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是這樣。」申依楓說,「簡單地說,阿黛爾就是悄無聲息地忽然失蹤了,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任為、張琦和李舒都沉默不語,靜靜地聽著。他們坐在地球所的會議室裡,申依楓已經講了一會兒,臉上帶著淚痕。
「本來想等等看柳楊所長能不能回來,我再來見大家。」申依楓接著說,「看來柳所長近期可能不會回來了,我就先來了,我想還是應該跟大家講一下事情的經過。」
「這些事情,你在電話裡都跟柳所長講過了?」張琦問。
「是的。」申依楓說。
「他說不要報警?」張琦接著問。
「是的。」申依楓說。
「你說,阿黛爾已經回憶起很多雲球的事情?」任為問。
「是的,很多。」申依楓說。
「唉,」任為嘆了口氣,「可惜,我聽王陸傑講,她現在也許已經又忘了。」
「可憐的孩子!」申依楓用手捂住了臉,似乎又要哭出來,「都怪我們,太不小心了。」
「你不要難過了,」張琦說,「雖說阿黛爾又忘了很多事情,但她現在的生活應該很好。」
「我明白,柳楊所長也這麼說。」申依楓說,「但我還是難受,我們本來可以把阿黛爾照顧得更好的。」
「是我們不對,不關你的事。」李舒說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申依楓的後背,她看起來也很難受。
「真的,申院長,你不要自責。說實話,要是黑格爾·穆勒想要劫人,誰能擋得住呢?」張琦說。
「是啊,黑格爾·穆勒,誰能擋得住呢?」李舒重複了一遍張琦的話,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一開始就不應該把阿黛爾送到藍月季這樣一個普通的療養院去。」
她搖了搖頭,臉上都是懊悔,似乎比難受更多,「都怪我,是我做了錯誤的選擇。」
李舒陪著申依楓已經離開了。看著關上的門,張琦顯得有點走神,似乎在思考什麼。
「你在想什麼?」任為問。
「哦——」張琦遲疑了一下,「我覺得,剛才李舒說的話,好像有一點點奇怪。」
「李舒說的話奇怪?」任為問,腦子裡回憶了一下李舒說的話,「哪一句?」他問。
「她說,‘是我做了錯誤的選擇。’」張琦回答。
「這句話——」任為有點疑惑,「怎麼了?」
「她為什麼這麼說?為什麼是她做了錯誤的選擇,而不是柳所長做了錯誤的選擇?」張琦問。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他隨即搖了搖頭,好像在試圖擺脫自己的疑心,「在雲球這段時間,搞得有點疑神疑鬼了,」他嘲諷了自己一句,「地下工作不好做。」
「嗯,你在雲球生活得太累了。」任為表示同意,「我真沒想到,你還可以那樣生活。」
「沒辦法啊。」張琦說。
「藍月季療養院應該是李舒找來的。」任為回到了有關李舒的話題,「這一類的事情,柳楊一貫都是讓李舒去辦,說是她的選擇也沒什麼奇怪。」
「可是,」張琦說,「換一家療養院有什麼區別呢?她自己也說,黑格爾·穆勒要劫人,誰能擋得住呢?既然換一家療養院也一樣擋不住,那有什麼好懊悔的呢?」
「你的意思是,」任為想了想,「她的潛臺詞是在說,其實還有不是療養院的選擇?」
「也有可能,她在後悔根本最初就不應該幫助柳所長做阿黛爾這件事情。」張琦說,「但是,阿黛爾這件事情是柳所長的選擇,不是她的選擇,她算是被迫的,能有什麼辦法?她能夠選擇的,只是把阿黛爾送到哪裡。」
「把阿黛爾送到哪裡——除了藍月季這樣的療養院,還能有什麼其他選擇呢?」任為問。
「是啊,能有什麼其他選擇呢?」張琦也問,「而且,是一個能夠擋住黑格爾·穆勒劫人的選擇。」
張琦回到地球的時間不長,一回來就聽到了傅群幼的死訊。參加葬禮之前,任為已經告訴他,傅群幼很可能進入了雲球,很可能就是圖圖,把前因後果都講了。張琦看圖圖遺書的時候,還感慨了好一會兒,談起傅群幼曾經對自己說的話,「漢業存亡俯仰中,留侯於此每從容。」有些惘然的樣子。
而對於傅群幼所作所為的這些猜測,雖說還沒來得及去問傅江湧,但傅江湧安排的葬禮基本上就算是明著承認了,至少是承認了其中相當一部分。
張琦後來側面打聽過,顧子帆說的沒錯,傅雲生和傅潮平都是在葬禮的前一天夜裡才從匆忙趕回來的。葬禮本身完全是傅江湧一手安排,如果他要通過葬禮傳遞什麼資訊,完全做得到。據說,傅雲生和傅潮平對葬禮安排相當不滿,但已經來不及做出什麼改動了。
張琦認為,這個葬禮不僅是確認了對傅群幼的猜測,甚至透露了更多資訊,任為也同意,但是,他們想不明白那是什麼資訊。而顧子帆因為對雲球和薩波不太熟悉,很難對葬禮有太多評價,可他卻認準了傅雲生和傅潮平有些問題——似乎不能說是空穴來風,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傅家的這些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談到傅群幼和圖圖,立即就涉及盧小雷,涉及離影,涉及松海,涉及張理祥。跟張琦溝通的時候,任為花了好長時間才把這些事情從頭到尾都講清楚。
張理祥身上充滿了疑點,他為什麼交代了二十一個偷渡者,卻隱瞞了最後一個?或者說,如果傅群幼是那個幕後黑手——除了他還能有誰呢——用了什麼方法使張理祥做到這一點?
張理祥現在雖說算免於起訴,但還不是完全自由的狀態,而且很快就要進入雲獄,和肖近濃一起去調查什麼高密級的案子,沒有機會去詢問。當然,詢問也沒什麼意義,肖近濃審也審過了,既然警方都審不出來,地球所能詢問出來嗎?
然後,還有夏風的雲遊計劃,柳楊和琳達的案子,《空體置換法案》,德克拉的局勢,接著是柳楊迴歸,機器真人的研發,李斯年反而對自己一手促成的機器真人專案不太關注的奇怪表現——張琦當然已經簽了保密協議,其實,既然要商業化,機器真人已經在解密過程中,很快就不需要籤什麼保密協議了。
張琦對於這些事情的看法符合任為的預期。張琦認為,無論是傅群幼和圖圖的事情,還是盧小雷和離影的事情,既然都已經過去了,一切都無法挽回,就沒有必要再去追究,假裝沒有發生就好了。至於張理祥,只能保持觀察,沒什麼事情能做。然後,雲遊計劃會毀了雲球系統,萬萬不可行,而機器真人在空體置換合法化的前提下則是更優方案,應該全力推進,不必有什麼疑慮。
這是任為的預期,也是任為希望的答案,他真的不想搞那麼多事情出來,但他在內心又需要一個張琦這樣的人給予支援——一腦門子官司,卻不告訴任何人,對任為來說實在太困難了。雖然有些事情他可以和呂青聊聊,但呂青也在自己的困局中,女兒的不知所蹤更加讓她情緒低落,況且,呂青畢竟不是地球所的人,工作上的困局還是需要同事的支援,而張琦總是最合適的那位同事。
但看得出來,其實這些事情都不是張琦最關心的,他樂見很多事情發展,支援很多想法,可他自己最關心的,始終是雲球本身,而現在,是雲球應該進入新一輪演化週期的時候了。
自從提出穿越計劃以來,任為越來越覺得,張琦似乎只關心一件事情,就是雲球的演化,其他事情似乎無論如何他都可以接受,即使有什麼風險或者有什麼弊端,他也從不糾結。
以前那麼多年,張琦一直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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