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時間旅客

雲球(第三部) 白丁 第1頁,共2頁

滿月隔著窗簾朦朦朧朧,屋子裡灑著淡淡的清光。

辛雨同忽然從睡夢中驚醒,猛地睜開了眼睛,心臟怦怦亂跳,渾身發軟。剛剛的噩夢似乎就在眼前,一幕一幕充滿了詭異,但夢境的情節卻已經碎成了無法撿起的碎片,灑落了一地,很快像水一樣滲入了地面,看都看不見了,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感覺。

辛雨同喘了一口氣,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噩夢的恐懼漸漸褪去,另一種恐懼卻慢慢湧了上來。

辛雨同覺得頭皮發麻,身體想要抽搐,但過度的恐懼卻讓抽搐也成了一種奢侈,她控制著自己。

很慢很慢地扭過頭,試圖不發出任何聲音,當眼角看到李斯年的時候,辛雨同就停止了動作。

李斯年就坐在床邊,背對著她,而她正躺在李斯年後背的巨大陰影中,看不到窗簾上的朦朧月影。

李斯年只是靜靜地坐著,沒有一點動作。不知道是在思考什麼還是在觀察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辛雨同覺得像是好幾個世紀,李斯年終於站了起來,試圖往前走,但他的步伐似乎很沉重,身體也有些僵滯。不過,他終於還是慢慢地來到了窗前,慢慢地抬起手,慢慢地拉開了窗簾,月光湧了進來,房間一下子亮了不少。

李斯年略抬著頭,似乎在看著那像銀盤一樣掛在天空的月亮,月光灑滿了他一身,他的雙鬢本來已經有些白髮,在月光下也閃著微微的光,彷彿融入了月光,成了月光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低聲唸叨,似乎在背誦一首詩:

「曾見月否?

我為君擊節,君乃應拍答,

十年讀月不見月,一朝見月不讀月。

文章已如此,口舌復何似?

君意無人知,人言君不識。

坐臨長几而捉筆,揮灑窄卷乃成文。

勉強與人看,看者唏噓嘆:

爾乃東坡後,我侍項王前。

一紙何所言,吾敢便批否?

不如東巷裡,衰翁一簍走。」

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背誦另一首詩:

「稚鳥翅不毛,學飛真足驚;

枝頭猶戰戰,何日竟長成。

茫然四方飛,相顧已失形;

四方有好鳥,好鳥皆相鳴。

相鳴何斑斕,自然舉高聲;

我聲灰且暗,不能入其中。

新交似流水,故友已轉蓬;

徒勞問訊息,惘然不能應。

風景如舊夢,歲月似飄風;

喧喧乃獨驚,默默好相逢。」

接著是第三首:

「我坐華車中,乃觀路人行;

人人徑自忙,碌碌復營營。

兒時曾觀蟻,群走同此型;

可有一二者,居側有異情。

豈知冬將至,萬物盡凜泠;

雪落湮故穴,風動遷舊形。

歲去不遺物,歲來難相顧;

人與車俱逝,笑與悲皆無。」

他沉默了下來,再過了好一會兒。

「我在哪裡?」他低聲地問。

「我在哪裡?」他又問,然後慢慢地轉過身。

就在剛剛轉身轉到一半,動作還沒有完成的時候,他的身體忽然僵滯了。

他看到了那個似曾相識的中年女人,隔著床站在那裡,本來清秀的面龐上溢滿了恐懼和緊張,僅僅穿著睡衣,卻拿著一把像是手槍的東西,正指著他。

「你……」他遲疑了一下,「你是誰?」他慢慢的完成了剛才做了一半的動作,轉過了身。

「你有三年沒來過了。」那個女人說,「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我叫辛雨同。」

「辛雨同——」他似乎想了一下,「我有點印象,可是,好像做夢一樣。」

「對,是像做夢一樣。」辛雨同說。

「你是拿著槍嗎?」他問,「為什麼拿槍指著我?」

「這是麻醉槍。」辛雨同說,「你不記得了?看來你確實不記得了,好吧,看看這個。」

辛雨同本來右手拿著槍,左手抱在右手上,現在她慢慢地抬起左手,伸過來把右手的睡衣袖子向上擼起,幾乎擼到了肩膀的位置。

他看到,這個女人的右胳膊上有幾道傷疤,其中有一道似乎還很深很長。

「你是說,」他想了想,「這是我乾的?」

「對,你乾的。」辛雨同說,「三年前,也是一個夜晚,我們撕打了很久,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他又想了一會兒,「有點印象。」他說,「可是很不清楚,就像你在我記憶中的樣子,朦朦朧朧。」

「上次你瘋了。」辛雨同說,「你很激動,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你差點殺了我,好在我運氣好。」她頓了頓,接著說,「摸摸你的後腦勺,上半部分。」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上半部分,在濃密的頭髮中,確實隱藏著一道深深長長的傷疤,疤痕糾結,從頭皮中突出,摸起來有點凹凸不平,就像兩條樹根。

「傷疤?」他問,「是……是你乾的?」

「對,是我乾的。」辛雨同說,「我在書房拿硯臺砸了你,把你砸暈了——幸好我丈夫喜歡書法,否則,我可能已經被你殺了。」

「我瘋了!」他低聲地說,似乎在自言自語,苦笑了一下,「還是那句話,我有點印象,但像做夢一樣。不過,我好像剛從那個夢裡醒過來,可你卻說已經是三年前了。」

「對,三年前。」辛雨同說,「你來過以後,我搬出去住了一年多,然後才敢回來住,而且還準備了這把麻醉槍。」

「搬出去住?」他又自言自語了一句,「如果我這麼危險?你為什麼睡在我身邊?」

「因為你是我丈夫。」辛雨同說,「不,準確地說,這具身體和這具身體裡的另一個人是我丈夫,我必須保護他。」

「保護他——」他有點遲疑。

「我不能讓你長久地佔據我丈夫的身體。」辛雨同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雙手在身體上輕輕摸了幾下,彷彿在確認這具身體是不是自己的。

「你是說,」他說,「現在我佔據了你丈夫的身體,而你想要把我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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