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小雷記得從空中俯瞰的時候,奧林帕斯山很像一個圓圓的燒餅,周圍一圈被某人並不利索的牙口咬得參差不齊,而正中間也被咬了一口——那是寬達六十公里的火山口。
從觀感上來說,奧林帕斯山給人的印象是非常平緩的,完全不像地球上的高峰那麼崚嶒。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盧小雷知道,在這個直徑六百公里的圓盤上,絕大多數地方的坡度只有1.5度到5度,還不如地球上多數公路的坡度大,走在上面應該沒有什麼登山的感覺,而更像是在散步。
不過,按照火星基準面計算,這個直徑六百公里的大圓盤頂部的高度將近兩萬兩千米,差不多是地球上最高峰珠穆朗瑪峰的兩倍半,而和西北方的阿卡迪亞平原相比,則足足高出了兩萬七千米,是珠穆朗瑪峰的三倍。
這麼緩的坡度卻造就了這麼高的山峰是有原因的。一方面緩坡極其漫長,長度超過三百公里;另一方面,大燒餅的邊緣多數是懸崖,而其中大部分的高度超過四千米,有些地方竟然高達八千米。
而盧小雷乘坐的「火神號」飛船,降落地點就離一處八千米的懸崖不遠,這處懸崖被稱作「奧林帕斯牆」,不僅高度很高,而且幾乎是90度的直角。這麼陡峭的角度即使在奧林帕斯山也不常見。這裡是宇宙登山者的最愛。
很明顯,在地球上不可能有這麼高的攀巖牆,也不可能有這麼高的自然懸崖,如果一個人想要攀登八千米的垂直懸崖,最近的地方就是登上火星來到這裡了。
所以,雖然奧林帕斯山的山坡非常平緩,與其說是登山不如說是長距離徒步,但起點處的奧林帕斯牆和終點處深度達到四千米的火山口是這段平庸旅程中兩個令人炫目之處。一來一回,兩次攀崖兩次速降,不知有多少人葬身在懸崖腳下。
火星的引力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經過訓練的人一步就可以穩當地跨出去很遠,前進速度比在地球快得多,而且理論上徒手攀巖時任何人都能夠用一隻手輕鬆地掛住身體,比在地球輕鬆得多。
但是,由於攀上奧林帕斯山坡地平臺後要徒步三百公里到達火山口,然後還要下降四公里到火山口底部再返回,接著又是三百公里的徒步回程,如果有幸沒有碰到大型沙塵風暴的干擾,無論如何也需要兩個月以上——火星日和地球日的長度是差不多的,地球人很容易適應,但兩個月的野外旅程即使在地球上也是無比艱難的。
這就是說,登山者需要攜帶兩個月的補給,除了在地球上登山時同樣需要的那些補給以外,最重要的額外補給是大量的水和氧氣。水和氧氣是很沉重的,儘管引力小,也會使用高科技的壓縮製備手段,但對登山者仍然是很大的負擔。
事實上,每個奧林帕斯登山者都必須在行進時拖一個奈米材料的履帶式雪橇來承載裝備和補給——只有履帶才能在佈滿熔岩和礫石的奧林帕斯山坡上前進。
這一整個雪橇的補給以及雪橇本身,被送上八千米的懸崖是個很困難的過程。有些人會試圖使用機器人或者飛行器來幫忙,但這在宇宙登山者組織中是無法被接受的。如果可以使用機器人或飛行器,那還不如最初就把宇宙飛船降落在奧林帕斯火山口。
再加上,登山者必須穿著增壓保溫宇航服,雖然現在的宇航服已經儘量輕便,但畢竟不是t恤,登山者的身體靈活性受到了影響,很明顯,這也增大了旅途的難度。
所以,如果最初有人覺得,火星引力小並且奧林帕斯山的坡度很平緩因而登上奧林帕斯山會比較容易,那麼在仔細研究後會發現,這個想法肯定是錯誤的。
所有宇宙登山者組織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你可以攜帶高科技製備的食品、水、氧氣或者宇航服,但從登山的角度看,任何高科技輔助裝置都是禁止的,所以連履帶式雪橇的前進都是靠登山者的人力來拖動的,攀巖的過程也是如此——不難想象,這有多麼困難。
但是,就像是在地球上,如果乘坐直升機登上珠穆朗瑪峰,沒有人會承認你是一個登山者。
當然,違規行為總是難以杜絕的,總有些人想以一個旅遊者而非登山者的態度來到這裡,然後還非要插上一根「到此一遊棒」,甚至,偶爾的時候,有人會為了賺錢帶一批旅遊者來到這裡,插下一大片「到此一遊棒」。不過,這種情況如果被真正的宇宙登山者發現,就會引起爭執,甚至引起大規模的外星斗毆。
真正的宇宙登山者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毀掉旅遊者的「到此一遊棒」——這是底線,你可以以任何方式來這裡,甚至也可以插一根隨便樣式、隨便材質的棒子在這裡,但你不能在這裡插一根代表宇宙登山者的「到此一遊棒」。
雖說如此,可什麼事情都有例外,那一片片的「到此一遊棒」,很難講每一根都代表一位真實的宇宙登山者,比如其中就隱藏著幾根棒棒,上面鐫刻著「邁克的妻子」,那就是假的。「邁克的妻子」根本就從未來過這裡,但棒子早就插上了。
火星上有強烈的沙塵暴,風速能夠達到每秒一百八十多米。而地球上的十二級颱風,風速也只不過是每秒三十多米,遠不如火星上沙塵暴的強度。宇宙登山者們一旦碰到火星沙塵暴,將是非常危險甚至致命的,所以,登山者必須在奧林帕斯山地區短短的沙塵暴視窗期完成登山的整個行程。
無論是食物、氧氣或水的缺乏,高寒、低氣壓或沙塵暴,以及其他任何形式的危險,幾乎所有宇宙登山者都秉持從不求救的傳統。
事實上,即使求救,即使有人願意救援,恐怕也很難實施。人類的火星居民點基本都位於火星相對於奧林帕斯山的另一面,而離這裡最近的派珀尼斯溫室氣體生產廠,距離也超過一千公里。
派珀尼斯溫室氣體生產廠專門製造溫室氣體,以便增厚火星大氣層,從而提高火星地表溫度。這類工廠的唯一工作,就是向火星大氣層中釋放氯氟烴、甲烷、二氧化碳和其他溫室氣體。派珀尼斯溫室氣體生產廠的規模很大,但基本是全自動的,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工業機器人,偶爾才有檢修的人類會去,可也不會超過兩個人,求救者期望他們來救援的話,機會恐怕是很渺茫的。
更重要的是,宇宙登山作為一種違法運動,雖然在事前沒有什麼人認真管理,可如果呼叫救援那就是送貨上門了。
首先,法律規定無須救援;其次,就算被救出來,馬上也會成為重刑罪犯。同時,求救者還會因為救援行動的高昂費用而負債累累,甚至還會連累同行的人。
不是沒有人求救過,但只要求救一次,無論是否被施救,這個人就會進入所有宇宙登山者組織的黑名單——這是所有組織為了保護自己而形成的一種默契,求救者以後永遠不要想乘坐任何宇宙登山者組織的任何一艘飛船上天。
不過,雖然不能呼叫外部援助,但登山同行者之間的幫助是非常多的,而且也是登山成功的關鍵。
盧小雷站在奧林帕斯牆的峭壁下,抬頭沿著峭壁向天上望去,天空昏黃,一點雲也沒有,好像地球上的嚴重的沙塵天,而近在咫尺的八千米高的奧林帕斯牆,像是在微微動著,似乎馬上就要壓倒下來——盧小雷知道這是錯覺,看來,視覺系統模擬的不錯。
「站在這樣的地方,我們難道不應該打個寒顫嗎?」盧小雷問。
「你打過寒顫嗎?」何劍問。
「好像沒有。」盧小雷想了想說,「但我腦子裡經常覺得自己應該打個寒顫。」
「只能說這些模擬機器人還是不夠模擬。」何劍說,「我不像你在機器真人裡待的時間那麼長,我只待了幾天就和你一起上路了,然後就是這一路旅程,在飛船上也做不了什麼。不過我已經能夠感覺到,雖說機器真人已經很好,但和人相比,畢竟是有些不同了。」
「有什麼不同?」盧小雷問。
「以前我緊張的時候,右臂的肌肉會下意識地收緊,但是現在沒有了。」何劍說。
「右臂肌肉?為什麼?」盧小雷扭過頭看著何劍。
何劍笑了笑,「不知道啊!」他說,「我想——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吧!」
「看來你小時候打了不少架!」盧小雷也笑起來,「長大居然成了天文學家。」
「是啊。」何劍不再笑,抬頭看著峭壁和天空,那峭壁根本看不到邊,彷彿一直插入了天空,沒有盡頭。
「這堵牆有八千米高,和珠穆朗瑪峰一樣高。」盧小雷說,「小時候,我們家住的那棟樓有三百層,算算也就一千多米,和酋長巖差不多,我父親說搬家的時候,我第一次走到那棟樓跟前並且抬頭看的時候,竟然給嚇哭了。哎,一千米,放在這裡算什麼呢?」
「可惜火星上什麼植物都不長,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白費了八千米高的視野。」何劍說,「就算有點雲也好啊,如果有云,雲會在攀崖的一路上飄好多層。」
「偶爾有些時候,下面會刮沙塵暴,但上面沒有,站在上面懸崖邊看下面的沙塵暴,也很壯觀,我看過影片。」盧小雷說,「就算火星和地球一樣有植物,最多也就懸崖下面有。上去以後,奧林帕斯山坡上恐怕不會有,那裡已經是珠穆朗瑪峰衝頂營地的高度了——如果不是因為火星引力小,這樣的懸崖早就塌方了。」
何劍還在抬著頭凝視,沒有說話。
「我從沒上過這麼高的山。」盧小雷說,「你上過嗎?」
「我——」何劍有點遲疑。
「難道你真上過嗎?」盧小雷扭頭問何劍,「那就只有珠穆朗瑪峰了,不會吧?你是天文學家,又不是地質學家。」
「不,」何劍說,「你忘了希爾特克大陸的那些山峰。」
「啊?」盧小雷有點吃驚,但馬上反應過來,「哦,你在窺視者專案裡登上過雜湊里斯山?」
「窺視者——是啊!」何劍說,「雜湊里斯山沒有這樣的峭壁,也不如奧林帕斯山絕對高度這麼高,但是雜湊里斯山是真正的山,一重一重,越來越高。像地球上那樣的山,變化多端,風景綺麗,不僅僅是一個坡度平緩的大燒餅,那裡有植被,有動物,有積雪還有云,而且也有兩萬米高。」
「在窺視者專案裡使用者都是神,神登什麼山啊!說上去就上去了。我也上去過,是很漂亮,可那是假的,這是真的。」盧小雷說,「雜湊里斯山是個純粹的偶然,在地球和雲球這樣的板塊漂移地質結構下根本不應該存在,當然,雜湊里斯山確實存在了。你來地球所是來得晚,可能不知道這些事情。為了這個雜湊里斯山,我們被地質學家們罵了好幾年呢!連歐陽院長都覺得有問題,成了我們慣於否定既有科學結論的一個例子。」
「你也沒比我早來多久,」何劍說,「也都是聽說的吧。」
「好吧,我是聽說的。」盧小雷撇撇嘴,有點尷尬。
何劍沒說話,仍然抬著頭,似乎沉浸在那陡立的峭壁中,盧小雷卻不敢再盯著看了,他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你看,」盧小雷指了指右上側,「那幾個人,真帥!」
右邊有幾個年輕人正在峭壁上攀登,感覺距離並不太遠,但他們已經爬得很高了,身影很小。
由於引力小的緣故,登山者能夠很迅速地攀登,只要有一點點借力的地方,就能夠藉此控制自己的身體向上走,而但凡有點寬敞的地方,就能夠發力讓自己的身體離開懸崖,向跳高一樣跳向高處——這是很危險的,容易跌落,不過,顯然那些年輕人都經過了很好的訓練,看起來非常嫻熟和自如。
爬一小段距離之後,找到了一個落腳點,那些人就會停下來,固定好岩石錐或者岩石釘,把連線著履帶雪橇的登山繩固定好,把履帶雪橇包括雪橇上的物品一起拉上來,安置好,放穩了。然後,自己繼續前進,去找到下一個落腳點,接著,再把物資拉上來,一次又一次,反反覆覆。
盧小雷知道,那些人的身影看起來的確很瀟灑,但其實是很辛苦的。這個懸崖可不是咬咬牙一下午就能爬完的,最快的攀登者也需要一個星期才能爬上去。也就是說,需要在懸崖上露宿六七個晚上,而多數人需要十幾天,新手甚至需要二十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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