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我想說什麼?」黑格爾·穆勒追問了自己一句,「任為先生的同事,王陸傑先生,是一位優秀的商人,非常優秀,我和他打過交道。他曾經有過那麼一點點想法,想要搶我的生意,當然他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很快放棄了。我們反而建立了合作關係,合作得很好。王陸傑先生沒有那麼敬畏生命,這是他不值得那麼尊重的一點,但這也是他可怕的一點。他能夠推動任為先生走向自己內心的反面,這很了不起。而且,他還找到了我們尊敬的柳楊先生進行合作。當我發現,柳楊先生入境德克拉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碰上了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個敵人的組合,任為先生、柳楊先生和王陸傑先生的組合,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不過,」黑格爾·穆勒伸出手指,似乎像是示意大家速度慢一點,「我認為任為先生並不像柳楊先生一樣瘋狂,所以,您應該讓自己安靜下來,認真地思考一下,既然歷史的車輪不可阻擋,那麼就應該選擇合適的同行者。」
「您的意思是——和您合作嗎?」任為問。
「為什麼不呢?」黑格爾·穆勒問,「為什麼不呢?現在,事實上有兩種選擇,一種是我們開戰,一種是我們合作。這個世界發展到今天,歷史擺在那裡,無數的事實已經證明,開戰總不如合作更好。而且,想想你們的思路吧,為什麼要用不完整的人來對抗組合的人呢?很久以前,人們已經開始移植心臟、移植肝臟、移植腎臟,現在,無非是移植整個軀體罷了。而你們寧願接受沒有軀體,也不願意接受更換一具軀體?」
「我沒有不能接受更換一具軀體。」任為說,不過實際上,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
「不,不,我看得出來,您希望自己接受,但您無法接受。」黑格爾·穆勒說,「您很聰明,您看得到一切。正因為您看到的太多,您就總是猶豫不決。這方面,您應該像呂青女士學習,當然,呂青女士也有缺點,就是太固執了。」
「在您心目中,總覺得胳膊斷了以後換一支機器臂是很自然的,但接上一隻別人的胳膊就很奇怪。」黑格爾·穆勒搖搖頭,似乎很不理解,「可是您忘了,心臟、肝臟、腎臟,甚至眼角膜,人類一直在這麼做,一點都不奇怪。」
「我沒有不能接受更換一具軀體。」任為又重複了一遍。
「好吧,」黑格爾·穆勒說,「那我們合作吧!」他伸出手,等著任為和他握手。
「可是,」任為說,沒有伸出手去握手,「合作什麼呢?我沒有在做什麼能和您合作的專案。」
「您不要再推脫了。」黑格爾·穆勒說,「我不知道您的專案叫什麼名字,但您一定有一個專案正在進行。客觀地說,是我們空體置換最大的一個威脅。不過,這個威脅僅僅只是威脅而已,並沒有前途。如果我們不合作,你們就無法成功,我們也要被你們逼上一條血腥的道路,雖然會成功,但卻很血腥;而如果我們合作,我們都能成功,世界將更加平安和美好。」
「我不明白,」任為說,「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合作。」
「您是說,您不明白為什麼你們僅僅是個威脅而已,並沒有前途嗎?」黑格爾·穆勒問,「好吧,我告訴您。您想想看,肉體能夠帶來什麼?」
任為忽然想起了胡俊飛,「幸福感?」他問。
「哈哈——」黑格爾·穆勒笑了起來。
「您是不是給電子胃投了資?」任為問。
「不,不,」黑格爾·穆勒說,「我只是鼓勵那兩個年輕人,突破桎梏,拓展思路。」
「所以,他們是您派到我們這裡來打探訊息的?」任為問。
「哈哈——打探訊息!」黑格爾·穆勒又笑了起來,「不,不,我不用打探什麼訊息,這一切都能容易地推匯出來。不過,我喜歡那兩個小夥子,4w——why,what,when,who,他們跟您講過那套創業理論了嗎?」
「講過。」任為說。
「年輕人成功以後就喜歡總結規律,然後告訴別人如何才能成功。」黑格爾·穆勒說,「可像我這樣年紀大一點以後,卻只能明白如何才能失敗,從來搞不清如何才能成功。」
「所以,您認為,幸福感的缺失會導致您所說的專案的失敗?」任為問。
「不,不。」黑格爾·穆勒說,「那兩個小夥子是這麼跟您說的嗎?看來,他們並沒有完全理解這件事情。我作為普通使用者,玩過你們的窺視者專案,很棒,有很多幸福感!所以顯然,幸福感是可以偽造的,並不重要。」
「那麼,您的意思是?」任為問。
「關鍵不在於幸福感的缺失,而在於痛苦感的缺失。」黑格爾·穆勒說,瞪大了眼睛。
「痛苦感也可以偽造。」任為說。
「哈哈——」黑格爾·穆勒又笑了起來,「任先生,您沒有認真思考,我花了好久才想明白這個問題。」
任為又想了想,抬起頭看著黑格爾·穆勒,卻沒有說話。
「您還不明白嗎?」黑格爾·穆勒說,「如果一個意識場被賦予了一個機器軀體,這個意識場就獲得了太多的自由,人類與生俱來的痛苦將會消失,而痛苦是人類最寶貴的財富。肉體痛苦、骯髒、噁心,但正是這些痛苦、骯髒、噁心,才讓人有了美好的追求,沒有痛苦、骯髒和噁心,也就沒有什麼可追求的了。」
黑格爾·穆勒盯著任為,似乎在等待他的頓悟。
「聽說過一個詩人悖論嗎?」黑格爾·穆勒接著說,「只有在失去自由的時候,人類的靈魂才是真正自由的;而當擁有自由的時候,人類的靈魂將只剩下墮落。」
「讓我花兩分鐘給你們講一個故事,也許有助於你們理解。」黑格爾·穆勒又笑了笑,「這個故事是我親眼目睹的,而故事的主角是我一個親密的朋友。」
「他叫奧比盧——我們就叫他奧比盧好了,」黑格爾·穆勒開始講故事,「他是赫爾維蒂亞的國會議員,卻是巴庫人。巴庫,你們知道吧?一個島國,但和赫爾維蒂亞有著世世代代的仇恨,赫爾維蒂亞曾經在——鬼才知道多久以前——幹了一些鬼才知道的事情,而雙方的仇恨一直綿延到了今天。」
「你們知道,在赫爾維蒂亞,是誰恨巴庫嗎?是赫爾維蒂亞人嗎?不,不,不是赫爾維蒂亞人,赫爾維蒂亞人才不關心這個,甚至不知道那個小島在哪裡。是某些巴庫人恨巴庫,對,是某些在赫爾維蒂亞生活的巴庫人恨巴庫。」黑格爾·穆勒說,「很不幸,奧比盧就是其中的一個,也許是那個最恨巴庫的人。從邏輯上看,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恨巴庫,我覺得他並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理由。一般人都猜測,他不過是為了選票,自己沒什麼本事,只好渲染巴庫的邪惡和不堪,煽動赫爾維蒂亞人對巴庫的仇恨,從而獲得自己的聲望,並藉此當選國會議員。但我看,可沒那麼簡單。」
「沒那麼簡單——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說嗎?」黑格爾·穆勒繼續講述,「很多年以前,那時候他可還沒有這麼老,我參加過一次他的公開辯論,我是去給他助威的。他和一個矮矮胖胖的赫爾維蒂亞人在一大群狂熱的民眾面前展開辯論,他們正在競選議員,選情很激烈。而很不幸,辯論中居然提到了巴庫。」
「說實話,太多年了,我都不記得他們當時到底在辯論什麼了,我只記得,奧比盧先生反覆撕扯著嗓子喊,‘我們赫爾維蒂亞人……’‘我們赫爾維蒂亞人的祖先……’諸如此類。」黑格爾·穆勒似乎陷入了回憶,「顯然,從辯論角度看,對方根本不是奧比盧先生的對手,至少我是這麼覺得。我記得有一段時間,我只能聽到奧比盧先生講話,而聽不到對方講話。不過,就在奧比盧先生說得洋洋灑灑的時候,卻忽然被打斷了,那個矮矮胖胖的傢伙顯然急了,用了很大的聲音,歇斯底里地喊道:‘奧比盧先生!’」
「顯然,奧比盧先生被對方異乎尋常的大聲給驚到了,一下子停了下來,愣在了那裡,現場也一下子安靜了。」黑格爾·穆勒說,「然後,對方放小了聲音,但是,也許剛才的歇斯底里太過費勁了,所以,他仍然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黑格爾·穆勒停住了,沉默了好一會兒,「這位先生,就這麼氣喘吁吁地說:‘奧比盧先生,我們如何如何,我們的祖先如何如何,請您不要再這麼說了。您並不是赫爾維蒂亞人,赫爾維蒂亞人的祖先也並不是您的祖先,不知道您是否忘記了,赫爾維蒂亞人的祖先正是殺了您的祖先的人。’」
「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嗎?」黑格爾·穆勒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扭曲,像是眼前出現了什麼令人恐懼的事情。
「唉——」他嘆了一口氣,「奧比盧先生的臉色由紅轉白,‘砰’的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身體扭曲著,嘴角吐出了很多白沫,就那樣,把地板搞得一塌糊塗。」
黑格爾·穆勒的眼睛正在看著地板,手也不由自主地指向地板,好像很為地板感到可惜。
「現場一片混亂,辯論就這樣結束了。」黑格爾·穆勒說,「每次想到那個場景,我的心臟都會像奧比盧先生一樣抽搐起來。」
大家都不說話了,很安靜,只能聽到黑格爾·穆勒的喘氣聲。
黑格爾·穆勒也許講話太多了,雖然沒有歇斯底里,但也不免像那位矮矮胖胖的先生一樣,喘氣聲粗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黑格爾·穆勒平靜了下來,似乎休息得差不多了,任為終於忍不住問道,「然後呢?您想說什麼?」
「然後,」黑格爾·穆勒回答,「可憐的奧比盧先生,住了半年多的精神病院,身上綁著束縛帶,肚子裡塞滿了吩噻嗪、硫雜蒽和丁醯苯,還有其他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才逐漸減輕了那樣一句話帶來的精神刺激。」
「而且奧比盧並沒有完全被治癒,雖說不再口吐白沫,卻仍舊很抑鬱。」黑格爾·穆勒面露同情之色,「不過,這次異常猛烈的刺激也有好的一面,終於讓奧比盧先生下了決心,去做了基因編輯手術,修改了數百處基因——對了,那時候,基因編輯手術還是合法的,而奧比盧先生有的是錢。」
「數百處基因?」任為很驚訝,顯得難以置信,「修改了數百處基因?為什麼?他在幹什麼?」
「奧比盧先生變成了赫爾維蒂亞人,基因意義上的、真正的赫爾維蒂亞人,這是他一生的夢想。」黑格爾·穆勒說,「天哪,這才終於治好了他的病。」
「但是——」任為有些疑問,「他的祖先還是巴庫人。」
「是啊,是啊,這種歷史問題麻煩得很,至今還沒有找到解決方案。」黑格爾·穆勒說,「不過很幸運,在以後的日子裡,所有人都知道了奧比盧先生有病,雖然經常拿這個在背後開玩笑,卻沒有人再當面提起了。」
這次黑格爾·穆勒的臉上露出了欣慰之色,「所以,奧比盧先生的病,就算是好了。」
在回家的超級高鐵上,任為一直悶悶不樂。
「那個詩人悖論,哪個詩人說的?」任為問呂青。
「不知道。」呂青說。
「不過,」呂青想起了什麼,「上次你讓我查張琦背的詩,那位佚名詩人,倒有一首詩好像有點這個意思。」
「什麼詩?」任為問。
呂青背誦了一首詩:
「我撫觸身旁的鐵柵,望著鐵柵外的天空,我將在心頭銘刻一生的感激,因為你鎖住我的身體,卻使我的心靈保持高尚,保持對權力的憎惡和對自由的嚮往。那心靈啊,永遠伴著朝陽,從海面升起,呼吸著光芒。」
「嗯。」任為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任為又問:「那個故事,那個奧比盧,是真的嗎?有這樣的人嗎?」
「不知道,可能有吧!」呂青說。
「他想說,」任為說,「機器真人會造成自我認知混亂?」
「空體置換難道不會造成自我認知混亂嗎?」呂青說。
任為想了想,「那是——自我認知缺失?」他問。
「不知道,」呂青說,「但我覺得,他其實是想說,他有殺手鐧對付你們。」
「什麼殺手鐧?」任為問。
「一條血腥的道路。」呂青回答,「血腥——他是這麼形容的。」
「血腥?」任為說,「怎麼血腥?跟kha學嗎?」
「不,」呂青說,「跟奧比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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