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幸福與痛苦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你可不要出賣我。」費舍爾強調說,「我本來可以自己揍格里斯·塞爾,但這不行。雖然我有觀察盲區,我還是害怕他從我的觀察盲區出去的時候半死不活,那會引起懷疑。你知道,已經有一些人對我們的觀察盲區特權有意見了。」

「為什麼?」任為問,這他倒沒有聽說。

「這意味著犯人的人權得不到保證,因為我們可以在觀察盲區裡揍他們,卻不會留下證據——當然,揍得不能太重。」費舍爾說,「在赫爾維蒂亞已經有人權人士遊行,要求取消我們的觀察盲區特權,我得注意一點。」

「好吧。」任為不知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問道,「格里斯·塞爾殺了那麼多人,你不害怕他報復嗎?還有那個哈普瑞·納德,不害怕他報復嗎?」

「哈普瑞·納德比他還瘋,不過沒他殺的人多。」費舍爾說,「格里斯·塞爾害怕哈普瑞·納德。至於我,我隱藏得很好。」

「這個——」雖然費舍爾不害怕,但任為有點害怕,他說,「你還是要注意安全。」

「會的,會的。」費舍爾說,「對了,你剛才說得對,很抱歉,我有點粗心了,沒有注意到那三位自殺的人究竟是什麼人——你知道,這裡太舒服了,所以就讓人容易粗心,忽略掉很多東西。你剛才說什麼?他們都是科學家?」

「對。」任為說,「一位基因學家,一位聚變物理學家,還有一位數學家。」

「那個基因學家我知道,他違法做基因手術,掙了不少錢。」費舍爾說,「至於另外兩位——好像都是普通的刑事犯罪,也是科學家嗎?我不記得了。」

「那位聚變物理學家是失戀以後殺了他的情人,那位數學家是通過駭客手段盜取銀行資金。」任為說,「他們都是不錯的科學家,可惜犯了罪。」

「這麼說,」費舍爾沉吟了一下,「是有點奇怪。」

「這兩百多位犯人,平均的知識水平並不高,其中稱得上科學家的人可沒幾個。」任為說,「如果僅僅是自殺率高的話,不應該自殺的三個人恰好都是科學家。」

「也許知道得太多就會對這個環境很敏感?」費舍爾問,「大概只有科學家才能理解在黑洞附近生活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這個——」任為顯然不同意,「我不這麼認為。」

「好吧,」費舍爾說,「我也知道這說不通。可是我確實沒發現他們有任何異常。」

「雲獄的影像記錄應該算是很完整了,但離百分之百還很遠,儲存一段時間以後,一些無意義的資料就被刪除了。」任為說,「第一個人自殺的時候,沒有引起太大重視,而幾個人都自殺以後,再回頭去看就來不及了,資料已經不完整了。雖然理論上,被刪除的資料都是沒有意義的資料,但恐怕也很難確保,有時人工智慧系統的判斷和人類不同。所以,我們什麼也查不出來。監獄管理局那邊,沒有進一步的懷疑嗎?」

雲球島上那二十一個地球人的影像資料是百分之百儲存的,那是歐陽院長交代過的,但是雲獄其他影像的儲存比例僅僅是雲球影像儲存比例的十倍,確實離百分之百有很大距離。

儲存了全部資料的雲球島一切平靜,肖近濃也好,張理祥也好,裴東來也好,都還在那裡慢慢地生活著,當然也在做著各自的工作。裴東來一切順利,而肖近濃和張理祥的工作似乎沒什麼進展。從任為的角度來看,什麼都沒有發生,更加談不上要去調查什麼。

而赫爾維蒂亞島這邊,卻有三個人自殺,身份又很奇怪,可影像資料不完整,不利於進行調查,只能說是很倒霉了。

「監獄管理局?沒有,他們沒有說什麼。」費舍爾說,「監獄管理局只關心輿論反應,既然這裡的人仍舊願意待在這裡而不是回地球,那麼就沒事了。至於自殺者的身份——關鍵是家屬會不會鬧事,只要家屬沒有鬧事,他們是什麼身份都一樣,誰會關心這種事情呢?」

「我還是覺得挺奇怪的,算不上是什麼大事,但就是很奇怪。」任為說,「你留心一下吧,說不定有什麼線索。」

「三個科學家,確實奇怪。」費舍爾說,「我覺得這裡很幸福啊,他們為什麼要自殺?」

「看來,他們肯定不像你一樣覺得那麼幸福。」任為說。

「不會是因為欠了貝殼的賭債吧?」費舍爾像是自言自語。

任為沒有說話。

「真的很幸福啊!」費舍爾說,滿臉的不解,「待在別人的身體裡,沒有疾病,不用愛惜身體,不好用了就換一個,有什麼不好呢?居然要去自殺!」

顯然不是每個人都像費舍爾那麼想,不僅雲獄中,就連地球上也有人自殺,媒體已經報道了十幾個自殺案例,都和待在別人的身體裡有關,也就是和空體置換有關,當然,說到空體置換就能想到,全都發生在德克拉。

第一例因此自殺的人並非自願的空體置換者。

那是一位叫作伊森·安德魯的中年男性。他患有一種嚴重的腦部腫瘤,經歷了多年治療以後仍然未能治癒,前幾年開始迅速惡化,本來已經是一種等死的狀態。但是,柳楊的意識場發現延緩了他的死亡,甚至一度算是拯救了他的生命。

在伊森·安德魯生命的最後關頭,醫生束手無策,但killkiller出現了,提出了一種治療方案。

治療方案是這樣:首先把意識場移植到意識機中;然後讓大腦死亡,這將導致大腦腫瘤同時死亡;接著,通過手術剝離所有大腦腫瘤細胞,這件事在大腦正常活著的時候是無法完成的;在這個過程中,大腦雖然死亡,但大腦以外的空體將通過技術手段保持活性;最終,腫瘤細胞剝離完畢後,再使大腦重生,killkiller的技術早就能夠做到這一點;經過一個階段,大腦會完全恢復活性,整個軀體就成了一具可用的空體;此時,再把繫結在意識機中的意識場重新和大腦繫結。

如果一切順利,也許病就好了。

這裡面有很多風險。當時,killkiller的意識機剛剛推出,還不成熟,意識場遷移本身對killkiller來說也是個新技術。killkiller當然急於進行各種各樣類似的實驗,但對伊森·安德魯來說並不輕鬆,不過他已經無路可走,最終接受了killkiller的建議。

killkiller花費了一些精力保證這件事情不會有法律風險,然後進行了手術。意識場遷移和意識機本身被證明是沒問題的,但意識場遷移以後,醫生對大腦的死亡治療卻出了問題。由於腫瘤剝離過程不順利,導致了大腦的物理傷害過大,大腦無法恢復活性——通常killkiller空體的大腦並沒有受到這樣強烈的物理傷害。

這就導致了一個結果,伊森·安德魯的空體雖然還存活,但卻只有軀體而沒有大腦,無法承載意識場。

伊森·安德魯的意識場只好被封存在意識機中無處可去,好在這時,德克拉的《空體置換法案》通過了。killkiller立即為伊森·安德魯找了一具空體,把他的意識場繫結了上去。

可這不是伊森·安德魯預知的情況,他等待的是返回自己的身體,而不是進入別人的身體。

伊森·安德魯是第一批公開進行空體置換的人,而這批人都是媒體的寵兒,伊森·安德魯也不例外,很多記者曾經採訪過他,詢問空體置換後方方面面的感受。他是個相當開朗的人,曾經對記者談過不少很正面的感想。

最初的時候,伊森·安德魯很高興自己活了過來,而且擁有健康的身體。從這點可以看出,對於空體置換這件事,伊森·安德魯並不存在什麼虛無縹緲的倫理或道義上的牴觸心理,事實上,他覺得這樣不錯,他親口對記者這麼說。

可是,過了興奮勁之後,問題很快就浮現出來了。

舉個例子,每次洗澡的時候,他撫摸著自己的身體,腦子裡總是出現一個念頭,自己是在撫摸別人的身體,而且是在撫摸別人身體的每一部分——這種感受完全無法從頭腦中驅除。

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情況越來越嚴重,伊森·安德魯逐漸開始不願意接受更多的採訪。最終,在一個夜晚,他服用了過量安眠藥,第二天大家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死得很徹底,從空體到意識場,都死得很徹底。

其他自殺案例也都差不多。不過,自殺者並不像伊森·安德魯這樣是被迫進行空體置換的,而都是自願的。

但一時自願不代表永遠自願,很明顯,對人類來說,後悔是不可避免的,悲劇的是,後悔沒有任何用處,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另一位女性,塔莉亞·蓬斯,是個年輕姑娘,她在別人的空體裡生活了一段時間,開始的時候也感覺良好,但是後來卻開始感到厭煩,直到無法忍受。她先後更換了三具空體,試圖找到能讓自己平靜的那個,但卻沒有成功。

於是,她準備回到自己的空體。

但是,塔莉亞·蓬斯在進行空體置換時,已經把自己的空體授權給了killkiller,允許在自己的空體上繫結其他人的意識場,也就是說,允許別人使用。這樣做純粹是為了掙錢,她不是一個有錢人,授權別人使用空體是能掙不少錢的。

所以,當塔莉亞·蓬斯回到自己的空體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空體已經被人使用過了。

不僅被使用過了,而且塔莉亞·蓬斯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某些顯著的變化。killkiller的醫生告訴她,這是不可避免的,她的空體並沒有遭受到任何蓄意的破壞,但即使是在最正常的生活中,身體也會發生變化。比如,某個人如果喜歡打網球,那麼無論這個人使用的是自己的空體還是別人的空體,手掌上都會磨出繭子。

繭子這種事也許還比較容易接受,但身體上會發生變化的部位顯然不僅僅是手掌。

按道理,塔莉亞·蓬斯的空體曾經被誰使用過是秘密,她簽過同意保密的協議。當時,她覺得這很自然,因為她也不想別人知道自己使用了哪具空體,特別是不想那具空體原來的主人知道。

不過現在,塔莉亞·蓬斯的想法不一樣了。她每天都很痛苦,於是她去了黑市,花了很多錢,幾乎是她所有的錢,找私人偵探進行調查,到底是誰使用過自己的空體。

後來有了結果,有三個人:一位女學生,一位交際花,竟然還有一位男性——據說是個花花公子,她甚至看到了他們的照片。

然後,塔莉亞·蓬斯就自殺了。自殺之前,她在自己的網路主頁上寫下了整個過程,控訴killkiller——儘管這件事情她是完全自願的,曾經簽署了非常嚴謹的知情同意書、授權協議和保密協議。

幾個月時間,很多自殺案例,對killkiller顯然不是好事,所以killkiller在媒體上投入很大,希望能夠挽回影響。

類似伊森·安德魯,在治療時將意識場解綁,僅對空體進行治療,被證明是一個不錯的治療方法。一方面,無須麻醉就能夠避免意識場承受痛苦,減少了麻醉的風險;另一方面,空體的應激反應較少,更加容易治療。雖說強大的求生欲會使生命更頑強,但很多人在這種時候擁有的不是求生欲而是恐懼,這就使生命更脆弱了。統計資料表明,對多種疾病而言,這種治療方法比傳統治療方法的治癒率更高——可確實也免不了有些沒治好的,變成了伊森·安德魯那樣的情況。

至於類似塔莉亞·蓬斯的情況,就只能加強保密了,並且要求政府對非法的私人偵探行為嚴厲打擊——這屬於嚴重的侵犯隱私的行為。同時,有一大波媒體在提醒民眾:如果你想肆意使用別人的空體,那麼你又怎麼能夠對別人如何使用你的空體進行譴責呢?如果非要這樣,那麼也沒問題,請拿出錢來吧。確實,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任為自己是進入過雲球的人,還不止一次,換句話說,他使用過別人的空體——他並沒有覺得難受。不過,他的空體並沒有被其他人使用過。所以,對於在德克拉發生的這些有關空體置換的事情,他有所理解但不能完全理解。

任為想,費舍爾也是一樣。如果知道自己的空體正在被別人使用,不知道費舍爾還會不會那麼幸福了。當然,費舍爾的空體並不會被別人使用,目前,正好好地儲存在killkiller的美麗島基地之中。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

雲球(第一部)》《雲球(第二部)》《雲球(第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