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體置換過程中有一箇中間狀態,就是意識場從空體解綁後,有那麼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存在沒有空體的意識場和沒有意識場的空體。此時,這個意識場和這個空體應該如何儲存?
從現在的情況看,空體儲存技術很成熟,而意識場可以通過意識機儲存,技術上也沒什麼問題。
在空體儲存方面,killkiller的空體儲存技術久經考驗,而云獄島宣告,自己擁有相同甚至更高水平的空體儲存技術,但是,雲獄島的技術卻未經大規模驗證。
而在意識場儲存方面,情況恰恰是相反的。在雲獄島,那些赫爾維蒂亞犯人進入雲獄的意識場遷移過程,已經充分展示了雲獄島的意識機的有效性和穩定性,killkiller號稱自己擁有相同安全性和穩定性的意識機,但卻從未像雲獄島的機器一樣,投入大規模使用。
理論上,意識場遷移過程非常短暫,但對安全性和穩定性的高要求是毋庸置疑的,想一下,蠻可怕的,也許一個瞬間的事故就足以摧毀整個理念大廈,讓空體置換變成空中樓閣。
從需求角度看,最簡單的需求是有兩個人要求互換空體。滿足這種需求時,雖說仍舊存在不可避免的中間狀態,但可以把這個中間狀態的時間縮到最短。可惜的是,這種需求恐怕並非主流。
大多數情況下,某位客戶進行空體置換時,應該希望有機會從多個「可用」空體中挑選一個作為自己意識場的宿主,多半會有一系列要求,身高、體重、外貌、智力等等,這意味著,用來被挑選的「可用」空體應該已經被儲存了一段時間了——對killkiller來說,他們以前儲存的大量因意外去世的年輕空體就是最初的可選項,正是killkiller在市場競爭中不可戰勝的絕對優勢。
是的,killkiller一直在幹這個,但討論這個問題時,很自然帶來一個對立面的問題:既然允許空體在沒有意識場的情況下儲存若干時間,那麼是否允許意識場在沒有空體的情況下儲存若干時間?
這樣做完全找得到理由,可能是為了等待合適的空體,可能是為了貢獻出空體給別人使用從而掙點兒零花錢,也可能是純粹無聊,為了體驗一下蘇格拉底式「絕對思考」——原因其實屬於隱私範疇,不能隨便打聽。總之,很多情況下,這種需要都是有可能出現的。那麼,應該如何處理呢?這是巴薩魯瑪議員在立法會議上提出的問題。
據說,就這個問題議員們產生了一些爭吵,巴薩魯瑪議員被某些議員認為別有用心。
議會中的事情無從確認,但從結果來看,某些勢力之間達成妥協。大家認同,無論意識場還是空體,在空體置換過程中,獨立地存在一段時間是合理的。只要本人事先同意,這個獨立存在的時間期限並沒有限制。
同時,在議會之外,在輿論層面,雲獄島公開認同killkiller的意識機和自己的意識機擁有同樣的安全性和穩定性,而killkiller公開認同雲獄島的空體儲存技術相當於自己的空體儲存技術,據說,這是在議會中達成妥協的關鍵的場外因素。
王陸傑是笑著看完這一段法案條文的,居然並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孫斐有點疑惑地看著王陸傑,懷疑王陸傑一定是揹著自己偷偷幹了什麼壞事。
所謂壞事,不是指雲獄島公開為killkiller的意識機做背書的事情,這件事情孫斐知道,雖然也讓她很不高興,但她理解。作為killkiller為雲獄島的空體儲存做背書的交換,這是合理的。雙方都對對方的技術進行了認真的測試,這是學術交流的一部分,相互背書的內容都是真實的,沒有謊言。
但顯然王陸傑還幹了別的事情。
認真想起來,killkiller確實需要雲獄島為他們的意識機做背書,而云獄島並不需要killkiller為自己的空體儲存技術做背書。
王陸傑想要和killkiller競爭空體儲存生意,這誰都知道,但前一輪努力已經失敗了,否則killkiller的美麗島根本就不應該存在。當然,王陸傑並沒有死心,還在爭取空體置換的官方資質認證,這個事情的程式性工作就是孫斐在辦。
為自己所在的企業爭取任何商業上的利益,原則上講,孫斐都是認同的,但對空體儲存這事,以至於進一步去競爭空體置換的生意,從感情上講,孫斐就確實不感興趣了,甚至相當牴觸。
孫斐沒有德克拉公投的投票權,否則她一定會對空體置換的議題投出反對票,當然,這一票不會有什麼用處。
鑑於責任感,無論如何,對於爭取獲得空體置換的官方資質認證這件事情,孫斐還是會努力的,但她希望最好不要開展這個業務。
可是看起來,王陸傑不這麼想,他竟然並非摟草打兔子,而是真的在動這方面的心思?
就算有這個心思,也很難和killkiller競爭啊!那麼,王陸傑還有什麼其他的心思?用得著這麼得意地笑嗎?
事後有傳言說,黑格爾·穆勒對這一條款很不高興。
顯然,黑格·穆勒像孫斐一樣,覺得雲獄島沒有死心,想要搶killkiller的空體置換生意。於是,killkiller開始攻擊雲獄島,說他們「沒有一具可選擇的空體」。
這是事實,而killkiller「有很多具可選擇的空體」,選擇範圍不僅僅限於德克拉人的空體,也包括外國人的空體。
據說,killkiller已經獲得了無數份書面授權,甚至在法律頒佈之前,就已經開始按照法案規定,進行了各種檢測和認證,以便在法案頒佈後以最快速度進入白名單。
在法案頒佈之前——killkiller怎麼能夠事先知道法案是這樣的呢?有人在網路上提出這個問題,卻沒有等到有意義的回答,出現最多的回答是:「你說呢?」
第四個問題,意識場儲存、空體儲存和空體置換的費用由誰承擔?
看起來這是個醫療保險問題。至少除了空體置換這個動作本身以外,其他部分都是醫療保險問題。意識場儲存和空體儲存難道不屬於對人的保障嗎?當然可以對這種論調進行反駁,就算意識場的儲存算是對人的保障,而空體作為一種特殊的「物理歸屬物」,即使比汽車高階一點,但是否應該納入醫療保險,就是一個需要商榷的問題了。
天哪!這是不是說,格蘭特總統頒佈的關於免費全額醫療保險的行政命令,成了一紙空文嗎?這是個圈套!
不,不,不是這樣,千萬不要誤會。
格蘭特總統並沒有想耍什麼伎倆,更談不上圈套。《空體置換法案》規定,原體人可以百分之百享受其行政命令所提及的全部醫療保險,但異體人則不能完全享受。成為異場的意識場可以繼續享受,但成為異體的空體就不能享受了。
換句話說,你的空體一旦出借或出租,就不能享受醫療保險了。
這意味著,一旦空體生病,要麼就得由異場選擇自費治療,要麼就得進行原場迴歸,變回原體人再去治療。
這說得過去,有不少議員反對,不過最後就是這個結果。沒關係,即使有分歧,也不需要那麼多爭吵,如果將來出現了廣泛的反對意見,那就再進行公投嘛!
在這樣一個前提下,不用說,空體置換這個動作本身的費用,就要自費了,未能納入醫療保險。
「呂青應該會認真的研讀這一段。」王陸傑說,「不過,德克拉這個地方,這些替政府省錢的條款能堅持多長時間呢?」
對於這兩句話,孫斐是同意的,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第五個問題,德克拉公民的身份識別問題
顯然德克拉會面臨一個問題,無論是指紋識別、虹膜識別、臉部識別、基因識別甚至於ssi識別,都是面向空體的。那麼,對於將來可能到處都是的異體人來說,怎麼識別他們呢?
有些人在談論ssi攜號。空體置換時,意識場必須攜帶原ssi號碼,這能夠一定程度上解決身份識別問題。但是,按說這應該自願,畢竟ssi選號就是自願的,而且還可以隨時換號啊!
嚴肅一點講,這涉及人的選擇權,也就是人權,情形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
雖說有些人打算通過ssi攜號來標識自己,但另外一些人,本來就不想做自己,當然不會考慮這麼做。關鍵的是,政府肯定不能把這種方法作為官方識別方法,既涉嫌侵犯人權,又太靠不住了。
從技術上說,唯一靠得住的識別意識場的手段是意識探測儀。
相對而言,意識探測儀已經算是成熟產品,只要搞明白原理,製造技術並不太複雜。除了雲獄島和killkiller以外,還有十六家來自世界各地的廠商號稱可以提供意識探測儀。
這些意識探測儀有各種型號和樣式,大一些的適用於公共場所,可以批次檢測。小一些的適用於個人隨身攜帶,只能對一個人進行檢測。甚至已經有廠商開始研究,是否能夠將意識探測儀和ssi系統整合在一起。
但是,所有的意識探測儀必須是聯網的,必須到中心資料庫對比,然後才能知道具有這個特徵的意識場究竟是誰。
所以,理論上來說,所有人必須事先到指定機構進行檢測,將自己的意識場特徵輸入到中心資料庫中,這樣才能保證所有檢測都是準確的。可這個想法顯然無法執行,政府無權平白無故地要求檢測所有人的意識場特徵。
只能退而求其次。《空體置換法案》規定,進行空體置換的手續之一就是將意識場特徵輸入中心資料庫。
這樣,如果一個意識場在中心資料庫能查到,那麼就知道他是誰了,如果查不到,那麼就證明他是一個原體人,可以轉入傳統的身份識別流程。
聽起來不錯,但也有一些問題需要回答。比如,小型意識探測儀,可以隨身攜帶的那種,真的能夠允許個人使用嗎?
不要以為這是一個小問題,在德克拉,一直以來,除非有充足的理由,否則即使是警察,都不能要求一個陌生的路人出示身份證件,現在,如果一個普通人就可以通過意識探測儀知道另一個人的資訊,那怎麼行呢?
也許,僅僅可以知道是原體人還是異體人,這行不行?
不,這也不行。在立法會議上,有議員明確提出,這毫無疑問是歧視,雖然尚不清楚這是在歧視原體人還是在歧視異體人,但歧視就是歧視,不是他歧視你,就是你歧視他,反正歧視就是不行。
對,和你不能問別人的性別是一個道理——也許你能看出來,但你不能問。年齡、種族、宗教、國籍、婚姻、家庭、身高、體重、健康、教育等等資訊也是一樣,現在又多了一條,你不能問別人是原體人還是異體人。
好吧,那麼,個人的意識探測儀肯定是不能用了,警察除外——警察也要有非常充足的理由才可以使用。
所以,所有德克拉人被告知,大家將無法知道自己身邊的人,包括父母妻兒,是不是有一天忽然變了一個人,也許互相之間約定一些暗語比較好——不,也沒什麼用,當對方想成為另外一個人,只要樂意,自然就會把暗語告訴即將成為自己的那個人。
在有些場合,比如自家的門禁、公司的門禁,還有其他地方的門禁,必須要識別來訪者是誰,那怎麼辦呢?
為了應對這種需求,一種新的儀器誕生了:意識確認儀。
意識確認儀和意識探測儀不同,在首次使用時需要檢測並儲存一個意識場的特徵,這個首次儲存特徵的意識場,將成為這臺意識確認儀的管理員。
管理員可以隨時為意識確認儀加入新成員,檢測並儲存某個意識場的特徵即可,當然,必須首先徵得對方同意。這樣,在以後的日子裡,面對這臺意識確認儀,所有被事先儲存特徵的意識場將可以通過確認,而沒有事先儲存特徵的意識場將無法通過確認。
確認某個意識場,這只是意識確認儀非常基本的功能。實際中,對成員進行各種分組、分級、許可權管理等功能,被加入到意識確認儀中,更多功能正處於迅速豐富的過程之中。
從形式上來看,手持意識確認儀、意識場確認門禁、嵌入式意識場確認晶片等各種產品,也正在迅速湧現。
意識確認儀並不需要訪問中心資料庫,同時也無法獲取沒有儲存過的意識場的特徵,從隱私角度看貌似沒有問題,但在實際使用中,如果碰到駭客之類的事情,仍然存在隱私洩露的隱患。所以,一大波安全功能和破解功能正在緊鑼密鼓地研發之中。
同時,廠商們也在研發,如何將意識確認儀和ssi整合在一起。
大型意識探測儀,可以在覆蓋範圍內對人群批次檢測的那種,反而是能夠使用的,當然前提是在法律允許使用的地方,比如海關。
事實上,德克拉政府已經進行了一次公開招標,對大型意識探測儀進行規模採購,應標廠商都已經提交了標書,經過了好幾輪應答,政府馬上就要開標了。
「我們好像要輸掉這次招標了。」說這話的時候,王陸傑略微有些沮喪。
「誰會贏?」孫斐問。
「還會是誰呢?當然是killkiller了。」王陸傑說,「不過,我們的意識確認儀在第三方的跑分測試中表現不錯,將來說不定能在零售市場上賣出去。」
「你什麼都想做!」孫斐說。
「我也發現這個問題了,」王陸傑說,「這樣不好,還是要專注。專注,專注,我經常提醒自己。放心吧,我正在認真考慮,意識探測儀,意識確認儀,這個市場是不是就不要進入了。」
第六個問題,誰可以提供意識場儲存、空體儲存和空體置換服務?
看到這部分內容的時候,王陸傑馬上就想起了格蘭特總統關於減稅的行政命令,特別是其中的這句話:「除進口關稅和某些特定行業以外,德克拉共和國取消所有企業和個人應繳納的稅款。」
關鍵詞是「某些特定行業」。
果然,空體置換行業被列入了所謂的「某些特定行業」。
按照法案規定,空體置換行業不僅僅包括意識場儲存、空體儲存和空體置換服務本身,還包括了所有和空體置換有關的其他服務,例如,相關的醫療檢測、相關的法律服務等等。也就是說,大家通通被列入了「某些特定行業」。
這簡直就是專門和黑格爾·穆勒作對。
只能說,格蘭特總統不是傻子,或者說,killkiller沒有和smartdecision完全協調好。當然,這也是之前王陸傑覺得格蘭特總統生意經很好的原因,看來王陸傑對此是有預料的。
不過,也不是說只要交稅誰都能幹,交稅的機會是要爭取的,這一類機構都需要經過政府的專門認證之後才能開張。
新聞上說,killkiller在所有企業的官方資質認證過程中大幅領先,應該馬上就要拿到許可證了。還有幾家來自世界各地的其他企業也在認證,進展不詳。雲獄島也參加了認證,肯定沒有問題,畢竟和killkiller進行了利益交換。
對雲獄島來說,資質不是問題,沒有可選擇的空體才是問題。而這個問題根本無法解決,永遠無法解決,所以,雲獄島不可能真的提供空體置換服務。孫斐不明白,王陸傑到底要幹什麼。
「效率確實高,法案剛頒佈,許可證都要發了。」孫斐說,她清楚認證這事兒,就是她在辦。
「格蘭特總統等著掙錢呢,著急啊!」王陸傑回答她。
「對,費用很貴——」孫斐有些無精打采,「這法案真長,我不看了,你慢慢研究吧。」
是啊,法案還長著呢!不過,王陸傑看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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