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辛雨同說。
「三年前我是第一次來嗎?」他問。
「不。」辛雨同回答,「以前你來過幾次,不過每次的時間都很短暫,很快就走了。每次情形也都不太好,基本是半昏迷狀態,所以沒造成什麼危害,但上一次卻不同,看起來,這是一個發展的過程,這次,你更加清醒了。」
「那麼,」他一臉迷惑,「這一切是為什麼?」
「因為你的意識場繫結到了我丈夫的空體上,但是我丈夫的意識場也還在。現在,兩個意識場繫結了同一個空體,你們輪流控制這具空體。」辛雨同說。
「意識場?」他皺了皺眉,「意識場是什麼?」
「你那個時代,也許會把這個叫作靈魂什麼的。」辛雨同說,「但並沒有什麼靈魂,只是一種可計算的量子場。」
「量子場!」他說,「我倒是聽說過一點量子場。」他在沉思,「你說我那個時代……我那個時代……那麼,現在是什麼時代?你是說已經過去很久了嗎?」
「已經很久了。」辛雨同說。
「那麼空體呢,」他問,「你剛才說空體,空體是什麼?」
「這具身體就是空體,」辛雨同說,「承載意識場的容器。」
他又想了一下,也許在試圖理解。
「那麼,」他接著問,「為什麼我的意識場會……繫結……到你丈夫的空體上?」
「不知道。」辛雨同說。
他沉默下來,不再說話,又陷入了思考。
「你為什麼這次不像上次那麼激動?」辛雨同問。
「醒來的時候,我很害怕,也很激動。」他說,「不過,我覺得自己見過這間屋子,看到你躺在旁邊,我覺得自己見過你。所以,我就慢慢平靜下來了。」
「所以,」辛雨同說,「你明白,你現在碰到了一種非常詭異的情況,但是你也明白,你應該平靜地面對這種非常詭異的情況,你應該控制住自己,是嗎?」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的,我明白了。你可以放下槍了,我不會像上次一樣無法控制自己。」
辛雨同慢慢地放下了槍,盯著他。
他衝辛雨同微微笑了笑,說:「如果上次傷害了你,對不起!」
「我也傷害了你。」辛雨同說,但遲疑了一下又說,「不過,我傷害的是我丈夫的身體,並不是你的身體。」
「傷疤似乎挺深的。」他又伸出手,仔細地摸了摸,「你不怕把你丈夫砸死嗎?」
「不會的,」辛雨同說,「我是醫生,現在這個時代,這種外傷不至於死人的。不過,為了避免向別人解釋這種詭異的情況,我不能去醫院,只好自己動手治療,自己動手手術,但我不是外科醫生,所以傷口縫合得不太好。」
「你是醫生?」他又笑了笑,「不是外科醫生,那是內科醫生還是別的什麼醫生?」
「基因編輯醫生。」辛雨同說。
「基因編輯醫生?」他有點吃驚,「基因編輯——哦,對,這不是我的那個時代了。」
「你身體感覺怎麼樣?」辛雨同問。
「感覺——」他胳膊和肩膀都略微動了一下,「感覺還好。」
「那好,」辛雨同說,「如果你感覺不錯,也許我們可以去書房坐坐,我幫你泡杯茶。你知道,這裡……這裡是臥室,現在你不是我丈夫,和你在這裡說話,我感覺不舒服。」
「書房?」他說,「好,去書房。」
已經聊了很久,天色都已經快要亮起來了。
他喝著辛雨同為他泡的茶,屢屢陷入沉默,經常呆呆地盯著那些在水中逐漸下沉的茶葉。那些茶葉,剛開始在沸水中鬧騰地翻滾著,慢慢地就安靜下來,左右搖晃著,似乎在掙扎,卻沒有什麼用處,終於沉到了杯底。
「你的詩聽起來都很悲傷,」辛雨同說,「有沒有寫過開心的詩?」
「我不知道。」他遲疑地回答,「也許不多吧!」
「嗯。」辛雨同說,點了點頭。
「現在的茶葉和那時候還是一樣的。」他忽然說。
「是嗎?」辛雨同說,「看來大家的口味還沒變。」
「說到茶,」他說,「我也算寫過一首開心的詩。」
「念來聽聽?」辛雨同說。
他想了想,開始念。
「水天一色如洗,落葉婆娑秋正深,
輕寒方至,暖晴未遠,三冬情分,
又是一年,頻驚夜夢,如今莫問;
把舊愁收了,新緣細嘗,
淺笑裡,盡黃昏。
不堪經載混沌,夜不眠,晨寢未溫,
二十飄蕩,不曉朝暮,一腔怨恨,
卿自西來,悠然心醉,復何足論;
竟歲月如茶,與卿同品,做一生斟。」
「水龍吟。」辛雨同說。
「對,水龍吟。」他說。
「你在談戀愛。」辛雨同說。
「不,」他說,「是瞎編的。」
辛雨同沉默了,說實話,即使不是瞎編的,也談不上快樂,不過就像是水中的茶葉,掙扎一陣子罷了。
「李斯年一定會找到辦法,」過了一會兒,辛雨同說,「把你的意識場從這具身體裡分離出來,會給你找到一具合適的空體,你會重新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可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他問。
「不知道。」辛雨同說,「真的不知道。不過我想,等你的意識場被分離出來的時候,也許就知道了。」
「我們都在一具空體裡,為什麼李斯年能夠觀察到我,而我卻無法觀察到李斯年?」他問。
「很顯然李斯年和這具空體的繫結比你要牢固。」辛雨同說,「不過,這樣下去很危險,如果聽之任之,也許有一天你的繫結會變得比李斯年更加牢固。所以,李斯年一定會想辦法的。」
「嗯。」他應了一聲,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身體看了一會兒——也許不應該稱之為自己的身體,他的臉上籠罩著一片陰鬱的氣息,彷彿讓整個書房都陰暗了一些。
他終於抬起頭,又扭頭看了看窗外,「可以了,天都亮了。」他說,「謝謝你給了我這麼多時間,跟我說了這麼多。」
「也謝謝你跟我說了這麼多。」辛雨同說,「但是,對不起,我不得不這麼做。」
「我明白。」他說,「來吧。」
「相信我,李斯年一定會成功的。」辛雨同說。
「我相信。」他說。
辛雨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舉起麻醉槍,瞄準了他的脖子,那裡中槍的話麻醉劑起效最快。辛雨同舉著槍又停了一會兒,而他則很安靜,沒有看辛雨同。
「砰」的一聲輕響,辛雨同終於開槍了,他覺得脖子的某個部位一痛,很快一陣強烈的眩暈就湧上了大腦,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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