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孫斐問。
「確實你太忙,害怕你心煩,是真的,當然,也害怕你嚷嚷著反對。」王陸傑說。
「你們——」孫斐說不出話。
「別生氣,」王陸傑說,「其實這事統共也沒發生幾天,現在馬上向你交代。」
孫斐看著他,不說話。
「這本來是李斯年所長的專案,密級很高,我也一點不知道,只有任所長一個人知道。」王陸傑說,「但是,任所長不知道怎麼開了竅,告訴我讓我去找李斯年所長談談雲遊計劃。你說雲遊計劃和李斯年所長有什麼關係?和他談得著嗎?我第一反應就是,任所長被雲遊計劃惹急了。」
他忽然轉頭對著夏風說:「都是你寫得不好,聽說任所長看到計劃的那天,在辦公室大發雷霆。」
然後,他又對著孫斐說:「我想,任所長就算被惹急了,也不會平白無故讓我去找李斯年所長啊,這一定是有原因的,我還是聽話吧。我就去找了李斯年所長,真跟他談雲遊計劃,李斯年所長聰明,馬上就明白了。不過開始他也沒說什麼,保密啊,就打發我回來了。」
「後來,」王陸傑繼續說,「我估計李斯年所長去請示過領導,走過程式了,讓我簽了保密協議——一會兒你也要籤,現在密級降低了,保密協議也簡單一些。所以,你看,有保密協議,我確實也不能亂說,不要怪我沒告訴你。」
他笑了笑,「我簽過保密協議以後,李斯年所長告訴我,他們一直在做一個研究臺階式衰老的專案,搭建了一個小規模的腦單元互動網路,想看看能不能產生意識場,至少希望能夠繫結意識場做實驗,但是都失敗了。後來,他們找了任所長,從雲球系統中把腦單元不斷電移植過去,在雲球系統的腦單元上做實驗。」
「我知道腦科學所來移植腦單元,但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孫斐說,「——其實應該能猜到的。」
「李斯年所長只關心意識場,不關心這些事情。」王陸傑說,「但這是個大生意啊,任所長看出來了。不過他一直都沒說,要不是雲遊計劃,他可能還不會說。」
他又轉身衝夏風伸了伸大拇指,「從這個角度,你那個雲遊計劃還是寫得好,把任所長逼瘋了,結果逼出這麼個東西來。」
「然後呢?」孫斐問。
「讓腦單元和機器軀體進行互動並不容易,」王陸傑接著說,「就像人類大腦與軀體的互動,神經在那裡,但是訊號體系很複雜,不好解讀,腦單元在雲球裡的互動情況也沒搞清楚。所以,沒有腦科學所的支援,這事我們自己做不了。本來,是希望李斯年所長幫我們做研究的。不過很奇怪,李斯年所長對這事兒居然不太感興趣,讓我去找柳楊。他說,這些東西柳楊比他更明白。他已經把專案密級降低了,只要柳楊來地球所,就可以做這個專案。」
「研究臺階式衰老——比研究這個更有趣嗎?」孫斐說。
「不是,現在不是臺階式衰老,李斯年所長似乎還有別的更重要的專案。」王陸傑搖搖頭,似乎有點疑惑,「不管他了,反正後來,我就找了柳楊,然後柳楊很快就搞定了。」
「柳楊呢?」孫斐東張西望了一下,問道。
「柳所長在他的實驗室裡。」夏風說。
「最好別出來。」王陸傑對孫斐說,「他老罵人,罵得又難聽,你想讓他罵你啊?」
「哼——」孫斐哼了一聲,接著說,「好吧,總之,我覺得這比異體人好,我支援。可是,在《空體置換法案》裡,只是規定能夠遷移到人類身上,每個空體都要審查,這個機器真人並不合法,能夠怎麼推動合法化呢?」
「不用推動,」王陸傑說,「這就是最妙的地方。」
孫斐瞪著眼睛看他,沒說話,他笑了笑,也不說話。
很快,孫斐就反應過來了,「我明白了,」她說,「巴薩魯瑪議員被你買通了?」
「什麼呀?」王陸傑說,「怎麼就買通了?沒有這回事。你知道,總有人看killkiller不順眼的,總有人想要給他們製造一點麻煩的。」
「無論意識場還是空體,在空體置換過程中,獨立地存在一段時間是合理的。只要本人事先同意,這個獨立存在的時間期限並沒有限制——就是這一點。」孫斐想起了法案解讀文章裡的一句話,現在看起來,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了。
「對,對,」王陸傑又笑了,「意識場獨立地存在一段時間是合理的,沒有時間限制,而我們拿到了空體置換的認證。」
「就是說,」盧小雷說,「我們可以把這個機器架子認為是一個容器,一個在空體置換過程中臨時承載意識場的容器,就像普通的意識機一樣。但是,這個所謂的‘臨時承載’卻沒有時間限制。所以實際上,機器真人已經涵蓋在德克拉現在的法律框架裡,涵蓋在《空體置換法案》中。」
「其實,機器真人就是升級版的意識機,不過是給意識機加上了四肢而已。」夏風說,「既然意識場可以在意識機中無時間限制地儲存,當然也可以在升級版意識機中無時間限制地儲存。」
「太狡詐了,」孫斐搖搖頭,「你們都太狡詐了。」
「不是狡詐,只是生意而已。」王陸傑說,「再說了,你不是也認為機器真人比異體人好嘛!總不能讓異體人統治世界吧!」
「哼——」孫斐沒有繼續說話,她確實覺得,機器真人比異體人讓人舒服多了。每每想到自己待在別人的身體裡……那些器官……或者想到別人待在自己的身體裡……那些……孫斐就想吐。
「這可是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盧小雷說,「我看歷史書上說,計算機剛剛出現,就有人叫囂著把人類意識上傳到計算機中,網路一齣現,又有人叫囂著把人類意識上傳到網路中。」
「雲球已經可以實現這個夢想。」王陸傑說,「不過我覺得,機器真人更好。」
「沒有意識場,這些夢想就都不成立。」孫斐說,「他們難道沒想過,意識如果是可以‘上傳’的演算法和資料,能夠上傳到計算機或者網路中,還有自我嗎?複製幾份以後,哪個算自我?可笑!」
「是啊,」夏風說,「這種思路可能有三個推論:要麼‘意識’是一個具有不可複製性的實體,無法用資料或演算法來表達;要麼‘自我’這個東西根本不存在,人類可以解散了;要麼就是他們在大白天說夢話,虧得這說法一度還甚囂塵上。」
「答案是,‘意識’是一個具有不可複製性的實體。」盧小雷說。
「你們覺得,黑格爾·穆勒意識到這件事情了嗎?」孫斐問。
「不知道。」王陸傑說,遲疑了一下,「不過,不管他意識到還是沒意識到,都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他沒辦法。就像他有那麼多現成的空體而我們沒有一樣,我們有云球的腦單元而他沒有。沒有云球,計算強度就無法超過柳楊閾值,也就無法演化出能夠繫結意識場的腦單元,黑格爾·穆勒就算明白一切,也沒什麼用處。」
「雲球已經演化十多年了。」孫斐說,「如果他建立一個雲球,只能從頭開始幹。」
「那可就來不及了。」王陸傑說,「我們也可以從頭開始經營一個空體療養院,積累自己的可選擇空體,然後和他競爭。有意義嗎?到時候,一桌子菜早就涼了。」
「也許有一個辦法。」孫斐說,「killkiller雖說沒有可以繫結意識場的腦單元,但他們如果能夠把人類大腦和機器人對接,然後把意識場和人類大腦繫結,也能夠實現這種機器真人的效果。」
「人類大腦?」王陸傑笑了笑,「用人類大腦替代腦單元來做機器真人?這肯定是不行的,成本太高,而且和腦單元相比,人類大腦的健壯性太差,對生存環境要求太高。」
「killkiller的機器假人一點也不成功,就連維持空體的生存都需要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管子,何況維持大腦的生存,這倒不用擔心。」夏風說,「不過我在想,每個人喜歡哪種形式,確實是很私人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論。」
「想想看,」他接著說,「空體置換提供了一種可能性,讓你成為別人;而機器真人提供了一種可能性,讓你成為機器——你們喜歡哪種可能性呢?」
「我寧願成為機器。」孫斐說。
「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夏風說,「這事兒說不好。」
「大家和平相處吧。」王陸傑說,「我沒想要毀掉killkiller,只要他們不毀掉我們就行了。」
「毀掉我們?」孫斐看了看王陸傑。
「黑格爾·穆勒一定會想辦法對付我們,」王陸傑說,「雖然我不知道他有什麼辦法,但我們一定要防備他。」他嚴肅起來,「這個黑格爾·穆勒,相當可怕,手腕高明得很。」
「嗯——」孫斐想了想,問:「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麼?」
「下一步還要測試,同時要進行產品化的準備工作。」王陸傑說,「如果要產品化,除了技術準備以外,還有很多程式性工作。要協調股東們、前沿院、監管部門,處理供應鏈,等等。對,還和腦科學所有關,算是合作,也要捋清關係。這些事情你最擅長了,所以,就看你的了!」他扭過頭,看著孫斐。
孫斐沒有反駁,抿著嘴,盯著盧小雷。
那個機器架子,不僅太破爛了,而且也太髒了,甚至縫隙裡依稀還能看到些花花綠綠的東西,什麼呀?是下海帶上來的海藻嗎?
好歹可以弄弄乾淨吧?這些人,做事怎麼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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