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楊和李斯年站在一個空空的房間裡,四周是雪白的牆壁,天花板發出柔和的光。
他們面前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看起來是個人,但柳楊和李斯年當然知道,這是一個高模擬機器人。現在,為了研究機器真人,雲獄島上有很多高模擬機器人,各式各樣,眼前的這個很普通,並沒有什麼奇怪。
不過,這個高模擬機器人還沒有開機,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眼睛睜著,但毫無光彩,兩個深藍色的眼珠子像是兩個充滿條紋雜質的玻璃球——事實上那就是兩個玻璃球,是先進奈米材料的玻璃球,而且其中遍佈感光材料。
在雲獄島,柳楊已經建立了一個很好的小型腦科學實驗室,雖然和腦科學所的大型實驗室不能比,但也相當不錯了,至少,大多數他所需要的裝置和環境是具備的。
柳楊自從回到地球所幫助研究機器真人,不可避免地要涉及意識場研究,所以當初離開腦科學所時和前沿科學院簽訂的保密協議早就被科學院撤銷了。不過,柳楊的研究還是和腦科學所有所區別的。目前,他的研究重點集中在意識場和外部裝置的互動上,而腦科學所和李斯年的研究則更關注意識場本身。
「怎麼樣,開機嗎?」李斯年問。
柳楊沉默著,盯著這個機器女人,好像陷入了沉思,一動也不動,過了好久。
「開機嗎?」李斯年又問,「應該沒有問題,你看到了,意識波很穩定,而且像是在思考。」
柳楊的視野中漂浮著若干畫面,重疊顯示在現實世界的影像上,每個畫面中都有一條或者幾條正在持續變化中的曲線。顯然,李斯年也看到了這些曲線,符合他的預期。柳楊當然也知道,這些曲線的形狀代表著一切正常。
很明顯,這個模擬機器人的主控晶片一定是雲球上培育出來的腦單元晶片,而且現在已經繫結了某個意識場。
即使是在關機狀態,這個高模擬機器人的腦單元晶片也是不會斷電的,可以維持意識場的能量供給,但沒有開機就意味著腦單元繫結的意識場無法和模擬機器人的神經系統連線,從外部來看,這個機器人就是一個完全沒有生命的停機的電子裝置。
「你那位詩人,今天怎麼樣了?」柳楊忽然問。
自從李斯年開始研究如何把詩人的意識場從自己的大腦中分離出來,他和柳楊的溝通更多了。為了獲得柳楊的幫助,他不得不把自己從二十歲的時候就開始遭受的秘密折磨告訴了柳楊,而這種秘密折磨,之前除了辛雨同和他的心理醫生,從沒有人知道。
「今天?」李斯年遲疑了一下,「今天不知道,我還沒問過,不過昨天還很好,我覺得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他確實記得所有的事情?」柳楊問。
「是的。」李斯年說,「當然,他本來就沒有忘記什麼,和琳達的情況不一樣。我跟你說過,他曾經若干次控制了我的大腦,最近一次就在不久以前。有一天半夜裡他出現了,完全控制了我。不過,雨同說他很平靜,他們聊了一夜,他都沒有像三年前出現時那樣失去控制,更沒有像更早時那樣昏迷,他很清醒、很剋制,只是有點,怎麼說呢,算是沉悶吧,話不太多。這很正常,對於他來說,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而且他是個詩人,本來的性格就比較安靜。」
「雨同很確定,他的樣子不像是忘記了什麼,他記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時代,還有自己寫過的所有詩歌。」李斯年接著說,「現在,他的意識場從我的大腦中解綁出來,繫結到你送回去的那臺機器真人身上以後,驗證了雨同的看法,他沒有忘記任何事情,現在的表現很好,沒有任何異樣。他冒充了一個人的身份,正常地工作,甚至沒人意識到他是個機器真人。」
「那臺機器真人做過很多實驗,有六個人的意識場繫結過,非常穩定。」柳楊說,「只是送回去之前更換了模擬皮膚,變了個樣子。」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敢用啊!」李斯年笑了笑說,「剛開始的時候,詩人不太喜歡那具軀體,覺得外形和他的性格太不搭了。不過,後來就喜歡起來了。他說,他發現那個喜感的外形影響了他抑鬱的性格,他都變得開朗一些了。」
「外形本來就會影響性格。」柳楊說,「而且進一步,影響了別人的觀感,還會反過來再影響自己一次。貌似很神奇,不過都是人心太脆弱而已。」
「是的,是的,反饋迴圈。」李斯年表示認同,「這是心理學早就有的結論。」
「琳達用的這臺機器真人,也是做過很多實驗,很多人的意識場繫結過的。」柳楊說。
「是啊,所以沒問題的。」李斯年說,「操作過程很嚴謹,檢測資料也都很正常。」
「但是畢竟,詩人的情況和琳達不一樣。」柳楊說,「琳達已經忘記了太多事情。」
柳楊不像平常那麼瘋癲,說話中規中矩,這是很少見到的,搞得李斯年有點不適應。當然,考慮到這是面對琳達,他的愛人,而大家都知道他對琳達一往情深,所以這也很正常。
「我明白,記憶恢復無法確保。」李斯年說,「但我認為,記憶並沒有真正失去,只是被摺疊了,我研究了這麼久,終於找到了開啟摺疊的方法,相信我,記憶恢復的可能性很大。」
為了研究臺階式衰老,李斯年對意識場進行了大量各種各樣的實驗,過度的能量供給、各種量子場刺激以及其他任何他能想得到的手段,實驗範圍涵蓋了各種法律允許的動物。
臺階式衰老的研究目前還沒有什麼質的進展,但在這個過程中,李斯年有很多新的發現。
李斯年發現,當意識場宿主的腦容量不足時,會使意識場無法和宿主大腦建立足夠多的糾纏連結,較少的糾纏連結觸發了意識場的某種適應性,收縮了自己的功能,也收縮了自己執行時使用的資料。
換句話說,意識場功能和資料的可用範圍被重新界定了,這似乎是意識場的一種自我設限行為。從外界看起來,意識場的一部分功能消失了,一部分記憶也無法體現出來。但在這個過程中,意識場本身並沒有受損,意識場所擁有的功能和記憶也沒有受損,只是以某種方式被隱藏了起來。
而意識場的這種自我設限,通過一種特定的能量供給和量子場刺激的組合,似乎可以被突破。
李斯年做了動物實驗,一隻狗的意識場被遷移到一隻壁虎身上,一段時間以後,再遷移回原來的狗身上,這隻狗表現出了很多異常,不過最終,李斯年治好了這隻狗。
實驗進行了很多次,不是百分之百,但多數情況下取得了成功。
李斯年很自然地想到了琳達。既然柳楊公開號稱琳達的意識場被繫結到了那隻邊境牧羊犬身上,看起來赫爾維蒂亞的法庭也認同了,而且為此苦惱不已,那麼如果柳楊想要讓琳達迴歸,現在無疑有了一個很可能奏效的方法。
李斯年也想起了阿黛爾,雖然不確定阿黛爾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有自己的推測,那就是阿黛爾的情況和琳達是一模一樣的,阿黛爾是柳楊為了讓琳達迴歸的一個實驗品。阿黛爾和琳達唯一的區別是,琳達的意識場還繫結在那隻邊境牧羊犬身上,而阿黛爾在某隻狗身上待過一段時間以後,已經遷移回到現在那個姑娘的大腦中。
不過,無論如何阿黛爾已經不在這裡了,何況王陸傑近距離接觸過阿黛爾,而李斯年聽王陸傑描述過阿黛爾的情況。李斯年認為,即使阿黛爾本來是和琳達一樣的情況,黑格爾·穆勒也一定使用了某種大腦失憶的手段,強行改寫了阿黛爾的意識場記憶。意識場如果真的受損或改變,那李斯年的治療方法就不會有任何用處了。
總不能再去主動製造一個琳達或者阿黛爾,所以唯一可能的實驗物件就是琳達了。雖說實驗品的說法不好聽,但李斯年想當然地認為,這也是柳楊所盼望的,柳楊肯定會歡迎。
出乎意料的是,當李斯年把自己的發現和想法告訴柳楊時,柳楊卻很猶豫。這件事本來早就可以做,但卻拖了些日子,直到李斯年找到方法,把詩人的意識場從自己的大腦中成功剝離以後,柳楊才同意讓李斯年對琳達的意識場進行遷移和治療。
李斯年只能認為,柳楊對自己的研究很不放心,而從自己大腦中成功剝離詩人意識場的過程,才終於讓柳楊放心了。
柳楊還在沉默中。
「開機吧!應該會是一個好好的琳達。」李斯年說,「你要對我有信心,我不會亂來的。」
雖然他理解柳楊的緊張,但他還是覺得,柳楊似乎有點奇怪,他不是這種磨磨唧唧的人。
柳楊還是不回答他。
李斯年看著柳楊,柳楊那雙灰色的眸子正在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機器人的雙眸,眼神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彷彿也像機器人的雙眸那樣,沒有一點生氣。
李斯年無奈地搖搖頭,都已經到這一步了,就差開機了,而柳楊卻僵硬地站在那裡。李斯年不知道柳楊在想什麼,可也只好陪柳楊在那裡站著了,心中充滿了疑惑。
但是忽然,李斯年腦子裡湧現出一個想法,他全身的汗毛忽地豎了起來,一陣寒流從腳底一直湧到了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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