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海上之巔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2頁,共2頁

「比如,我們承諾,任何瓦普諾斯的文明人來到希爾特克,只要騎著最好的馬在廣袤的土地上放馬賓士一天,圍起來的土地就歸他所有。我們要尋找瓦普諾斯那些最貧窮的人、那些一無所有的人、那些走投無路的人、那些了無生趣的人,對他們來說,這種誘惑顯然是強烈而無法拒絕的。強盜、小偷、乞丐、殺人犯,總之,那些犯了罪但還不至於燒死的人——甚至就算是應該燒死但卻不是因為瀆神而犯罪的人,只要保證他們對賽納爾有絕對忠誠、保證他們每個人都能背誦《納罕天書》就可以了,然後,我們把這些人,全都驅趕或者流放到希爾特克大陸去。」

「也許,」哈利其說,「我們應該告訴他們,希爾特克有很多金子,畢竟,您的艦隊帶回來不少金子。」

「好主意,」布倫將軍說,「而且,這是事實。希爾特克大陸遍地都是黃金。我帶回來的金子很少,只是在路上隨手撿起來的一點而已。我保證,當移民踏上希爾特克大陸的那一瞬間,就會被金子的光芒閃耀得眼睛都睜不開。」

「真的嗎?」林賽大使者問。

「當然是真的,只不過,這要看從哪個角度來理解。」布倫將軍說,「聽聽帕洛思韋戰略的第三個計劃——頭皮計劃,您馬上就會知道,在希爾特克確實是很容易賺錢了,尤其是對於勇敢無畏而又對賽納爾充滿忠誠的人而言。」

「頭皮計劃?」林賽大使者撇了撇嘴,很疑惑。

「是的,頭皮計劃。」布倫將軍說,「任何瓦普諾斯的文明人,在希爾特克大陸,只要上交一塊希爾特克人的頭皮——他們的髮型以及頭骨形狀和我們不同,很容易分辨出來——就可以獲得獎勵。我計劃,每上繳一塊12歲以上的希爾特克男人的頭皮,就能夠獲得10銀圓的獎勵,孩子和婦女要便宜一點,獵殺他們比較容易,所以只能獲得5銀圓的獎勵。」

「這倒是很容易掙錢。」哈利其大使者說,「不過,我理解您的意思,這只是在愛之地以外。那麼,愛之地以內,你是想讓他們繁衍生息下去嗎?」

「不,不,」布倫將軍擺了擺手,「當過多的希爾特克人聚集在愛之地,野牛肯定就不夠用了。很顯然,大家需要爭奪食物,請相信我,他們一定會自相殘殺。而對野牛的過度捕獵則會使野牛的繁衍受到打擊,野牛數量就會減少,所以,食物的爭奪會愈演愈烈,自相殘殺也就愈演愈烈。而這個時候,我們必須出現,必須在他們中間主持正義,按照賽納爾的教誨,看看哪一方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我們應該和其中正義的一方簽訂條約,我們扶植一部分人而打擊另一部分人。一方面,我們主持了正義,另一方面,這將加速愛之地上的自相殘殺。這就是帕洛思韋戰略的第四個計劃——條約計劃。慢著,諸位,請不要誤會,我們總是站在正義和仁慈的一邊,所以,條約計劃的核心不是去殺誰——那只是在萬不得已時的一種救濟手段而已,條約計劃的核心是食物分配,對,更多的食物分配,這才能讓希爾特克人自願並熱情地簽訂條約。但是,分配食物時卻絕不能平均地分配,而要進行巧妙地設計,一方面堅持正義,另一方面使他們互相嫉妒。」

「我喜歡分配食物,分配食物總是能展現出賽納爾的仁慈。」林賽大使者又做了一個賽納爾祈禱禮。

「聽起來不錯。」哈利其大使者說,「但這似乎需要很多移民,我不知道整個西瓦普諾斯的強盜、小偷、乞丐和殺人犯,是不是夠用——」他皺著眉,撅著嘴,搖了搖頭,表示很懷疑。

「會夠用的。」布倫將軍很確定,「尊敬的哈利其大使者,您忘記了,艾瑞坦還有大批的奴隸,可以並且需要被運過去。畢竟,艾瑞坦人比瓦普諾斯人更加吃苦耐勞,在瓦普諾斯人的管理之下開墾土地是最合適不過了。而且,艾瑞坦人對希爾特克這塊土地沒有任何歸屬感,比希爾特克人要容易管理得多。希爾特克的土地加上艾瑞坦的奴隸,這是一個完美的組合,賽納爾賜予我們的組合。當然,這一切的發生都要在瓦普諾斯文明人的管理之下。」

「然後呢?」林賽大使者問。

「然後,」布倫將軍說,「剩下比較少的希爾特克人在愛之地,我們就可以自由地選擇下一步該怎麼做了。」

布倫將軍聳了聳雙肩、攤了攤雙手,動作很誇張,表示這個問題實在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據說,布倫將軍這次聳肩和攤手,被認為是瓦普諾斯歷史上最著名的聳肩和攤手,開啟了豐富多彩的現代動作語言的潮流。

事實上,在之後的幾天裡——雲球時間的幾十年裡——布倫將軍的帕洛思韋戰略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要不是克其克其派的搗亂製造了些許麻煩,簡直就是完美的。

出乎所有大使者的預料,希爾特克這片荒蠻而沒有信仰的土地並不是那麼沒有吸引力,不僅大批所謂的強盜、小偷、乞丐和殺人犯去了希爾特克,也有很多貴族、紳士、平民以至並沒有被徵召的軍人去了希爾特克。同時,艾瑞坦人則被一船又一船地從艾瑞坦運到了希爾特克。至於希爾特克人,雖然做著無謂的掙扎,但卻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少,而且越來越集中在若干塊愛之地裡。

布倫將軍死於一場和多蒙人的戰鬥。

在帕洛思韋會議召開五年之後,克其克其派發現,雖然他們在霧河壘的常年戰爭中佔據了上風,但赫乎達派的力量似乎無休無止,而這種力量的來源,根植於希爾特克。

克其克其派意識到,僅僅在霧河壘和赫乎達派纏鬥是不夠的,甚至是拙劣的,如果忽略了希爾特克大陸,一時的勝利根本微不足道,克其克其派最終將不可避免地落於下風。

因此,克其克其派也組織了強大的艦隊,來到了希爾特克。而在克其克其派的所有艦隊中,多蒙人的艦隊是最強大的。

克其克其派的艦隊和海上之巔艦隊爆發了幾場海戰,不過主要的戰鬥還是在希爾特克大陸之上的陸戰。克其克其派來得晚,很自然地處於被動。但他們採取了一個策略,讓赫乎達派感到吃力。

克其克其派毫不猶豫地武裝了他們能夠接觸到的所有希爾特克人,作為自己軍力不足的一種補充。

那些希爾特克人因為赫乎達派的作為吃盡苦頭,熱烈地響應了克其克其派。但是,從另一個角度,對於早已站住腳的赫乎達派移民來說,克其克其派的行為毫無疑問是侵略,而希爾特克人對克其克其派的投靠和依附更加是可恥的賣國投敵行為。

一點也不意外,赫乎達派移民加大了對希爾特克土著人的屠殺,並稱之為保衛自己的國家。

這些年裡,赫乎達派和克其克其派的戰爭,就像在霧河壘一樣,在希爾特克也從未能停歇。帕洛思韋會議十年後,在一場臨海人與多蒙人的戰鬥中,布倫將軍死於一位多蒙神槍手的槍下。

在戰場上,布倫將軍並沒有立即死去,而只是受了重傷,被下屬搶救了回去。當時,他還在歇斯底里地罵罵咧咧,幾次試圖從擔架上掙扎著下來,好繼續戰鬥,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大事,顯得生機勃勃。但是,剛剛回到營地,他卻忽然之間就死了,終於還是結束了自己一生的輝煌征服之旅。

電影《海上之巔》結束於布倫將軍的死亡,最後一個鏡頭是布倫將軍躺在棺材裡已經恢復平靜的臉,臉上沒有血漬,鬍子也颳得很乾淨。不枉歐賓塞侯爵夫人的一往情深,雖然年事已高,但那確實是一張很英俊也很紳士的面龐,只不過,此時那張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他彪炳一生的功績。

在電影中,帕洛思韋會議佔據了超過一半的篇幅,場面安靜而平和,就像布倫將軍最後離去時平靜的面龐一樣。那些發生在希爾特克大陸的驚心動魄的動作戲並不是重點,只是補白而已。

電影上映後,在獲得票房和口碑的同時,也召來了一些謾罵,然後就是大規模的爭論。

網路上開始有人討論雲球人的人權問題,局面有些混亂。

不少人說,看到希爾特克人和艾瑞坦人的可憐處境,比如看到電影中一個艾瑞坦母親和她的兩個幼年兒女在希爾特克被賣給兩個不同主人時的分離場景,忍不住哭了。雖說大家知道,那只是一個過場的小情節,和故事主體沒多大關係,但當母親對主人說「求求您,讓我哭一會兒吧!」的時候,誰又能忍得住呢?

希爾特克人和艾瑞坦人的人權,似乎……可能……被瓦普諾斯人野蠻地侵犯了——假如他們也算人的話。當然,這個「假如」是否成立是個問題,正是網路上的大規模爭論的核心問題。

有些人認為,考慮到這個電影故事並非表演也並非歷史,而是正在現實中發生著——即使是發生在一臺計算機中,但也是在發生著,地球人類作為上帝的子民,同時作為這些雲球子民的上帝,無論如何不能對這種野蠻行為視而不見。

這些人說,我們應該把科學、理性、進步、信仰、民主、自由……這個……那個……,等等很多東西,送到雲球中去,特別是,我們必須承認雲球人和地球人同樣的人權。否則,我們天天都在叫嚷的「人人生而平等」的概念又會落入它最初的窠臼:人人生而平等但某些人除外,這次是雲球人除外。

另外一些人則不以為然,他們反駁說,「人人生而平等」從來沒有「某些人除外」,那只是無知者對詞法的一種誤解。歷史上的任何時刻,所謂「某些人除外」的那些「人」,本來就沒有涵蓋在「人人生而平等」所使用的「人」這個詞的詞法定義之中。

語義學專家耐心地解釋說,「某些人」中的「人」和「人人生而平等」中的「人」,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單詞。所以說,「人人生而平等」是完全成立的,從來沒有什麼「某些人除外」之類的問題。說到底,這只是一個語義學問題,一個學術問題,和「平等」並沒有什麼關係,大家未免太較真了。

所以,從電影中來看,雲球人愚昧、殘忍、好殺,簡直就是食肉動物,他們本來就不在當今「人」這個詞的詞法定義中,「人人生而平等」自然就無從談起。

事實上,不僅把這些虛擬的影像和地球人類並列是一件完全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花費錢財在一臺計算機中養活著這些人也是極其不合理的——看到這些言論的時候,著實嚇了任為一跳,好在,這種聲音並不算太大。

王陸傑對此倒是挺高興,他說:「真好,終於有人跳出來替雲球人爭取人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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