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幸福與痛苦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任為看著坐在辦公桌對面的小夥子,一個矮矮胖胖的年輕人,很可親的樣子,臉上帶著笑容,但任為覺得他並沒有在笑——有點王陸傑的神韻,沒有笑,臉上卻長了笑容。

「這麼說的話,」任為說,「我倒是想起一句話,你能就著這句話寫首古風嗎?我這人,喜歡古詩詞。」

「不行,不行,」小夥子說,「這可不行,我只是研究文藝,偶爾自己瞎寫幾首打油詩,一首都還沒發表過呢!」

「若將死之鳥,奮支離之翅,啼落血之聲,赴不歸之約。」任為還是把要說的話說了出來,「沒關係,你想一想好了,不是要你現在寫出來。」

「若將死之鳥,奮支離之翅,啼落血之聲,赴不歸之約。」小夥子重複了一遍,臉色有點凝重,就算臉上長著笑容,也禁不住這麼嚴肅的神情,「這太沉重了。」他說,「好,好,我想一想。」

這個小夥子叫鮑雪北,是夏風的影視化團隊中新加入的一員,負責研究雲球中的文化藝術。這倒也是應該的,說實話,王陸傑原來的人馬都太商業化了,把握觀眾的笑點或者淚點也許是不錯的,但對於雲球中嚴肅文藝的研究是缺位的,而鮑雪北就是來補這個缺的。這麼多年以來,一般有新人來到地球所工作的時候,任為都會盡量找時間見一面,隨便聊幾句,今天就是這樣,見面聊聊。

說起來有點複雜,鮑雪北是王陸傑安排到夏風團隊的,但王陸傑並不認識鮑雪北,最初是由李斯年介紹給他的。李斯年說,鮑雪北是朋友的孩子,一直做古代文化研究,特別是中國古代文化。不過,之前出於臨時的興趣,去德克拉待了幾年,研究太平洋群島上的古人類遺蹟。最近回國,託李斯年找個正經工作。正好李斯年聽說王陸傑的團隊在持續請人,就介紹給王陸傑,看是否有合適的職位——面試以後,王陸傑對小夥子印象很好,他因為經常被同行詬病沒文化,一直就想補補文化,所以就馬上決定,請鮑雪北來加入團隊,加強對雲球嚴肅文藝的研究。而且他想,雖然鮑雪北現在並不懂拍電影,但看著資質不錯,誰知道呢,也許運氣好,鮑雪北進步快,將來能接替夏風來做影視化工作也說不定,王陸傑有這個預感。夏風畢竟事情太多,只是暫時接替喬羽晴,時不時地還是忙不過來。

聊得挺好,任為對小夥子印象也不錯,看著溫厚而談著安靜,是任為喜歡的型別。最後,任為說了幾句鼓勵的話,鮑雪北也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無非都是客套,鮑雪北起身,準備告辭了。但是,當走到門口的時候,鮑雪北卻忽然停住了,轉過身來,對任為說:「任所長,剛才那句話,我想出了一首詩——也許不是太好。」

「這麼快?」任為有點吃驚,「你說說。」

「東山有鳥好捕風,逆飛千里為求源;

羽毛凋零聲漸嘶,風自飄搖而綿延。

曾向簷下家雀問,瞠目不知我所言;

復問雲間大鵬鳥,乃被譏為小兒閒。

惘然不能行,夜半夢頻驚;

悵望秋風絕,復待春風生。

乃奮支離翅,重啼落血聲;

萬里不回頭,何處是歸程。

吾鳥賢乎,吾鳥愚乎,

屍骨不得返東山。」

鮑雪北朗誦著,而任為真的吃驚了。

「臨時想的,不好。」鮑雪北很謙虛,「那我走了。」他笑了笑,轉身就出門了。

任為還在琢磨,「吾鳥賢乎,吾鳥愚乎,屍骨不得返東山。」真是傅群幼的寫照。

任為和費舍爾通了一個電話,不過,不僅僅是聊天,而是有點事情要談——雖然並非那麼重要。

「嗨,任所長,你好。」費舍爾的聲音聽起來棒極了。

從雞毛信的影像中可以看到,費舍爾正坐在青青的草地上,斜倚著一顆高高的棕櫚樹,黃昏帶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他的身上,燦爛的笑容則洋溢在他的臉上。他的周圍,五彩的晚霞掛在天邊像是圖畫,遠處的海浪有節律地拍打著沙灘,棕櫚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斯文地搖頭晃腦……無論怎麼看,費舍爾的樣子都很愜意。

「你好,你好,費舍爾探長。」任為回答,不由自主地正了正坐姿,但其實並沒有必要,在雙向雞毛信中,雖然他能看到費舍爾,費舍爾卻是看不到他的。

「不,不,不是探長,是酋長,你看看我,哈哈哈……」費舍爾大笑起來。

是的,費舍爾看起來更像是酋長而非探長,他並沒有穿地球所專門為他在雲獄中製作的服裝,其實他沒有穿任何衣服,而是幾乎全身赤裸著,只在腰間圍了草裙。如果不是非常確定雞毛信不會找錯人,任為差點沒認出他來。

「我們的犯人裡有毛利人的後裔。」費舍爾說,「他們的傳統草裙非常好,我很喜歡,可惜不能總這麼穿——形象有點不雅是不是?他們有些人說我肚子太大了,可我覺得還行……不過確實也是個問題,剛來的時候,我記得肚子上好像有八塊腹肌的,這才沒有幾個月,居然有點小肚腩了。」

一邊說著,費舍爾一邊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確實有點小肚腩。任為記得剛剛重啟演化週期時,自己看過他們的影像,費舍爾和他兩個助手在雲獄使用的複製空體都是非常結實健美的,好匹配他們的執法者身份,可現在,顯然那副好身材已經被徹底糟蹋壞了。

「費舍爾探長,不,費舍爾監獄長,」任為說,仍然沒有稱呼他費舍爾酋長,「怎麼樣,你過得還好嗎?」

「很好,很好,這還看不出來嗎?這裡不但沒有性騷擾之類的令人厭煩的事情,而且我的糖尿病和那些肥肉一瞬之間就都不見了——當然,肥肉正在重新長回來。」費舍爾說,「不過,我很想念我的女兒,還好,很快就可以回地球去看望她了。」

「是的,很快了。」任為說,「那麼,犯人們怎麼樣?」

「犯人們——」費舍爾皺起了眉頭,「說實話,鬼才知道他們怎麼樣,我是不清楚的,反正他們也跑不了。不過,他們可是有各種人才——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現在,他們已經建立了一個小酒吧,不是用你們給他們造的那些房屋,而是自己動手蓋了一棟木屋。他們自己釀出了酒,一種水果酒,味道不錯,的確是酒,會喝得醉過去,我就醉過去了好幾次。他們在那裡打牌、賭博,還有打架,熱鬧著呢!對了,他們重新發明了撲克牌,用樹葉做的,還發明瞭錢,一種能在海灘上撿到但卻不是很常見的貝殼。」

「貝殼?有什麼用呢?」任為問。

「哦,天哪,當然有用,賭博怎麼能沒有錢呢?再說,我的草裙就是用貝殼買來的。」費舍爾指了指自己腰間的草裙,看起來相當不錯,他接著說,「你能相信嗎?這些人已經建立了一個金融體系,可以用貝殼來買很多有用的東西,比如酒和女人——你知道的,這些犯人裡女人也不少,有些女人需要喝酒,就得掙錢,當然了,也有男人這麼幹。而且,這裡已經有觀光業了,有人紮了小木筏,可以去海上待一會兒,也收貝殼作為觀光費用。還有狩獵業,有人專門負責獵殺動物給大家吃,自然也少不了要用貝殼。然後,這些貝殼再彙集到賭桌上。總之,他們活得很充實,至少我這麼認為。」

赫爾維蒂亞的犯人們都待在一個大島上,就叫赫爾維蒂亞島,和肖近濃、裴東來待的不是一個島,那個島叫作雲球島。赫爾維蒂亞島比雲球島面積大很多——犯人會越來越多,算是有備無患,而且動物、植被的種類也都更多,說到狩獵,比雲球島可好多了。

肖近濃和裴東來並不知道費舍爾說的這些事情,但任為通過影像系統觀察到了一些。他觀察赫爾維蒂亞島並不是很多,畢竟在雲獄這件事情上,可以認為地球所只是提供了技術服務,更關心這裡的人應該是赫爾維蒂亞監獄管理局。

「但是,」任為頓了一下,「有幾位犯人自殺了,這個情況不太正常,你知道嗎?」

「知道,有三位,在兩百多人裡面有三個人自殺,自殺率算是很高了。」費舍爾遺憾地搖搖頭,「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自殺了以後,監獄管理局有點害怕,讓我在犯人裡做了一次問卷調查,看看是不是這裡有什麼問題,大家還願不願意待下去。如果不願意,可以回到原來在地球的監獄,不過很可惜,沒有人願意回去。」

「我看了影像。」任為說,「我們也看不出為什麼,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作為監獄長,你沒有調查一下嗎?你有觀察盲區,除非接通雞毛信,否則你的影像我們看不到,所以想問你一下。」

「調查?這個——」顯然,費舍爾沒有調查,至少沒有認真地調查,看起來有點尷尬,「我只能確定,他們都是自殺的,從高高的懸崖跳下去的。我去現場看過,以我的經驗推斷,肯定是自殺。相信我,我的經驗是值得信任的。而且,不是有影像資料嗎?監獄管理局已經看了影像資料,確實是自殺。影像資料還表明,這三位老兄並沒有受到其他人的侵犯什麼的,那還有什麼好調查的呢?」

「沒有任何可疑的事情嗎?」任為問。

「你在擔心什麼?這種電子生活方式再加上黑洞引力的影響,說不定會提高自殺率?」費舍爾問,「說實話,我在這裡待了幾個月,除了想念我女兒,其他都很愉快,心情很好,比去夏威夷度假還好,畢竟不用支付昂貴的住宿費用。」

「不,不,我倒不是擔心這個。」任為說,「電子生活方式加上黑洞引力的影響——這種可能性當然無法排除,但要說導致自殺,可能就有點玄學了。」

「那你擔心什麼?」費舍爾問。

「我發現,」任為說,「那三個自殺的人,都是科學家。」

「科學家?這我倒沒注意。」費舍爾說。

「你這個監獄長,怎麼會不知道呢?」任為說。

「其實我也是個犯人。」費舍爾聳聳肩,「性騷擾嘛!如果不來這裡,我就被開除了,也許還會坐牢——然後可能還是會來這裡,既然如此,那還不如直接來。」

「看來你很不滿,」任為說,「不過我覺得,該你做的工作你還是要做啊!」

「這個——」費舍爾遲疑了半天,「好吧,我接受你的批評。也許我被地球折磨壞了,來到這裡太幸福,就不由自主地放飛自我了。不過,我還是做了工作的,如果不是我和我的兩個兄弟維持治安,估計就不是三宗自殺案,而是三十宗他殺案了。」

「是的,是的,你的腦袋還被砸了一石頭,我們不得不在雲球系統裡複製抗生素。」任為說,「對不起,我的話可能過分了。」

「是啊,格里斯·塞爾差點把菲爾京·勒夫米打死,無數人圍著叫好,我們冒了生命危險去救那個老頭子,那個用無人機拍攝性愛場面的老頭子——天哪,我居然去救這種人,而他也沒有讓我看看他的影片。然後,那個格里斯·塞爾就砸了我一石頭。」費舍爾說。

「不過,好像有人替你報了仇。」任為說。

「嗯——」費舍爾似乎想說什麼,「我們的通話沒有錄音吧?」

「沒有。」任為說。

「好,那我偷偷告訴你,你可不要出賣我。」費舍爾說,「我用一百個貝殼買通了大個子哈普瑞·納德,讓他幫我好好修理了格里斯·塞爾一頓。你不覺得我這樣做很好嗎?這個格里斯·塞爾,可是殺了六十九個人,我覺得應該揍他一頓,和他攻擊我沒關係。」

「啊?」任為吃了一驚,「我以為他們發生了什麼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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