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爭,不爭,他媽的,你們就是最爭的,太過分了。」休達還在嘟嘟囔囔,「真見鬼了,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就應該離你們遠一點。非把我抓來問話,誰給你們權利隨便抓人來問話?還不讓我走了。」出門的時候,休達想要離開。赫乎達並不介意,但納罕仍奇怪於詛咒草的問題,不同意他離開,赫乎達就攔住了他。
「誰抓你了?不是請你來的嗎?」納罕說。
「請我?見鬼了。」休達說。
「他不來,」赫乎達說,「我只好把他抓來了。」
他們都騎著坎提拉瘦馬,經過一陣狂奔,現在慢了下來。幾匹坎提拉瘦馬都喘著粗氣,慢慢地走著。
「幹嘛要向這個方向跑?」休達說,「一直跑下去是鬼門,然後就沒地方可去了,半路上也沒什麼岔路或者正經能待的地方。你們以為米爾什國王找不到鬼門嗎?我知道,這個方向好走,可以讓瘦馬跑得快一點,但追我們的瘦馬也一樣可以跑得快。他們只要找到鬼門,你們就沒地方逃了。總不至於想要去鬼域吧?」
「閉嘴。」赫乎達呵斥了一句。
「我也想知道,我們要去哪裡?」納罕問。
「納罕大人,你不知道嗎?唉,看來你們是瞎跑,完蛋了。」休達說,「這裡下去是鬼門村。到了鬼門村,除了回頭,就只能繼續向西去鬼域。一路上一直到鬼門,往南都沒有路,即使非要走,越過沼澤還有分界山擋著,那雪山可過不去。往北更沒有路,而且是越來越冷的極寒之地,人根本沒法待。納罕大人,你沒覺得這裡已經開始比納金阿冷了嗎?」
「閉嘴!」赫乎達又呵斥了一句,聲音大了起來。然後扭過頭對納罕說:「納罕大人,我們是要去鬼門。在鬼門休整一下,接著繼續向西,進入鬼域。幾天之後,向南就是姊妹湖,那時已經繞過了分界山。我們坐船渡過姊妹湖,再走幾天就可以走出沼澤,到達斯吉卜斯的風沙堡。只有這樣才能躲過米爾什國王,他們不會進鬼域。」
「你們真要進鬼域?你們瘋了。」休達又嚷嚷起來,甚至勒住了馬韁不再往前走,「那是禁區,禁區!知道什麼是禁區嗎?一千多年了,有幾個人敢進去?有活著出來的嗎?還坐船?姊妹湖北岸會有船嗎?你們瘋了!唉,我說,赫乎達、克其克其,還有飛熊,你們是坎提拉人啊,你們不知道鬼域是禁區嗎?納罕大人不是坎提拉人,他不知道,你們應該知道啊!」
「不就是紫屍水和食人鰍嗎?不要停下!」赫乎達說,伸出馬鞭抽了一下休達的瘦馬,「有人活著出來過。」他的語氣很冷峻,休達的瘦馬又走了起來。
「真的要進去嗎?」克其克其顯然有點害怕,「好像很難出來。」
「赫乎達說的對,有人活著出來過。」飛熊說。
紫屍水和食人鰍,納罕沉默不語,他知道,那是他造的孽。
鬼域面積很大,在坎提拉沼澤的西部。雲球的一千多年前,這裡並不叫鬼域,只有一個很普通的名字:西坎提拉。
西坎提拉是坎提拉沼澤中環境最惡劣的地區,也是整個雲球上環境最惡劣的地區之一。這裡有一定規模的硬地很少,由於被分界山擋住了沙漠的暖風,氣候也比坎提拉更加寒冷。可悲的是,這裡的環境雖然惡劣,卻並沒有惡劣到完全沒有人煙——如果真的沒有人煙,就不會有後來的鬼域了。
在克雷丁時代之前不久,這裡還零散地生活著上百個部落,加起來有十幾萬人。這裡生活非常艱難,所有的部落都很落後,很多部落甚至沒有成熟的語言。就在那時候,地球所為了節約計算資源,清除了這片區域。
清除西坎提拉是地球所對雲球系統最大的清除行動之一。那時他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感覺上就像刪除一些普通資料,他們也確實把這種行為叫作「刪除」。但是後來,雖然同樣不好聽,卻不知道是誰開始改用「清除」這個詞,而大家逐漸都用起了這個詞。
地球所將積聚西坎提拉人腦單元的所有量子晶片進行了斷電。雖然並不是很絕對,偶爾出現例外,但通常來說,一個區域的雲球人腦單元會積聚在若干特定的量子晶片中,這是雲球作業系統的演算法導致的,所以,清除一個區域的雲球人做起來並不困難。
地球所的行為造成西坎提拉人集體死亡。有少數西坎提拉幸運兒因為腦單元處於其他量子晶片中而倖存,也有少數其他區域的倒霉鬼因為腦單元恰好處於西坎提拉人積聚的量子晶片中而被誤殺。不過總的來看,結果用一句話概括就夠了,那就是西坎提拉人被滅絕。到了克雷丁時代,這裡已經杳無人煙。
西坎提拉人被滅絕之後,當地一夜之間堆滿了大量的屍體。在沼澤溼潤氣候和獨特生物環境的催化下,後續發生了一系列變化,導致這裡變成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地方。
在這些變化的過程中,產生了兩種可怕的東西,對雲球人而言是致命的。
首先,大量屍體同時出現,沒有足夠多的食肉或食腐動物,導致這些屍體無法被迅速消滅,而是慢慢地腐爛。這個過程中,屍體通過和一些微生物的相互作用,產生了一種淺紫色的黏稠液體,其中富含有毒的細菌。這種液體漂浮在沼澤中的水面,到處都是,有些地方甚至完全覆蓋了水面,看起來非常詭異。而且,這種液體中的細菌對雲球人是致命的,即使只是皮膚接觸,也會引起強烈的過敏,最終會導致全身皮膚潰爛而死亡。這種液體被稱作紫屍水,存在了一千多年,直到現在。
其次,大量屍體的存在促使一種泥鰍發生了變異。這種泥鰍原本吃小魚和昆蟲為生,變異後卻開始吃泡在水中的雲球人屍體。它們吃光了水中的屍體以後,適應並喜歡上了哺乳動物的口味。相比小魚和昆蟲,哺乳動物成了它們在食物上的優先選擇。這些變異的泥鰍不僅喜歡雲球人,也盯上了兔子、黑鼠、沼澤野羊、坎提拉瘦馬,甚至是狼。它們成群結隊,奮不顧身,撕咬站立在淺水中的任何動物的腿和腳。普通衣服擋不住它們的撕咬,而且它們的唾液中含有一種具有麻醉效果的物質,會迅速使動物感到麻木。很快,被咬的動物就會跌倒水中,全身都成為目標。這種泥鰍原先的名字早已被人忘記,現在它們被叫作食人鰍。食人鰍還有一個特異之處,完全不怕紫屍水,所以它們在沼澤中大肆繁衍,到處都是。
紫屍水和食人鰍都是西坎提拉特定氣候和地質條件的產物。它們在西坎提拉誕生了,卻無法離開它們賴以生存的環境,無法向其他地區擴散,這是唯一的好訊息。
這兩種東西很恐怖,地球所曾經考慮過把它們消滅。但是,納罕記得,最後的討論結果是,這兩種東西阻止了雲球人重新進入西坎提拉,實際上是保證了地球所無須在未來再次消滅西坎提拉人——當然,那時還沒有後來的雲球娛樂化和其他資金籌措計劃,否則也不至於得出這樣的結論。總之,他們沒有對這兩種東西動手。
那些少數的西坎提拉倖存者,因為腦單元不在斷電量子晶片中而倖存下來,目睹了大片的莫名其妙的死亡,恐懼不已,紛紛向各個方向逃亡。少數人越過姊妹湖進入了沙漠,個別人走上了幾乎無法生存的提多高原,而大多數都逃向了東坎提拉。東坎提拉是一個更加容易的選擇,本來就是西坎提拉交往最多的外部地區。
從西坎提拉到東坎提拉,鬼門是必經之處。
鬼門的東西方向分別是東、西坎提拉,而南北方向都沒有路,只有大片一旦陷入就無法自拔的泥淖。
那時候這個村子還不叫鬼門。據逃亡者的描述,大家發現,這個村子以西已經成為絕死之地,幾乎所有人都已經消失,所以才有了鬼門這個稱呼。而鬼域,也就被用來稱呼西方這一大片絕死之地。大家相信任何人到了那裡就會枉死。後來,紫屍水和食人鰍的出現,更加使鬼域和鬼門的稱呼實至名歸。
之後的一千多年,曾經有一些人因為各種原因進入鬼域。但傳說中,從沒有人回來過。這顯然就是休達聽到的故事。
赫乎達和飛熊卻不這麼認為,似乎他們明確地知道有人曾經進入鬼域而且又活著出來了。
即使並不見得就不能活著出來,納罕還是很奇怪,赫乎達為什麼要進入鬼域。或者換個角度說,進入鬼域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什麼米爾什國王要來抓他們,而赫乎達又這麼害怕,害怕到足以決心闖入鬼域,怎麼說那都還是有些風險的。納罕覺得,米爾什國王一定是有什麼誤會,應該可以解釋清楚。但看起來赫乎達似乎不這麼認為,而是認定了被抓住就是最糟糕的事情,所以才會想要冒險進入鬼域。這是為什麼?
一路上,休達總是喋喋不休,嘟嘟囔囔,赫乎達間或會呵斥幾句,雖然能暫時制止休達,可是並不能讓他真正閉嘴。納罕心事重重,有很多問題想問卻始終沒有張嘴。克其克其和飛熊都很少說話,似乎也各有心事。就這樣過了幾天,他們終於進入了鬼門村。
鬼門村並沒太多人居住,畢竟這裡離鬼域太近,對坎提拉人來說是一個相當恐怖的地方。住在這裡的人可以說都有故事,都是因為各種原因在其他地方生存不下去才過來的。
逃犯或者可憐人,鬼門實際上成了坎提拉人的避世之地。
加上今年的死血病,這裡的人就更少了。不過之前,韋森已經來過這裡一次,為這裡的人們治療過死血病,所以生活已經恢復了不少。納罕看到了幾個面容枯槁的當地人,正在忙著自家的活計。聽到馬蹄聲,那些人抬起頭,默默地看著他們幾個騎著瘦馬走進村子。納罕覺得,他們雖然面容枯槁,眼神里卻透著股兇狠。
村子的西邊,最靠近鬼域的位置有一棟較大的土坯建築,其實也很破敗簡陋,不過在鬼門已經算是豪宅了。鬼門和納南一樣,大多數居所都是窩棚,土坯建築已經是很豪華的地方。赫乎達沒有一絲猶豫,帶著大家直接進了這所豪宅。
終於可以坐下來了,因為長時間騎馬而僵麻疼痛的雙腿終於能夠放鬆一下。
令人吃驚的是,納罕看到院子裡有四個健壯的男人,有著鷹一般的眼神,裝束利落,佩戴著鋼劍,很像是武士之類的人物。而屋子裡也有兩個健康的男人,說不上健壯但紅光滿面,一點也不像剛剛生過死血病的樣子。
顯然這些人在等他們。
甚至還有一個女人,準備好了可以算是豐盛的飲食,讓他們在如此飢餓的時候能夠飽餐一頓。女人非常瘦小,看身材似乎還沒有成年。她總是低著頭,納罕沒有看到她的臉。即使她抬起頭也沒有用,因為她的臉用一塊布蒙著,只露出了一雙眼睛。這不能算奇怪,死血病如果嚴重,經常會讓人的臉枯槁變形。一個少女不願意以自己因病而不堪入目的臉示人是很正常的。無論在納金阿還是納南村,都有不少生病的女人用布蒙起了臉。看來,這個女人是得過死血病的,不像那六個健康的男人。不過,雖然臉部可能還沒有來得及恢復她原本的樣子,但顯然她的病已經好了,否則那些男人應該不敢和她如此接近。
納罕在院子的牆角還看到幾隻巡燕,正在蹦蹦跳跳地啄食為它們準備的穀粒。他想起來,離開納金阿住處的時候,赫乎達曾經消失了一小會兒,從內院拿出了幾個包裹。當時納罕並沒有奇怪,出門總會有些行李的。可現在回想,赫乎達那時應該不僅僅拿了行李,而且還放出了巡燕。現在這裡準備好的食物,應該就是巡燕的功勞。另一方面,納罕相信,巡燕要通知的訊息肯定不僅僅是準備食物。
納罕心中充滿了更多的疑惑,甚至讓他不知該從何問起。
吃喝了一會兒之後,屋子裡的兩個健康男人開始說話。他們先是向納罕又行了一遍賽納爾祈禱禮,雙手手指交叉握拳,碰一下額頭,碰一下鼻尖,再碰一下下巴,很標準,看樣子也很虔誠。其實剛才納罕一行進門的時候,他們已經行了一遍禮,但當時並沒有說什麼,甚至沒有自我介紹,只是熱情地讓大家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現在大家酒足飯飽,他們可能覺得應該開始交談了。
「我叫斯特里。」一個男人說著標準的薩波語,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納罕大人,很榮幸認識您。」聽到斯特里這幾個字的時候,納罕看著他,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納罕大人,您好,西廷斯向您問好。」西廷斯跟著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納罕回了一遍祈禱禮,問道,但卻扭頭看了看赫乎達。
「我們是來救您的。」斯特里說,赫乎達並沒有說話。
「救我?」納罕很奇怪,「為什麼要救我?我有什麼危險?」
「您看到了。」斯特里說,「米爾什國王打算把您抓到宮裡去。您逃走的時候,他的侍衛正在去您府邸的路上。」
「為什麼要抓我?」納罕問。他知道米爾什國王要抓他,但不明白為什麼,完全不明白。
「這個,」斯特里笑了笑,「可能您要想一想,您是怎麼出現的,又是怎麼治療了死血病。」
「我——」關於他是怎麼出現的,這個問題是無法回答的,納罕只能跳了過去,「我治療死血病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不,當然沒有問題。您拯救了無數人的性命,拯救了坎提拉沼澤。」斯特里說,「不過,正是因為做了這一切,您才有危險。」
「哼!」休達忽然插話,「我早就說了,納罕大人,您早就應該離開了。」
「住嘴,你的事還沒交代呢!」赫乎達馬上呵斥休達。
「好,我不說,我不說。」休達擺了擺手,低下頭接著吃東西。
斯特里仍然帶著微笑,不像赫乎達,沒有生氣,「您看,休達都知道應該離開了。您一定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納罕愈發奇怪,「你直說好了,不要繞彎子。」
「是您沒有直說,」斯特里說,「您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納罕語結了,這個問題確實沒法回答。
「納罕大人是賽納爾派來的使者,」克其克其插嘴說,「是從天堂來的。」
「哦——」斯特里彷彿恍然大悟,「對,是的,您是賽納爾的使者,是來拯救我們的,因為我們有罪。」他說,「所以,您知道怎麼治療死血病。您確實拯救了坎提拉沼澤,以後,死血病永遠都不會是一個問題了。」
「是的。」納罕說,「賽納爾很生氣,你們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我們在爭奪,是嗎?」斯特里說,「是的,我們為了讓自己生活得更好,總是在努力。這種努力在賽納爾眼中是有罪的。不爭,您說的不爭,才是無罪的生活方式。」
「你們就是最爭的。」休達又忍不住插嘴,「還不爭?太過分了。」
赫乎達又想說話,但被納罕搶了先。「休達,你在路上就一直這麼說,到底什麼意思?」納罕顯然有點被激怒了,「我們怎麼爭了?你說說看。」
「納罕大人,」休達說,「你們到處給人治病,救了大家的命,這不錯。還救了我的命,這很好。但是,你們要求大家必須每天行賽納爾禮。這也就算了,要求就要求吧,為了感謝你們,也相信你們,大多數人都願意這樣做。不過,總有些人沒那麼認真,按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吧?可你們的人就把這些人抓起來,打他們,甚至讓坎提拉瘦馬拖著他們跑,我看到有個人就這樣死了。你們說不爭,卻非要讓大家相信你們,完全按照你們說的話去做,這算不算爭?」
「我沒有。」納罕很驚訝,「我沒有非要大家這樣做。」他扭頭看赫乎達,「有這種情況嗎?」
「納罕大人,」赫乎達說,「絕大多數人都非常相信您,很虔誠地相信您。大家不能容忍有人質疑您,甚至有些時候,有人會做出一些褻瀆的行為,那就更加無法忍受了,所以,偶爾會出現一些暴力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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