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為看著一動不動躺在那裡的媽媽,面色紅潤,甚至能夠感覺到皮膚彈性仍然很好。任為的腦子裡出現了前幾次來看望媽媽的時候她的樣子,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這次回地球以後,他來過兩次貝加爾湖,每次來他都會握著媽媽的手,翻來覆去的輕輕揉搓手心手背,感受著媽媽皮膚的觸感和體溫。有時他會想,自己為什麼總要這樣做?他知道媽媽完全不需要,這毫無意義,那隻能說,其實是自己需要了。
而呂青,總是會幫媽媽按摩一下手臂和肩膀。
一會兒要去見黑格爾·穆勒。
剛才來的時候,剛進大廳,就碰到了上次在這裡領著他們去見黑格爾·穆勒的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告訴他們,這次,黑格爾·穆勒先生知道他們預約了時間要來,又特意飛了過來,希望見見他們。不過,不用著急,好好地陪陪母親,等要離開的時候見見穆勒先生就好,就一會兒,穆勒先生不會耽誤他們很長時間。
呂青沒有說話,任為猶豫了一下,沒有拒絕,因為他想起了阿黛爾,他想知道阿黛爾怎麼樣了。
「這次黑格爾·穆勒見我們要幹什麼?」任為輕聲地問呂青,他的拇指在母親的手掌心畫著圓圈。
「我不知道。」呂青說。
「你不知道?」任為說,「最近他沒有找過你嗎?」
「他不是找我,他是找你。」呂青說。
「找我?」任為說,「找我能談什麼呢?」
呂青沒有說話。
「你們的事情呢?他為什麼不找你了?」任為問。
「唉,」呂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歷史的車輪擋不住啊!我們在研究德克拉的《空體置換法案》,世界各國都在研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黑格爾·穆勒也就不需要再格外努力做什麼工作了,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向前發展的。」
「要如他的意了?」任為問。
「那倒不一定,」呂青笑了笑,「雖然歷史的車輪在往前走,但到底會走到什麼方向,誰又能料得準呢?」
「我沒看過《空體置換法案》,但我聽王陸傑說,這部法律寫得還不錯。」任為說。
「嗯。」呂青說,「《空體置換法案》不可能是德克拉議會匆匆忙忙弄出來的,那效率高得也太不可思議了。也許格蘭特總統臨時新增了一些條款,幫助德克拉政府和企業掙錢,但法案的藍本肯定是事先已經準備好的。」
「事先準備好了?誰準備的呢?」任為問。
「還能有誰呢?當然是黑格爾·穆勒準備的。」呂青說,「他準備好了一切,就像企業投標,工作做到連客戶的招標檔案都是他們撰寫的,他是商人啊!」
「他怎麼能夠預料到德克拉走在了前面?」任為問。
「不一定是給德克拉用啊!」呂青說,「假如赫爾維蒂亞走在了前面,就給赫爾維蒂亞用,無非改一下國家名字嘛!」
任為沒有說話。
「這部法案的文本中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呂青說,「有些連續的條款,雖然條款本身沒問題,但在表達的連貫性上似乎有點生硬。」
「有轉折?」任為問。
「談不上轉折,法案怎麼可能轉折呢,又不是寫小說。」呂青說,「不過有點跳躍,不夠流暢。」
「說明什麼呢?」任為問。
「只能說明,這部法案早就開始設計了,為了應對全世界的複雜情況,設計者採用了模組化的設計方法。」呂青說,「我猜,設計者設計了很多個元件,不同的元件可以用來適應不同國家的法律環境和不同文化的民意訴求,然後根據具體情況能夠隨時調整。在德克拉,他們就迅速調整出了一部完整的法案,但在調整過程中,難免露出一些拼湊的痕跡。」
「嗯。」任為想了想,「王陸傑也說過,這件事情上,德克拉議會的工作效率似乎太高了。這部法案其實很複雜,借鑑了很多其他法案的內容和精神,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製定出來,簡直是奇蹟。如果像你說的這樣,等於都是killkiller提前把工作做好了。」
「對,killkiller是未雨綢繆啊!」呂青說。
「你剛才說,黑格爾·穆勒是要找我。」任為說,「如果連你都不用找了,那他找我幹什麼呢?」
「應該和機器真人有關吧!」呂青說,「現在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威脅可能就只剩下機器真人了。」
「他怎麼會知道機器真人呢?」任為說,「這才剛剛解密不久,我們一直挺注意保密的。」
「不知道可以猜啊!」呂青說,「再說,誰知道他有沒有辦法打聽出什麼小道訊息呢?」
是啊,連胡俊飛和侯天意都猜出來了,黑格爾·穆勒怎麼會猜不出來呢?再說,打聽小道訊息,黑格爾·穆勒也一定很擅長。
過了一會兒,任為說:「我想,媽媽的空體可以不用再繼續儲存了。」說這話的時候,他正看著媽媽的面龐。
呂青有點吃驚,睜大了眼看任為。看得出來,任為的臉上的表情有些悲傷,但卻是一種平靜的悲傷,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你怎麼會忽然這麼想?」呂青問。
「我不知道。」任為說,「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我們似乎應該保留一些什麼。」
「我們不是保留了媽媽的空體嗎?」呂青問。
「是的。」任為說,「但是也許,應該保留的不是媽媽的空體,而是媽媽離開這個世界的權利。」
呂青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恍恍惚惚,父親似乎站在一個浩瀚大洋的海邊,雖然年紀已經很老,但仍舊像年輕時一樣筆直地站立著,正在遙望著無邊的海水。
「嗯,好的,我去辦。」呂青說著話,轉頭去看媽媽的臉,一瞬間,淚水從眼睛裡湧了出來,流滿了她的臉頰。
仍舊是上次那間辦公室,但卻多了很多傢俱,不再那麼空曠,讓人感覺舒服多了。
「看看,」黑格爾·穆勒指著所有的傢俱說,「上次我注意到,我的辦公室似乎讓你們感到了不適,我很抱歉,後來想了一下,覺得可能是這裡太空曠了,所以我買了很多傢俱放在這裡,它們給這個房間帶來了活力。」
任為和呂青慢慢地坐到沙發上,黑格爾·穆勒坐到對面,繼續說著,「世界總是這麼奇妙,本來就一無所有,到處都是空曠的,可是現在,人們卻再也不能忍受過於空曠的環境,似乎空曠背後隱藏著魔鬼,隱藏著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黑格爾·穆勒皺著眉,做出一個提請重視的表情,還伸出手指豎在面前吸引注意,「不僅僅是你們,我注意到,所有來我辦公室的人都是這樣。也不僅僅是這間辦公室,在紐約,在巴黎,在聖伍德,在斯瓦爾巴德,在亞的斯亞貝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所有的辦公室,只要足夠空曠,都會讓人們產生恐懼。」
「後來,我用傢俱把辦公室都填滿了,人們忽然就變得和善了,連頭腦都更加清楚了。可事實上,我連一件傢俱都不需要,除了這個沙發以外。」黑格爾·穆勒接著說,「我自己非常喜歡空曠,一無所有的感覺對我來說真的是很棒。但是你們看,為了我的客人,我完全可以改變我的喜好,我寧願放棄讓我舒適的環境,僅僅是為了讓我的客人們在這裡待的那一小會兒感到舒服和放鬆。」
「請問,」任為插話,「阿黛爾現在怎麼樣?」
「對,對,阿黛爾。」黑格爾·穆勒微笑起來,「阿黛爾真是個可愛的姑娘。如果我沒搞錯,事實上她是雲球人,是任先生的計算機系統從虛無中培養出來的靈魂——」
「不是靈魂,」任為說,「是意識場。」
「意識場——對,是意識場,一種物理存在,謝謝你糾正我。」黑格爾·穆勒點點頭,「總之,阿黛爾可愛極了,而每當我想到她其實來自異世界的時候,我就覺得她更加可愛了。」
「她現在怎麼樣?」任為追問。
「很好,很好。」黑格爾·穆勒說,睜大了眼睛,「我必須批評您,任為先生,雖然我綁架了阿黛爾,也對阿黛爾採取了必要的醫療措施,但是您認為我會虐待阿黛爾嗎?」
黑格爾·穆勒好像真的被冒犯了,「您如果有這樣的擔憂,那簡直是在侮辱我。您不要感到不解,我並非想要向您證明我是一個道德高尚的人。我只是想說,我是一個聰明人,從來不做沒有必要的事情。阿黛爾對我很重要,我當然要確保她過得很幸福。我向您保證,她很好,非常好,事實上,可能比你我都更加享受這個世界。」
「你讓她失去了記憶?」任為問。
「是的,是的。」黑格爾·穆勒說,聳了聳肩,「您認為她的哪部分記憶對她的幸福生活有利呢?讓她知道,她不屬於這個世界?還是讓她知道,她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抑或是說,她應該明白,她根本就是一個實驗品?」
任為說不出話來,看了一眼呂青,呂青也沉默著,沒有說話。
「您的那位朋友,我們尊敬的柳楊先生,一手製造了這出悲劇,但我們讓它變成了喜劇。」黑格爾·穆勒說,「現在,阿黛爾甚至擁有了家人,雖然她的家人都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可她擁有了自己的根。您也許不知道,為了讓這個劇目的調性發生改變,從悲劇變成喜劇,我花費了多麼大的精力,甚至損失了若干位勇敢的戰士,我自己也成了被人獵殺的目標。」
任為不知道黑格爾·穆勒具體在說什麼,不過他想起了kha。
「當然,」黑格爾·穆勒接著說,「對於您的擔心,我是能夠理解的,畢竟你們二位,都是對生命充滿尊重的傳統人類。」
「傳統人類?」任為重複了一遍,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是的,傳統人類。」黑格爾·穆勒說,「從第一天開始,我就能夠體會到,你們對於傳統的‘人’的形象充滿了敬畏,覺得那種完整性——‘人’的完整性——是絕對不能被冒犯的。任為先生雖然親自操刀讓雲球誕生,卻從來沒有想過雲球中會誕生真正的‘人’。當這成為現實的時候,任為先生徹底慌掉了。我猜測,任為先生之前也許對雲球進行過什麼外科手術,所以會有某種負罪感。但這只是表象,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任為先生沒有辦法接受傳統的‘人’的完整性遭到破壞,然後就從一位睿智的科學家變成了瞻前顧後的猶豫者。至於呂青女士,更加是這樣了,不過呂青女士可就堅定的多了,不像任為先生。任為先生雖說喜歡傳統的‘人’,但對科學的追求卻撕裂了自己的內心。」
他攤了攤手,「看看,雖然我們見面不多,但我對二位還是有些瞭解的。」
任為像被人揭開了傷疤,他看看呂青,呂青面無表情。
「我很尊重二位。」黑格爾·穆勒接著說,「現在這個世界,幾乎已經見不到二位這樣敬畏生命的人了,當然,我指的是傳統的生命,傳統的‘人’。不過我這樣想,可能僅僅是因為我自己生活在一群對生命缺乏敬畏的人中間。」他噘了噘嘴,彷彿很無奈,「這真是個悲劇,我們致力於延續細胞的生命,卻對生命本身缺乏尊重。」
「但除了尊重以外,我對任為先生更多的感情是同情。」黑格爾·穆勒說,「撕裂,撕裂,任為先生像一頭在人類社會迷失的野獸,完全被撕裂了。一方面,您為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而痛苦著;另一方面,您也在推動歷史的車輪,甚至您還是那個轟鳴聲最震耳欲聾的發動機。現在,您在內心裡對我們的空體置換充滿牴觸,因為那不但是‘人’的完整性被破壞,而且是‘人’的完整性被重組。然後,您在搖擺之中,被周圍的力量所推動,再次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您打算用不完整的人來對付重組的人。」
用不完整的人來對付重組的人?用機器真人來對付空體置換。任為感到一陣發冷。
「穆勒先生,您到底想說什麼?」呂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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