藥物和誘導心肌梗塞的藥物配合正好,注射後使人立即昏迷,在昏迷中一邊誘導心肌梗塞,一邊癒合注射針孔。它們也一樣可以和血液作用,不在死者身體中留下任何痕跡。」
「你覺得父親就死於這種槍?」任為問。
「很大可能。」呂青說,「這幾種藥物都很少見。要達到效果不難,難點是不在身體中留下痕跡。又沒有什麼正常用途,所以都是地下生產,量很小,不好找,也很昂貴,但我覺得父親的情況很像。」
「什麼人要對父親這樣一個九十歲的老人動手,還用了這麼昂貴的手段?」任為問。
「是啊,這就是問題。」呂青說,「我不知道。」她扭頭看向窗外,似乎在思考。
「上次好像你說,父親住的那個屋子的主人,什麼上校,也被謀殺了,也是這樣嗎?」任為問。
「華格納上校。」呂青說,「不是這種方法,就是普通的槍殺。」
「這意味著什麼呢?」任為問。
「他們出事的時間這麼近,我的第一反應是一夥人乾的。但是,使用的方法卻又截然不同,很奇怪。」呂青說,「按說,華格納上校是相對敏感的人物,更應該用複雜的方法。父親是退休很久的老年平民,沒必要這麼複雜。如果是一夥人,現在這樣的做法就很奇怪了。可要說是兩夥人,未免太湊巧了。」
「不可能是一夥人吧?」任為說,「為什麼你懷疑是一夥人?」
呂青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應該是一夥人。」她說,「還有一個人差不多同一時間被謀殺了,叫凱瑟琳,是華格納上校的手下,也是阿根廷安全部門的人。」
「啊?」任為愣住了。
「當然,也可以這麼理解。」呂青說,「華格納和凱瑟琳因為某種原因,比如他們的工作任務,被謀殺了。而父親恰好發生了心肌梗塞,恰好住在華格納的房子裡。」
「好像……是有點太湊巧了。」任為說。
「我問過外交界的朋友,」呂青說,「他們說,那時候華格納和凱瑟琳應該沒有在執行什麼高度敏感的任務,不像是因為任務原因出的事。當然,也許他們出於保密原因沒有跟我說,或者阿根廷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外人根本不知道。但似乎不像是這樣,對這件事外交界的人也都挺吃驚的。他們說現在不流行暗殺。而且,雖然阿根廷和其他國家有些海洋權益的爭議,華格納上校又是鷹派,可這幾年局勢還不錯,不至於有什麼理由非要幹掉華格納上校。阿根廷和有些國家進行了交涉,但大家都表示很冤枉。」
「其他還有什麼人有可能這麼幹?」任為問。
呂青又沉默下來,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有一絲猶豫,過了半天才開口:「沒有。」她說,「我想不到。」頓了一下,又接著說,「算了,不說這個了。其實,父親去世我也沒有特別難過。我覺得父親自己也不會難過。以前他總是說,人類活九十歲是最合適的,至少他很堅定地認為自己活九十歲是最合適的。誰知道,他真的只活了九十歲,生日才過了沒有多久。」
「你還有什麼其他懷疑嗎?」任為問,他覺得呂青似乎還有一些懷疑,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呂青笑了笑,回答說:「沒有了,就算有也是亂七八糟,說不清楚。咱們不談這個了。」
「哦,好吧。」任為沒有追問,「那明明有訊息了嗎?」這是他更關心的事情。
「沒有。」呂青低下頭,嘆了口氣,「沒有,一點也沒有。不過,她的fightingrobots——應該是她的啊?越來越活躍了,他們又進行了幾次對kha和其他保守勢力的襲擊,還在一些地方組織大規模的街頭運動。現在cryingrobots非常激烈地反對他們,罵他們是和平的叛徒。他們就罵cryingrobots是可恥的懦夫。他們雙方之間吵架比別人對他們的攻擊激烈得多。」
「街頭運動?」任為問,腦子裡出現了一片混亂的街道。
「是的,特別是在太平洋的幾個群島國家,鬧得很厲害。不過明明,或者說revengegirl,沒有露過面,」呂青說,「但我看他們不樂觀,機器人人權?人的人權還不知道怎麼弄呢!形勢很複雜。」
「複雜?怎麼複雜?」任為問。
「唉,這就叫作摁下葫蘆浮起瓢。」呂青說,「這也是我的煩心事,衛生總署又有麻煩了。」
「什麼麻煩?」任為問。
「你知道,意識場的發現一公佈,我們就很快公佈說空體的醫療費用不會涵蓋在醫療保險中,多數國家也都跟隨了我們的腳步。」呂青說,「我當時想錯了。總體來說,kha的暴力行動沒有減少,反而有所增加。當然,他們也分裂了,分成了溫和派和極端派。溫和派通過各種方式進行和平呼籲,而極端派則變本加厲。」
「我聽說張琦提了一句,溫和派由於以前也參與過一些暴力行動,現在雖然轉向和平,但不太敢公開露面。而極端派獲得了科學背書,所以更加囂張了。」任為說。
「為這個,剛開始的時候,我沒少睡不著覺。」呂青說,抿著嘴搖了搖頭。
「這不怪你。」任為說,「你只是向領導提供了一個你的個人判斷,又不是你做的決策。」
「我不是怪我自己。」呂青說,「我只是覺得,我們太可笑了。」
「可笑?什麼意思?」任為問。
「我們擔心政府預算,考慮社會反應,包括kha的暴力活動,所以推動意識場發現的公佈。領導們曾經很猶豫,但最終還是公佈了。當然不僅僅是因為我們,我們只是推動力之一。科學發現嘛,遲早總是要公佈的。可事實證明,意識場的公佈真是一個災難,kha之類都不算什麼事情了。」呂青說。
「災難?為什麼?」任為問。
「你注意到沒有,」呂青說,「醫療保險只涵蓋人,不涵蓋物。」
「物?」任為有點迷惑,「這不是很正常嘛!醫療保險本來就是對人的,和物有什麼關係?」
「你天天坐的汽車,查理,並沒有涵蓋在醫療保險中,你需要自己付錢為它買財產保險,那是財產保險。」呂青說,「對嗎?」
「對呀!」任為說,「但是,這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有一天,查理的保險費用漲得很高,我是說,如果對你這個高收入者來說也顯得很高,很多很多錢,讓人心疼,你會怎麼辦?」呂青問。
「換一輛便宜的車,保險費就低了。實在不行,坐公共交通工具也可以。」任為說。
「如果壓根兒沒有公共交通工具,或者公共交通工具也非常昂貴呢?」呂青問。
「這——」任為想了想,「民眾承擔得起的公共服務設施,這是政府的責任吧?」
「在汽車這件事情上,你是這樣想的。那你說,在人這件事情上,你是怎麼想的呢?」呂青問。
任為想了想,說:「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好吧——」呂青說,很無奈任為在這些方面的遲鈍,「大家一直把人看作一個整體,包括人的精神和人的軀體,兩者都是人的組成部分。所以無論是精神疾病還是軀體疾病,都包含在醫療保險中。但是,汽車顯然不屬於這個整體,是一個和人無關的物品。醫療保險既然只負責保障人,不負責保障物品,那麼你只能自己去為查理購買財產保險。」
「對,然後呢?」任為還是迷惑不解。
「然後——」呂青說,「我們之前討論過怎麼定義人的問題,好像什麼是活著之類的,你還記得吧?」
「記得。」任為說,「我暈過去了。」他顯得怏怏不樂。
「嗯,抱歉還得說這事。」呂青說,「現在你覺得什麼是活著?」
「有意識場啊!」任為說得有氣無力,「不是已經證明了嘛!你們的政策都出來了。」
「那麼,你在雲球待了大半年,算活著嗎?」呂青問。
「我當然活著了,這不是回來了嗎?」任為說。
「假如,我是說假如啊,」呂青說,「你在雲球的時候,你的空體出了什麼問題,該怎麼辦呢?我知道你的空體儲存在腦科學所,李斯年他們肯定會盡心盡力地儲存。但是假如,出了什麼意外,腦科學所被燒了,被炸彈炸掉了,這不是不可能。在很多人眼裡腦科學所就是罪犯,因為他們發現了意識場。很多人認為意識場根本就是腦科學所杜撰的,我猜這些人很想燒掉或者炸掉腦科學所。如果這種事發生了,你的空體被毀掉了,你還算活著嗎?」
「這——我當然活著了。」任為說。
「但是你的軀體已經沒有了。」呂青說,看著他,攤了攤雙手。
任為說不出話來,張嘴結舌。過了半天,他才說:「那我想他們會幫我找一具空體的。」
「嗯,我也相信。」呂青說,「張琦、孫斐、李斯年不會那麼沒良心吧!再說,我肯定會幫你找一具空體。」說著話,她盯著任為,好像他的軀體已經是另一具空體,「不過,我們怎麼生活呢?我有點受不了!」她說,臉上露出很難忍受的表情。
「生活?」任為一臉茫然。
「我不能和其他的身體做愛。」呂青說。
「我的天哪!」任為說,「我們說正事呢!」
「好吧。」呂青把臉上的無法忍受的表情努力壓了下去,搖了搖頭,似乎要擺脫不好的聯想,「所以,」她說,「其實你的這副軀體存在不存在都不重要,你的意識場存在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意識場在雲球裡,你也是活著的。對不對?」
「對啊。」任為說。
「所以,這能推匯出,你的軀體其實並不是你必需的一部分。你完全可以沒有這副軀體,而使用另外一副軀體。」呂青說。
「這——」任為腦子有點混亂,「可以這麼說。」
「接著想,」呂青說,「假如啊,還是假如,有一天我死了,比如車禍之類的意外,大腦死亡然後意識場也死了,但killkiller或者腦科學所又把我的大腦復活了,成了一具空體,而我在臨死之前留下了遺言,想把身體留給你——我很願意這樣做——這樣你下次去雲球,再回來的時候就可以把意識場遷移到我的身體裡,替我再活一段時間。我泉下有知會高興的。或者也不用等去雲球回來的時候,現在就開始,今天活在我的身體裡,明天活在你自己的身體裡,好不好玩?」
任為說不出話來,看著呂青。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