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里是對的,鬼域確實沒有那麼可怕,只要小心地避開紫屍水和食人鰍就行。
紫屍水有著讓人渾身不舒服的淺紫色,按說很容易避開,但有些地方覆蓋範圍實在太大,可能會讓人無路可走。而食人鰍很小,又隱藏在水中很難被看到,要避開就更加不容易了。沼澤之所以是沼澤,就是因為到處是水,尤其是在西坎提拉。這裡的硬地很少,而且絕不連續,行人不可能保證自己一直不在水中行走。不過,這一切在精心準備和小心翼翼之下,都是可以克服的。為了順利地越過沼澤,斯特里他們帶了很多雙臭鼬馬靴。
臭鼬馬靴是一種軟皮靴,並不是為人準備的,而是為坎提拉瘦馬準備的,騎馬會使速度快很多。坎提拉瘦馬在沼澤中長大,比坎提拉人更瞭解那些掩藏在苔蘚和草叢之下的稀泥,更知道應該落足在哪裡就不會陷下去。有時候,它們甚至敢於在沼澤中慢慢地奔跑。雖然不能像在大路上那樣飛奔,但總比人走路快多了。
坎提拉瘦馬的足底比其他地區的馬的足底要寬闊得多,像是巨大的鞋子套在了瘦骨伶仃的腿上。不過,要防備坎提拉瘦馬的腿被紫屍水腐蝕或者被食人鰍撕咬。而據斯特里說,臭鼬皮製作的臭鼬馬靴就是最好的選擇。一方面,臭鼬皮並不能完全避免被紫屍水腐蝕,可相對而言非常皮實,能夠堅持很長的時間。另一方面,臭鼬皮散發著一股特別的臭味,納罕近距離聞到的時候差點暈過去。這種臭味在水中雖然遠不像在空氣中那麼令人眩暈,卻已經足以使食人鰍遠離。
臭鼬並不多見,在坎提拉根本沒有,在林溪地和黑石城也沒有。納罕印象中,那好像是火焰島的一種動物,而且在當地也並不是非常常見。在地球的時候納罕就知道這東西,但並不知道它是進入坎提拉鬼域的利器。現在,斯特里卻知道它的用處。看來,為了這趟行程,斯特里確實大費周章。不知道他如何想到了這種方法,又是如何找到了這麼多臭鼬皮,還精心地製作成坎提拉瘦馬可以穿上的馬靴,既能防止馬腿受傷,又能儘量減小對瘦馬行走和奔跑的影響。
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忠實信徒什麼的,納罕很難相信。要知道,他自己也並不是自己的忠實信徒,他最清楚自己一直在撒謊。當然,別人應該並不清楚。
為了有備無患,斯特里他們帶了很多臭鼬馬靴。在鬼門也準備了足夠的坎提拉瘦馬,加上納罕一行騎來的馬,就人數而言,馬匹有一倍的富餘。而就馬匹而言,馬靴又有一倍的富餘。
那個當地女人並沒有跟隨他們離開。當她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的時候,納罕最後回頭的一眼,讓他恍惚覺得女人臉上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似曾相識。他想起了辛可兒,但已經來不及讓女人拿下遮臉的布來確認。
休達當然也想要留下,然後回自己的家,但納罕沒有同意。他現在幾乎可以確認,自己想把休達留在身邊,其實並非為了搞清詛咒草的秘密,而是為了某種說不清楚的安全感,他需要這樣一個局外人陪伴在身邊。他感覺到自己似乎進入了一個局,充滿疑惑的同時,恐懼也在滋生。
納罕甚至想要通過雞毛信和地球所聯絡一下。雖然之前也有很多困難,但這是頭一次他主動想聯絡地球所。幾個月了,也許有半年多了吧?他對日子的感覺很模糊,這裡可沒有日曆。總之,他經常在緩衝區中查閱資料,卻從未和地球所聯絡。
他秉持著自己的理念,不想真的成為上帝,但也許只是不想和地球所聯絡,那總會引起他的某種不適。這麼長時間,在雲球待著,一個人,沒有上帝視角,只有眾生視角,其實他過得還不錯。特別是看著那麼多死血病人一個個恢復健康的時候,他覺得心情很好。
他還是和呂青聯絡過幾次的,每次聯絡都對呂青說自己很好。但如果現在再聯絡呂青,該怎麼說呢?現在或者未來一段日子裡,他會不會仍然很好就不好說了。他很想告訴呂青,說真的,他有點怕,確實,恐懼在滋生。
他不想走進鬼域,但又很想進去看看,他不想見到圖圖,但又很想去見。他想和呂青聊聊,但告訴呂青就等於告訴地球所。如果有危險,地球所當然會救他,他相信,就算付出把坎提拉人全部滅絕的代價,他們也會救他。也許為了救他,會再造一個鬼域。不,不會,他們不會。他們只會救人,不會再殺雲球人了。但是,誰知道呢?
呂青告訴他,王陸傑解決了宏宇娛樂的問題,不但搞定了傅群幼,還搞定了顧子帆,又拿了一大筆投資,現在叫新聲科學娛樂了。窺視者計劃已經啟動了,不過初期好像顧客還不多,王陸傑正在想辦法推廣。想到這裡,納罕忽然懷疑,自己周圍是否圍繞著很多窺視者的眼睛。但他馬上意識到,不會的,因為自己有穿越者觀察禁區。這些觀察禁區對窺視者來說是個遺憾,可是也很正常,畢竟所有窺視者都知道,他們會有看不到的東西,會以為那是因為自己的賬戶級別不夠,需要花錢升級。
不,也許現在根本沒有窺視者?也許雲球已經進入演化週期?按說,原定的觀察週期只有半年,現在似乎應該進入演化週期了。或者會不會其實已經進入到了下一個觀察週期?
不知道。
上次呂青說,王陸傑因為窺視者計劃的推遲而要求推遲演化週期的啟動,以便給窺視者計劃留下更多的運營時間。那可要推遲不少時間。王陸傑的要求成功了嗎?應該會成功吧,畢竟這個要求是有道理的。所以現在應該還在第一個觀察週期中,沒有進入演化週期,這種可能性比較大,對,是的,這種可能性比較大。
我應該多撐一會兒,我能搞定,能有什麼危險呢?他想,何苦讓呂青擔心,又何苦讓張琦和孫斐擔心。他們說不定還要面臨救自己和殺雲球人的選擇,那太討厭了。不,沒必要,我能搞定,讓我試試。
在納罕的胡思亂想中,大家離開了鬼門。一路上他很糾結,但最終也沒有聯絡地球所或者呂青。
經過艱苦的跋涉,拜託瘦骨嶙峋卻很矯健的坎提拉瘦馬和非常有效的臭鼬馬靴,他們在鬼域中紫屍水和食人鰍的環繞下,安全地走過了難以尋覓的道路,來到了姊妹湖的北岸。斯特里早就在那裡建好了營地,有船在等著他們。他們渡過姊妹湖,進入了沙漠。
坎提拉瘦馬被留在姊妹湖北岸的營地,它們擅長在沼澤行動,但在沙漠中卻遠不如神駿的艾克斯駿馬。足夠多的艾克斯駿馬已經在姊妹湖南岸的小村莊中等著他們,斯特里的安排非常周到。
姊妹湖南岸的環境是不錯的,至少和北邊的沼澤或者南邊的沙漠相比要好得多,按說可以發展出大的城鎮。但這裡和鬼域隔湖相望,當年也曾經有幸存的西坎提拉人渡湖而來,帶來了可怕的故事。大多數斯吉卜斯人不敢居住在這裡,所以不要說城市,連村莊也不大。實際上,這裡和鬼門一樣,成了斯吉卜斯北部的恐怖門戶,也成了斯吉卜斯犯人和可憐人的避世之地。納罕他們並沒有在這裡停止腳步,而是繼續向南行進。
在沙漠中又跋涉了不少天,他們來到了風沙堡。終於,他們可以休整兩天了,同時進行補給,準備下面的路程。風沙堡是沙漠西北地區唯一的城市。斯特里很小心,並沒有跟風沙堡的官府打任何交道,而是偽裝成了商人的樣子。偽裝並不困難,只是那些艾克斯駿馬有些扎眼,它們在沙漠中並不常見,斯特里不得不把它們隱藏在住處,兩天裡從沒有騎出來。
在地球所,納罕從沒有仔細觀察過從坎提拉到斯吉卜斯一路上會經過的貧瘠荒涼的地方。這種地方不可能發生大家所關心的革命性演化,反而通常是節約計算資源的首選之地。但是現在,在雲球中試圖推動演化的時候,他居然一直都待在這種地方,而不是大家所想象的黑石城之類的繁華所在。雖然對自己的使命並沒有很認真,他還是覺得這有些不可思議。
風沙堡沒有坎提拉沼澤的悽風苦雨。事實上,不管是不是苦雨,這裡幾乎沒有任何雨,而風也絕不是讓人感到淒涼的風。這裡有的是漫天的狂風和黃沙。雖然和坎提拉的情況不同,生存的艱辛程度卻是一樣的。
風沙堡也有一個所謂的國王,納罕甚至在街道上見過他一次。那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身體瘦削乾枯,穿著粗布衣服。雖說有一堆人跟隨,但卻看不出是個國王。直到斯特里拉住他,他才知道應該避讓,讓國王先走。
「風沙堡統治的領土,總共只有一萬人吧?」斯特里說,看來他也不太確定,「風沙堡城中只有兩千人。這裡不適合生存,他們的存在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不是王陸傑和宏宇的出現,這裡也許已經像西坎提拉一樣被清除了。之前他們沒有被清除,唯一的原因可能只是因為他們的人太少了,存在固然沒有什麼意義,而清除了同樣也沒有什麼意義。
斯吉卜斯沙漠不像坎提拉沼澤,沒有那麼多危險。現在不是沙塵暴的季節,只要帶上足夠的乾糧和水,以及運氣好一點不要碰上劫匪,那麼一切就都沒問題。艾克斯駿馬速度很快,他們在戈壁和沙漠中一路狂奔。路上經過了一些小的綠洲,但都沒有休息。過了些天,他們進入了沙漠商路。
沙漠商路從納金阿出來,向南略微向西進入沙漠,是赫乎達以前在商隊中經常走的路。所謂沙漠商路,可不像黑石城的國王大道,在沼澤中的時候其實並沒什麼真正的路,只是大家摸索出來相對容易的通道而已,進入沙漠後也是一樣。不過,折向東南經過斷水城到達吉託城後就會有真正的道路了。納罕他們在斷水城和吉託城之間匯入了這條路。
到達吉託城後,納罕發現,西廷斯竟然是吉託人。奇怪的是,他為圖圖效力,而圖圖是薩波的高官。納罕知道,在克雷丁時代,吉託曾經是薩波的一部分,雖然並未真正融入薩波,好歹算是在薩波統治之下。這不是白來的,是克雷丁東征西討最早期的戰果之一。但是克雷丁死後不久,在斯吉卜斯諸國脫離薩波的潮流中,吉託也脫離了薩波,所以現在這個年代,一個吉託人效力於薩波高官就顯得不是那麼自然了。
雖然西廷斯是吉託人,但和在風沙堡一樣,斯特里沒有和吉託官方打任何交道。他們仍然偽裝成商人,而且沒有休整,迅速離開了這個人口眾多的城市。
接著是凱旋關。這裡不像吉託那麼熱鬧,但是個重要的關隘,擁有高而厚的城牆。吉託脫離薩波以後,衰弱的薩波甚至無力自保,凱旋關也一度失守。凱旋關和吉託不同,原本就屬於林溪地,名字來源於克雷丁大帝西征斯吉卜斯諸國時的凱旋。凱旋關的丟失是薩波的恥辱。後來的歷代薩波國王幾經努力,終於又奪回了凱旋關。現在,凱旋關是薩波西南最後的城市,也是斯吉卜斯沙漠進入薩波的門戶。在這裡,納罕一行碰到了迎接他們的大隊人馬,開始進入很舒服的旅途,不再騎馬,而是坐車。
一路上,納罕心事重重,沒有心情再追問休達的詛咒草。休達一直喋喋不休,但總是被赫乎達呵斥。赫乎達、克其克其和飛熊似乎也和納罕一樣心事重重,大家的交流並不多,在為坎提拉人治療死血病過程中建立的友誼似乎逐漸變了味道。
倒是斯特里,一路上神色自若,不停地向納罕介紹沿途的風土地理和人情風貌,有些納罕知道,但多數並不知道。納罕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只想知道圖圖想幹什麼。他隱隱覺得,圖圖不僅僅是派斯特里救了自己,而是所有這些事情的發生都和圖圖有關。可是每次問到這些問題的時候,總被斯特里輕易地繞開了。斯特里總說,見了圖圖大人,一切都會明白的。
白汀港是林溪地的首府,也是個非常熱鬧富庶的城市。到達白汀港的第二天,在一處豪華的府邸,納罕終於見到了圖圖。
圖圖還是那個胖胖的樣子,臉上笑呵呵的,看起來很謙恭,和納罕的記憶一模一樣,並沒有因為升官而變化。圖圖身邊站著的索薩臉色卻嚴峻陰沉,和圖圖完全不同。索薩的形象在納罕心中並不清晰,他只是透過電球看見過,和當年作為弗吉斯面對面與圖圖交談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納罕大人,」就像當年見到弗吉斯一樣,圖圖熱情地握住了納罕的手,但卻又迅速放下了,「不,不,對不起,對不起。」他後退了一步,面容嚴肅,行了一個賽納爾祈禱禮。
「你看我,」他說,「我們的確是有罪的,至少我是有罪的。很多時候,我們會忘了自己的身份。」
納罕還了一個祈禱禮,他已經逐漸習慣了自己設計的禮節。他不得不開始和圖圖尷尬地寒暄。不知道算不算有了些經驗——他的意識場在兩個不同的人身上和同一個人打了交道,他覺得現在說話比自己是弗吉斯的時候要略微放鬆一點,當然,也可能僅僅是因為在雲球的這麼些日子讓他的薩波語更熟練了而已。雖然說話容易了一點,他心裡其實比那時還要緊張,因為不知道圖圖到底要幹什麼。而圖圖現在的目的,肯定比那時對弗吉斯的巴結奉迎要複雜得多。
圖圖的表現沒有什麼不同,親切溫暖,開朗風趣,無論納罕是否尷尬,都沒有影響他們看起來很愉快的交談。
只有斯特里和赫乎達陪同納罕來了這裡,其他人並沒有來。據斯特里說,圖圖大人想先見見他和赫乎達,有些事情人多了不好說。
什麼事情人多了不好說?好吧,納罕很疑惑,伴隨著緊張,他還是來了。
聊了半天,都是廢話。納罕終於忍不住,直接問了出來:「圖圖大人,你派人千里迢迢把我接到這裡,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哈哈,」圖圖笑了起來,「納罕大人真是直率。」他站了起來,開始在屋子裡踱步,低著頭,彷彿一邊在走,一邊在思考。
「納罕大人,既然你問到了,我也不妨直說。」他說,「我想先問一個問題,不知道納罕大人對如今的天下局勢有什麼看法?」
「天下局勢?」納罕一愣,「我不太瞭解天下局勢。」他說。
「您是賽納爾的使者,」圖圖說,「賽納爾不瞭解天下局勢嗎?」
「哦——」納罕覺得自己似乎出了一頭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是被委派來治療死血病,拯救坎提拉人,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他說。
「我倒是瞭解一些。」圖圖笑了笑,「我可以跟您講一講。」
納罕鬆了一口氣。
「如今的天下局勢,只有一句話。」圖圖說,「一盤散沙,毫無希望。」
一盤散沙,毫無希望。
納罕又有點發愣。他很同意這個看法,但卻沒想到圖圖竟然這麼說。這也是地球所的看法,幾千年來,雲球裡都是一盤散沙,毫無希望,所以他才會出現在這裡。
「可是為什麼呢?」圖圖問。
其實這也是納罕想問的,但是圖圖卻自己問了起來。
「為什麼呢?」圖圖說,「為什麼天下一盤散沙?為什麼天下毫無希望?」
「為什麼?」納罕不由自主地跟著問了一句。
「因為天下人只知道坐吃等死。」圖圖說,「從黎民百姓到王公貴族,都是如此。」
「坐吃等死?」納罕又問了一句。
「我知道,您帶來了賽納爾對天下人的教導:不爭。」圖圖說,「不過,其實天下人本就是不爭的。」他沉吟著,「當然,我猜測,賽納爾看到了,天下人為了自己活得更好,經常蠅營狗苟,去做一些違背天理的事情。這是有罪的,所以賽納爾在坎提拉降罪了,然後派了納罕大人來拯救坎提拉人。」
「可是,」圖圖接著說,「坎提拉人的這種罪,這種爭的罪,其實正來源於他們最大的不爭。不僅僅是坎提拉人,全天下的人都是如此。」
「這個——什麼意思?」納罕被他的話搞得有點糊塗。
「因為大家都只看著眼前的生活,明天吃什麼,後天吃什麼,為了一點利益到處去爭。」圖圖說,「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最大的問題是吃的東西太少了,好吃的東西就更少了。你爭來了,別人就少了。你拿走了別人的東西,這就是罪。就像賽納爾教導的,人們不應該這樣去做,這樣做有罪,而且沒有什麼用。你今天搶了別人的,別人明天又搶了你的,有什麼用呢?」
吃的東西太少了!這樣的語句對於納罕來說過於樸素了。
「那圖圖大人有什麼見解?」他問。
「人們應該去做的,是把吃的東西變得更多,每個人都有吃的,都有好吃的,就不用爭了。」圖圖回答。
把吃的東西變得更多——是說要發展經濟嗎?納罕聽懂了,圖圖的話很樸素,卻很對。
「所以,我理解,賽納爾教導大家不爭,其實是要告訴大家,把天下的財富做大。」圖圖說,「可是,要把天下的財富做大,現在的天下人卻太不團結了。」
「太不團結了?」納罕又不由自主地跟著問。
「我們林溪地盛產小麥和雲蠶絲,而坎提拉盛產各種草藥。」圖圖說,「赫乎達的商隊基本就幹這個,用坎提拉的草藥來換取林溪地的小麥和雲蠶絲。」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了看赫乎達。
「是的,圖圖大人。」赫乎達說,「我們從坎提拉運草藥過來,然後換雲蠶絲和小麥回去。」他扭過頭看著納罕,「納罕大人,那些詛咒草在坎提拉一文不值,人人害怕,可是運到這裡也能值一些錢的。」
「嗯。」納罕應了一聲。
「他們路上很難走,來回一趟要幾個月,劫匪又多,很危險,所以商隊很少。」圖圖說,「這麼一來,坎提拉人就要捱餓。其實我們的糧食完全足以不讓坎提拉人捱餓。同時,因為缺少草藥,林溪地的人死於各種疾病,但這些草藥在坎提拉卻很多,而且我相信,坎提拉還有更多我們還不知道的草藥,能夠治療更多的疾病。比如您使用的羅爾花可以治療死血病,死血病並不只在坎提拉有,羅爾花卻似乎只在坎提拉有。當然,以前沒有人知道羅爾花可以治療死血病。」
「是的。」赫乎達又接話說,「坎提拉的花草很多。以前林溪地的醫生去找新的草藥,總有一些收穫。但是他們很少去,對他們來說,坎提拉很難生存。而坎提拉幾乎沒有醫生,識字的人都很少。」
「所以,設想一下,」圖圖說,「如果能夠把路修一下,修一條國王大道那樣的路,讓沙漠商路的路程從幾個月縮短成十幾天,有更多的林溪地醫生去坎提拉找草藥,甚至有很多坎提拉本地人能夠做醫生去研究草藥,那會是什麼情況呢?」
「坎提拉人不會餓死,而林溪地人不會病死。」斯特里說,他面帶微笑,轉向納罕,「納罕大人,您看,圖圖大人真是好心腸。」
好心腸!聽著這些話,納罕恍惚覺得,確實是好心腸。不,不是好心腸,是有想法。圖圖本來就有想法,他是知道的。圖圖的手段很厲害,害得拉斯利一家滿門抄斬,還成功地升遷,成了農業執政官。
不過納罕實在想不到,圖圖還有這些想法。
「可是,我們卻做不到。」圖圖忽然抬起頭,大聲說,「我們做不到!」
「你可以做。」納罕說。
「不,我不能做。」圖圖聲音更大了,看起來有些惱火,「因為這條沙漠商路,一路上有吉託人,有古魯斯人,有春風穀人,有斷水人,還有無數不知道來自哪裡的劫匪,我們修不了路。」
「而且,沒有人願意去修路,那可太苦了。」斯特里說,「和自己沒多大關係,誰願意去幹這種事情呢?」
「你可以給他們錢,就有人願意去修路了。」納罕說。
「我給錢嗎?我不過是個官僚,我哪有那麼多錢?」圖圖說,他頓了一下,聲音平靜了下來,「我們尊敬的阿克曼國王也許有,但國王為什麼要花薩波人的錢去給吉託人、古魯斯人、春風穀人、斷水人和坎提拉人修路?有好處的可不只是薩波人。何況那些人還不讓修,他們害怕修路的人是偽裝起來的薩波軍隊。再說,劫匪怎麼辦?修了路,誰來保護這條路?靠那些人還是靠薩波軍隊?」
納罕看著他,更加恍惚了,印象中圖圖的樣子開始變得模糊。
「再說,即使薩波傾全國之力,也負擔不起這麼多錢。對薩波而言,只是些草藥的事情,不值得。」圖圖接著說,「何況這只是一個例子而已。如果考慮坎提拉的草藥,要不要考慮大平原數倍於林溪地的糧食?要不要考慮米倉的水稻?還有古爾基拉,他們有豐茂的土地可以種水稻,卻讓地都荒著。辯巫和通禾,雖然不像坎提拉那麼誇張,但也有死血病,要不要去給他們治病?雷未法瑞斯的蕃絲、肯茲爾的鐵器、扭格斯其斯的銅、亞瑪高原的金子、烏骨的木材、魁力的艾克斯駿馬、烏辛瑞瑪的皮毛、太陽城的魚,我們要不要考慮?還有大穹人,他們的醫生醫術最好,據說還能從天空中預測風雨。而星覺人,則可以從星星中看到未來,我們要不要去學?好望丘陵的人們擁有最好的黏土,能夠製造最好的陶器。還有託瓦芝庭人,可以把我們的雲蠶絲和肯茲爾的熟鐵細絲混合,織出穿著舒適卻刀槍不入的軟甲。這很有意思,可對他們來說,獲取我們的雲蠶絲卻太難了。我們還知道,火焰島的臭鼬皮可以阻擋坎提拉鬼域中的紫屍水和食人鰍,你們的這次行程就成功地使用了臭鼬皮,但坎提拉人卻無法輕易獲得臭鼬皮,從而無法進入鬼域。」
「所以,」斯特里接著說,「圖圖大人說,一盤散沙,毫無希望。」
「是的。如果我們都團結起來,全天下人都可以過得很好,所有人都有吃的、有穿的、有藥治病。」圖圖說,「但是大家一盤散沙,沒人願意去做這些事情,然後就是毫無希望。」
納罕默默地聽著,這個人的思維不屬於這個時代,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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