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裡希大廳站滿了人,卻很安靜,正前方的演講臺上坐著薩波大使者、納斯卡國王和王后,他們前面還站著另一個人,身體瘦而結實,穿著軍裝,不是薩波軍裝而是臨海軍裝。他就是布倫將軍,雖然留了大鬍子,但年輕時候的清秀模樣還隱約可見。
「所以,」布倫將軍正在侃侃而談,「‘砰’,我就把他幹掉了。」他抬起手,做了個射擊的動作,臉上配合著射擊的表情,「這個愚蠢的傢伙,臉都被炸花了。所有人,知道麼,所有人,」他的手臂在空中一劃,示意什麼叫作所有人,「都驚呆了——那些野蠻人全都驚呆了、嚇壞了。我的部下,那些英勇的戰士,迅速掏出了火槍並且開槍,立即,那些野蠻人就一片一片地倒下去。真是好笑,他送給我的黃金還放在那裡,我甚至都沒有看一眼。」
臺下爆發出掌聲,「好!」「好!」大家喊著。
「哦,布倫將軍!布倫將軍!」隱約能聽到歐賓塞侯爵夫人的聲音,但在一片人聲中,顯然無法引起布倫將軍的注意。
「布倫將軍,」大使者站了起來,慢慢走到布倫身邊,對著大家做了一個賽納爾祈禱禮,接著說,「這個哈斯佩爾酋長,居然敢把《納罕天書》扔到地上去,真是太褻瀆了,萬死莫贖,難道——殺了他就算完了嗎?」
大使者的聲音算不上洪亮,但尖細高亢,穿透力很強,從大家的聲音中輕易地冒出頭來,大家馬上安靜了。
「不,當然不。」布倫將軍說,「我把他的身體暴曬了幾天,然後吊在旗杆上燒了很久。」
「為什麼要暴曬幾天?」坐著的納斯卡國王問,他的聲音溫柔多了,臉上甚至帶著笑容。
「曬乾了以後,燒的時間更長,威懾效果就更好。」布倫將軍說,「當然,這還需要一些特殊處理才行,只能讓水分流失,不能讓油分流失,不過萬望山有這樣的專家,我跟他們學習過。」
「好啊!」「好啊!」臺下又有人讚歎。
「嗯嗯。」大使者哼哼了兩聲,「這沒什麼,我們薩波也有這樣的專家。」他顯得有點不高興,「布倫將軍,您的英雄事蹟早就傳到這裡了,甚至已經傳遍薩波,我們仰慕無已。知道嗎?納斯卡國王陛下已經準備組織艦隊,跟您一起出海了。」
「什麼?出海?」布倫將軍似乎有些疑問,但卻又笑了起來,「可是,薩波沒有海。」
「沒關係,熱風角有海。」大使者說,「我們請尊敬的納斯卡國王講講薩波王國的計劃。」
布倫將軍歪了一下腦袋,衝著觀眾瞪了一下眼睛,表示這是一個令人吃驚的訊息。
納斯卡國王站起來,走到大使者身邊,也對大家做了一個賽納爾祈禱禮,臉上仍然帶著微笑,說道:「我們和熱風角王國合作,已經建立了薩波熱風角聯合艦隊。下個月,我們的聯合艦隊就要出發,去希爾特克了。」
臺下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所有人都像剛剛布倫將軍描述的那樣,驚呆了,然後一瞬之間,忽地爆發出了「啊!」「天哪!」「我的賽納爾!」等等各種驚叫聲,或者說,一片歡呼。
「天哪!天哪!我可以去嗎?我可以去嗎?我願意給艦隊捐出我的梳妝檯。」歐賓塞侯爵夫人的聲音也摻雜在其中。
布倫將軍靜靜地站著,大使者和納斯卡國王也靜靜地站著,就這樣看著大家,過了半天,歡呼聲才逐漸平靜下來。
「這麼說,」布倫將軍開口說話,聲音裡似乎透著些寒意,「我們在無名海和熱風角艦隊的遭遇戰,其中也有你們的份?」
大使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我不知道,」他說,「納斯卡國王也不知道。」
「教宗並不知道什麼聯合艦隊。」布倫將軍說。
「現在教宗已經知道了。」大使者說,「我們當然會向教宗彙報,使者應該恰好和您擦肩而過了。」
「你們的兵力應該在霧河壘,和克其克其派的叛教者戰鬥。」布倫將軍說,「這難道不是教宗的指示嗎?」
「當然,當然,」大使者說,「我們已經向霧河壘增派了兩萬人的軍隊,加入那裡的賽納爾鬥士團。但是,你知道,薩波人完全可以同時負擔霧河壘和希爾特克。」
「我們已經在希爾特克了。」布倫將軍說。
「希爾特克很大,」大使者說,對布倫將軍的提醒不以為然,「和瓦普諾斯一樣大。希爾特克人的教化工作很困難,他們對賽納爾一點也不忠誠,甚至連皈依都還談不上,不是嗎?」
大使者顯然覺得很遺憾,「希爾特克人雖說被布倫將軍打敗了,可你並沒有足夠的兵力把他們消滅,我們能夠幫助你們。而且,」他頓了頓,「你也許聽說了,我們的拜俄法,那些崇山峻嶺,高粱絕收已經兩年了,很多人餓死。我們尊敬的納斯卡國王從拮据的王室開銷中節省了一千兩白銀去救濟災民,但是遠遠不夠。我們需要去希爾特克看看,有沒有什麼空閒的地方可以種高粱。畢竟,去霧河壘只是一種消耗,而去希爾特克卻是一種積累。」
「教宗怎麼看?」布倫將軍問。
「臨海畢竟是個小國。」大使者說,「對臨海來說,希爾特克這塊廣袤的土地顯然太大了,大到即使所有臨海人都過去,也無非就是佔據一個港口。賽納爾需要更強有力的子民去征服希爾特克。臨海,臨海,聽聽這個名字——實在是太小了,不是嗎?我想,征服希爾特克這樣的任務,僅僅由臨海人負擔,說實話,是不公平的。」
「布倫將軍,」臺下忽然有人說話,那是瓦爾公爵,一個身材不高卻很威嚴的老人,「幾個月前,在尊敬的大使者和納斯卡國王陛下的差遣下,我拜見過教宗。對於你們臨海從希爾特克帶回來的財富數量問題,教宗有一些疑問。」
「我向教宗解釋過了,李荷爾國王陛下也向教宗解釋過了。」布倫將軍不以為意,「瓦爾公爵,看來教宗的疑問是從你這裡來的。」
「不。」瓦爾公爵說,「我從來沒有去過臨海。」
「可你的人去過。」布倫將軍說,「說不定還混在我的三百個戰士中一起去過希爾特克。」
「不。」瓦爾公爵繼續否認,「你們對教宗的誠信問題,是一個大問題,這才是關鍵。」
「布倫將軍,」大使者尖峭而冷峻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今天是個開心的日子,大家都為你的英雄事蹟而感到鼓舞,我們無須為這些瑣事爭吵。你看,按照教宗的吩咐,我們召集了所有的貴族,來聆聽你的事蹟,我想這已經顯示出我們對你的敬意。」
「您的意思是,」布倫將軍慢慢地說,「我該回去了?」
「當然,如果您的故事還沒有講完,再講一會兒也無妨,我們也沒有什麼其他安排。」大使者說,「不過,無名海上總是有很多風浪,我想,你可能多休息一會兒,才能更好地去迎接那些風浪。」
「不。」布倫將軍說,「風浪什麼的,我倒不在乎。」他的聲音也冷峻起來,不再像剛才那麼得意洋洋,不過比起大使者,渾厚得多了,「但是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任務?什麼任務?」大使者問,顯然有些疑惑。
「有兩個人,」布倫將軍說,「我帶來了兩個人,需要您處理一下,教宗對這兩個人很不滿。」
「我處理一下?」大使者皺起了眉,感到不解。
「這兩個人,是我從希爾特克帶回來的,我在那裡偶然抓到了他們,但卻發現,他們是薩波人。」布倫將軍說,「教宗很憤怒,因為他們在希爾特克傳播異端邪說。」
「異端邪說。」布倫將軍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所以,教宗要求我把他們帶到薩波來,想問問大使者和納斯卡國王陛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人?」大使者問。
「都是熟人,」布倫臉上浮現出微笑,頭也沒回,伸手向身後的一個方向揮了揮手,「帶上來。」
布倫將軍的侍衛帶上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個子中等,面孔頗多風塵之色,而身材則很結實。他們的穿著服飾和薩波人相當不同,既然布倫將軍說在希爾特克抓到他們,他們在那裡傳播異端邪說,那麼穿的應該是希爾特克風格的服裝了。不過現在,他們的衣服都破破爛爛的,手上還帶著鐐銬,想來是遭受了不少折磨,連衣服都一起遭了殃。
在這兩個人被侍衛們拉扯著往前走的時候,大使者的臉色似乎已經開始變了,變得更加陰沉,一直微笑的納斯卡國王陛下也緊張起來,臉上露出非常不安的神色。
「尊敬的大使者,您一定認識他們。」布倫將軍說,感覺上,他好像是剛從失敗的局面中扳回了一局。
大使者沉默不語,而臺下開始一陣竊竊私語,好像認識他們的不僅僅是大使者。
「他們當然認識我們,」那個中年男人開口說,「所有人都認識我們,十年前,我們可是這裡的寵兒。」他中氣很足,雖說屢遭折磨,但仍舊面色如常。
「鬆開你的臭手!」中年女人衝一個拉扯他的侍衛呵斥,那個侍衛被嚇得愣了一下,鬆開了他緊緊攥著女人胳膊的手。
「天隨·路,子琮·劉,」大使者陰森森地說,「十年前被你們跑了,沒想到今天又見面了。」
「你當然抓不到我們。」天隨·路說,聲音很平靜,「別忘了,你們用的瓦普諾斯的地圖還是我們畫的。」
「哼,」子琮·劉充滿不屑地哼了一聲,「你這個老不死的傢伙,我以為見不到你了呢!」
「可惜,他們對希爾特克還不太熟悉。」布倫將軍說著,轉過身對著臺下眾人,「天隨·路,子琮·劉。大家應該都認識吧?」他伸出雙手,瞪大眼睛,彷彿在詢問有誰不認識,臺下的竊竊私語停止了,大家都靜靜地看著他。
「他們姐弟兩個,畫出了第一幅完整的瓦普諾斯地圖。」布倫將軍說,「為了畫地圖,他們不僅走遍了教宗大人眷顧的土地,還深入克其克其派佔據的黑江谷地以東,烏骨森林、肯茲爾、南通原什麼的,甚至是克其克其派的老巢好望丘陵和晨曦海岸。」
他似乎很感嘆,「大家都知道,從來沒有我們的地圖畫師敢跑到那些地方去,克其克其派的地圖畫師當然也不敢跑到黑江谷地以西。所以,從來沒有一個地圖畫師走遍瓦普諾斯,地圖也都殘缺不全,十分粗陋。而天隨·路和子琮·劉,他們一起畫出來的地圖卻精美而準確,畢竟,瓦普諾斯的每一個地方他們都走過。直到今天,我們還在用他們繪製的地圖。克其克其派為了得到這些地圖,甚至花費巨資收買叛徒。此時此刻,在霧河壘,對決雙方的指揮官手上拿的,恐怕都是他們繪製的地圖。」
「教宗還給他們頒發了納罕徽章。」布倫將軍接著說,「而且,這位子琮小姐,如果不跑,可能早就是王后了。」
他扭過頭,看到納斯卡國王一臉尷尬,而在國王背後,坐在椅子上一直沒有吭聲的王后陛下,臉色就更難看了。
「這兩個人,當年可是我們瓦普諾斯的英雄。」布倫將軍說,「直到他們倆瘋了,號稱發現了科克爾·綠足的觀星日記——對,就是那個兩百年前被燒死的科克爾·綠足——他們居然開始重新傳播‘暴光謠言’,那時候,他們異教徒的真面目才被揭穿。」
「然後,我們發現,天隨·路其實是赫裡特·路的後人,子琮·劉是天隨·路的表姐,也是赫裡特·路的後人。」布倫將軍接著說,「而赫裡特·路,是一千多年前的大穹人路無非子的後人。也就是說,他們都是一千多年前的‘真科學教’的信徒。」
「徹頭徹尾的異教徒!」布倫將軍的語氣很嚴厲,手臂在空中有力地一揮,「真科學教——剿滅了一千多年,竟然還存在!」
他平靜下來,轉為感嘆,「也難怪,他們善於隱藏自己。赫裡特·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赫裡特·赫爾,居然瞞過了所有人。不過,不是每一個姓路的人都那麼好運,赫裡特的妹妹赫里斯爾·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赫里斯爾·赫爾,但是被發現了,兩百年前和科克爾·綠足一起被燒死。可是,赫裡特·赫爾沒有被發現,畢竟,姓赫爾的人很多,不可能懷疑每一個姓赫爾的人其實都姓路。」
「而且,」布倫將軍接著說,「赫裡特·路不但自己活了下來,還保留了科克爾·綠足的觀星日記,並且自己寫了日記,敘述了當時所有的故事,否則我們怎麼能知道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呢?哈——寫日記真是個好習慣!」
布倫將軍搖了搖頭,表示難以置信,「一代一代,保留了兩百年。到了這一代,天隨·路和子琮·劉,不,應該說,那時候他們還是天隨·赫爾和子琮·赫爾,畫出了瓦普諾斯地圖,得到了教宗頒發的納罕徽章,他們覺得時機已到,就開始試圖給他們的祖宗翻案,開始重提賽納爾居所被燒燬的謠言。」
「天哪,太惡毒了。」歐賓塞侯爵夫人說。這會兒沒有別人說話,很安靜,布倫將軍聽到了她的話,衝她笑了笑,她的雙手馬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別丟人了,你不知道嗎?」站在她邊上的歐賓塞侯爵小聲地對她說,聲音雖小,卻聽得出來其中滿溢的怒氣。
「這位歐賓塞夫人,不,我相信,這裡的所有道德高尚的人都不知道故事的細節,僅僅知道他們傳播‘暴光謠言’,還改了自己的姓。」布倫將軍說,「這本來都是秘密,我也不知道,但這次教宗大人告訴了我,而且讓我在這裡告訴大家。」
「那我們應該燒死他們!」歐賓塞夫人說,歐賓塞侯爵這次沒有再說話,只是恨恨地盯著她。
「當年,大使者和國王陛下已經這麼做了,」費斯爾斯伯爵夫人說,她的聲音似乎有點沙啞,「只不過,就像天隨·路所說,對瓦普諾斯的地形,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所以他們逃跑了。」
「對,是的,大家都知道是這樣。」布倫將軍說,「可惜,」他皺起了眉,一臉遺憾的樣子,「可惜這不是真的。」
「你在說什麼?」大使者厲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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