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赫爾維蒂亞的柳楊

雲球(第二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布魯斯的椅子「噔」的一聲響,看起來他是被柳楊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帶著椅子往後滑動了一下,碰到了後面的椅子,幸好那裡並沒有人坐著。

「好吧。」柳楊說,又坐了下去,「作為一個律師,你並不合格,你甚至還沒有問我的訴求是什麼。」

「哦?」布魯斯愣了一下,「好吧,我馬上就問。不過,首先您要平靜一下。」他也用雙手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示意大家安靜。柳楊坐在那裡沒有動,一點兒也沒有動,好像在響應布魯斯的要求,但布魯斯卻覺得,他似乎在嘲笑自己。

「至於您的訴求,難道不是要和您的狗——琳達——結婚嗎?好像您在電話裡是這麼說的。」布魯斯繼續。

「我是這麼說的,」柳楊撇撇嘴,「但你也說了,行政機關不會批准我們結婚。」

「對,不會批准。」布魯斯說,「所以您說,我們要做好準備,起訴政府。」

「是的。」柳楊說,「那麼我們面臨的就不是我和琳達結婚的問題了。」

「那是什麼?」布魯斯問。

「如果行政機關拒絕我們結婚,他們的行為是非法的。」柳楊說。

「哦——」布魯斯很遲疑,似乎在思考。

「你不懂嗎?你是律師,但卻聽不懂?」柳楊說,「即使人和狗沒有結婚的權利,也並不意味著行政機關否決人和狗的結婚申請就是合法的。」

「哦——」布魯斯還在思考。

「好吧,我解釋一下。」柳楊說,顯得很不耐煩,「人和狗不能結婚,他們當然有很多理由,比如雙方的基因差異、生殖隔離、精神能力和身體能力、自主的意思表達,還有婚姻的基本定義、雙方的權利和義務,等等,很多很多,太多了,我記不住。」他頓了頓,盯著布魯斯,「但是,如果一個案件是審查行政機關否決一個行政申請的行為是否合法,而不是審查這個行政申請本身是否合法,那麼有關這個行政申請本身的很多判斷就和案件沒有關係了。」

布魯斯呆呆地看著柳楊。

「算了,我不需要跟你解釋,對你來說太複雜了。」柳楊接著說,好像很失望,「無論如何,我會有自己的辦法。你不用操什麼心,只負責法律程式就可以了。這個見鬼的地方,一定要請一個律師,而律師卻都很蠢。」

「您是想一點一點摧毀他們?」布魯斯問。他有點明白了,覺得這個瘋子也許真的有什麼招數。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那些詆譭他和他的同行的話。

「千里之行,積於跬步。」柳楊忽然冒出了一句中文,自從來到赫爾維蒂亞,他已經很少說中文了,「這是中國話,也許你無法理解。」他換回了英文。他的英文很好,從來不需要ssi的翻譯。

「我可以理解,我也知道一句中國話,」布魯斯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他也忽然冒出了一句中文。

「你的中文不錯。」柳楊點點頭,表示讚許。

就在一瞬間之後,柳楊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睜得很大,額頭滲出了汗水,臉上湧起了驚愕——也許是驚愕,也許是緊張,但也許是憤怒。他愣愣地盯著布魯斯,彷彿看到了什麼怪物。

「您……」布魯斯說,他顯然察覺到了異常,「您怎麼了?」

柳楊沒說話,卻站了起來,動作並不是很快。不過,他沒有僅限於站著,而是離開座位,在和鄰桌之間的狹小空間裡開始踱步。那小小的空間只夠走兩三步就必須回頭,但他似乎並不介意,只是來回走著,顯得很焦躁。

布魯斯侷促不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過了一會兒,柳楊才從莫名的焦躁中平靜下來,坐回了座位。

「我想起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柳楊說,頓了頓,又接著說,「但是——也不重要,不重要。沒什麼關係,肯定和你無關,請不要用充滿好奇的小眼睛看著我。」

「哦……」布魯斯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我的眼睛很小嗎?他想,可能我太胖了,就顯得眼睛小了。

「無論如何,」柳楊說,「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我有把握打贏官司,有把握。你說到的話語權,我會有的。記住,我會有自己的方法。所以放心好了,你將在一個大案子中獲勝,會出名,而且會賺很多錢。現在,你回去考慮一下,我們的法律步驟是什麼樣的。」

「好吧……好吧……」布魯斯又有點遲疑,「我當然會考慮。不過在此之前,也許我們……我們應該先簽個合同。」

「好的,下次你把合同拿來。」柳楊說得很果斷,但看起來心不在焉,「過兩三天,我會打電話找你。現在,我們的談話結束了,你可以走了。」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柳楊喃喃自語地重複著這句話,他站在自己公寓的陽臺上,看著傍晚的聖伍德,已經把這句話重複了很多遍。

他撥通了李舒的電話。

「柳所長?」李舒很吃驚,「您走後,一直沒有聯絡過我。」

「我知道你不高興。」柳楊說,「這麼多年,你幫了我很多,但我走的時候,連一聲招呼都沒有打。」

「哦……」電話裡傳來幾聲苦笑,「您不就是這樣嗎?」李舒說,「沒關係,我幫助您是因為您的工作,偉大的工作。」

「對,我就是這樣。不過,另一個不重要的原因是,我的事情很複雜,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柳楊說。

「很複雜?」李舒問,似乎有點不解。

「我相信你已經對任為他們說了一切,而且也許你們去見過阿黛爾了。還有,按照你的能力,你應該發現了一些異常。」柳楊說。

電話那邊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傳來李舒的聲音:「您都知道的,我想到了,您什麼都知道。」

「嗯,沒關係。」柳楊說,「我當然都知道,但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需要顧忌我。」

「您沒有生氣嗎?」李舒問。

「沒有。」柳楊回答得很乾脆,「我怎麼會生氣?我沒有生氣,以後也不會生氣。」

「謝謝您理解我。」李舒說,「有時候,我很害怕。」

「我明白,你當然會害怕。」柳楊說,「這不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有一件事情也讓我害怕。不,不是害怕,是討厭,是憤怒。你知道嗎?憤怒,有一件讓我憤怒的事情,我需要你幫助我。」

「讓您憤怒的事情?」李舒有點吃驚。

「那個幫我們找來空體的人,叫什麼?我不知道叫什麼,你知道。我們認為是呂青安排的,但呂青不承認,就是那個人。」柳楊說,「後來我們覺得,也有可能真的就是黑幫,和呂青沒關係。」

「他叫道葛拉斯,一個堪薩斯人。」李舒說,「但您從沒害怕過。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您害怕?黑幫嗎?還是呂青?」

「不,不是害怕,是憤怒。」柳楊說。

「好吧,是憤怒。」李舒說。

「對,憤怒。」柳楊說,「不是因為黑幫,當然更不是因為呂青。」

「那您為什麼憤怒?」李舒問。

「因為這個黑幫分子,這個道葛拉斯欺騙了我。」柳楊說,「是的,他竟敢欺騙我,欺騙了我。是黑幫沒關係,但他欺騙了我。」

「欺騙了您?」李舒很困惑,「怎麼欺騙了您?您覺得阿黛爾的空體有問題?阿黛爾的狀況是因為空體的問題導致的嗎?」

「不——不。」柳楊說,「空體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道葛拉斯。」

「他有什麼問題?」李舒問。

柳楊沒有回答,陷入了沉默,但電話裡能聽得到,他正在喘著粗氣。李舒沒有追問,這是多年的合作習慣,她早就適應了。柳楊有時瘋癲,有時沉默,你等著就好了。

「我不能告訴你,現在還不能。你沒必要知道,知道了沒什麼好處。」過了半天,柳楊終於接著說。

「好吧。那您想讓我做什麼?調查他嗎?」李舒問。

「不,你怎麼調查?」柳楊問,「你沒有能夠調查他的資源。」

「也許我可以再和他多聊聊,打聽打聽他的背景。雖然以前也沒打聽出什麼,但可以再試試。」李舒說。

「不,你就說我要買空體,讓他直接聯絡我。」柳楊說。

「您要買空體?」李舒吃了一驚,「您可是簽了嚴格的保密協議,您不能再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否則您會有大麻煩的。」

「我知道,我沒有要從事這方面的研究。」柳楊說,「你放心,我當然不是真要買空體,我在騙他,騙他。這個人很危險,我必須要接觸一下他。」

「您見過他,他看起來並不危險。」李舒說。

「是見過,但我並沒有注意,我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我腦子裡出現了好多張臉,我不知道哪一張臉是屬於他的。」柳楊說。

「嗯,好像您也沒跟他說過幾句話。」李舒說,「是啊,一般您是不會注意這些人的。好的,我馬上找他,讓他聯絡您。我就說您正在偷偷幹著某些事情,這樣行嗎?我想他會相信。您的情況確實像是正在偷偷幹著某些事情。」李舒說。

「我乾的事情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大家都會知道的。」柳楊說,「我並沒有想要偷偷幹什麼,我只是懶得解釋。不過你可以這麼說,可以,很好。」

「好吧,我明白了。」李舒說。

「這個人,道葛拉斯。」柳楊說,「很危險,我要見他。」他的腦子裡都是道葛拉斯。

「好的,我馬上聯絡他,我想他很快會聯絡您的。」李舒說。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柳楊還站在陽臺上。夜晚的聖伍德佈滿了一片璀璨絢麗的燈光,但柳楊的心思卻彷彿籠罩在那些燈光後面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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